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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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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巷子里的秘密
暑假过了一个星期。
邱莹莹的作息完全变了。以前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现在六点闹钟一响就爬起来,穿好衣服出门,坐两站地铁去河堤。马天宇每天跑三圈,她坐在长椅上等。等他跑完,两个人一起下河堤,拐进那条巷子,在早餐店吃早饭。豆浆油条吃过了,煎饼果子吃过了,小笼包吃过了,豆腐脑吃过了。老板娘已经认识她了,每次看见她就笑:“小马,你同学又来了。”马天宇就点点头,找那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吃完早饭,他们分开走。马天宇回家看书,邱莹莹回家做题。她暑假作业还没写完,正好拿来做。有时候遇到不会的题,她拍下来用手机发给他。他回得很快,图片上用红笔圈出关键条件,再写两行提示。她按着他的提示做,做出来了就发一个“好了”。他回一个“嗯”。她看着那个“嗯”字,能笑很久。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十天。第十一天,事情变了一点。
那天早上跑完步吃完早饭,马天宇没有马上回家。他站在巷口,看着河堤的方向,好像在犹豫什么。邱莹莹站在他旁边,等他说话。
“你要不要上去坐坐?”他问。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家?”
“嗯。我爸今天去医院复查,我妈陪着。家里没人。”
邱莹莹的心跳快了一下。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去他家。他的家。她从来没有去过男生家里。她站在那里,脑子转得很快。她的头发乱不乱?她的衣服有没有汗味?她今天穿的是运动短裤和旧T恤,看起来一点都不好看。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马天宇说。
“方便。”她说。说出口之后觉得太快了,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方便的话。”
马天宇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巷子里走。她跟在后面。巷子很长,两边都是旧楼,墙上有爬山虎和晾衣绳。有人在阳台上浇花,水滴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凉凉的。他们走到巷子尽头,拐进一个单元门。楼道很窄,光线暗,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他们上了三楼。马天宇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邱莹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电视机,一个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用保鲜膜盖着。地板很干净,拖得发亮。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中药的味道。她忽然想到他爸爸。刚出院的病人,家里总会有这种味道。
“进来吧。”马天宇给她拿了一双拖鞋。蓝色的,有点旧了,但很干净。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沙发对面有一个书柜,书柜里塞满了书。她扫了一眼,有小说,有教辅,有杂志。最下面一层放着几本《三体》,和学校那本一样的版本。书柜旁边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笔墨纸砚。砚台里还有墨,半干着。旁边叠着一沓宣纸。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写着两个字:夏安。字很漂亮,是他写的。
“你每天都在家写字?”她问。
“嗯。有时候。”
“你爸让你写的?”
“我自己想写。”
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他好像有点不自然,像不知道该怎么招待客人。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出来。玻璃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
“你坐。”他说。
邱莹莹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她一坐就陷下去了。马天宇坐在旁边。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和学校里一样。和走廊上一样。和长椅上一样。她忽然觉得很好笑。他们不管在哪里坐着,中间永远隔着一个拳头。这一个拳头的距离,像他们的默契。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房间在哪?”她问。
马天宇指了指旁边关着的一扇门。她没有问能不能进去。他就没有主动带她进去。他们坐在客厅里,喝着白开水。邱莹莹看着书柜。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之前说,你翻垃圾桶捡我的便利贴。”她说,“你为什么会翻垃圾桶?”
马天宇端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天我经过你们教室,看见你趴在桌子上。你的肩膀在抖。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哭。我想进去问你,但我不敢。后来你们班没人了,我进去看了一眼。垃圾桶里有一张撕碎的便利贴。我拼起来看了。”
“你拼了多久?”
“一个课间。”
“在哪里拼的?”
“我教室。我把碎纸片放在桌上,一片一片对。”
邱莹莹看着他。她说不出话。她想到那个画面。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把那四片碎纸拼在一起。用透明胶带一条一条地粘。旁边有人问他干嘛,他说没什么。他把那三个字拼好了,夹在书里,带了七个月。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玻璃杯。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
“你那个便利贴还在吗?”她问。
“在。”
“在哪?”
马天宇站起来。他走到书柜前面,从最上面那层抽出一本书。很旧的一本,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了。他翻到某一页,里面夹着那张便利贴。透明胶带有点发黄了,但字还很清楚。马天宇。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她当时写得很急,笔划都是乱的。
他把书递给她。邱莹莹接过来。她看着那张便利贴,看着被透明胶带仔细拼好的裂痕。他拼得很认真。裂痕对得很齐,几乎看不出来是撕碎过的。她的手指摸着那张便利贴的表面,胶带有一点凸起,磨着她的指腹。她把书合上,翻到封面。是一本《小王子》。很旧了,应该是他小学或者初一买的。
“你拿《小王子》夹这个?”她问。
“随手拿的。旁边就这一本。”
她笑了。她把书合上,递还给他。他接过去,放回书柜最上层。他走回沙发的时候,在她旁边坐下来。比刚才近了一点。一个拳头变成了半个拳头。她感觉到了。她没有动。
“你有没有什么东西……”他开口了,声音有点低,“留着我的?”
邱莹莹看着他。他的脸有点红。她想了想。她留着他的东西太多了。糖纸,叶子,纸条,电影票根,便利贴。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别的。是那种他不知道的、她偷偷藏起来的、关于他的东西。
“有。”她说。
“什么?”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的书包在门口。她走过去把书包拿过来,重新坐回沙发上。她拉开书包拉链,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是装润喉糖的那种铁盒,扁扁的,天蓝色。她把铁盒放在茶几上,打开。
马天宇看着铁盒里面。有很多东西。一张草稿纸碎片,上面写着几个数字,是他的笔迹。一个矿泉水瓶盖,蓝色的,上面有一点划痕。一片枯黄的银杏叶,压得很平。一张超市小票,上面只有一行商品,日期是去年十月。一根黑色圆珠笔芯,已经写不出水了。还有一张撕下来的作文格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写了一半就涂掉了。
他看了很久。他拿起那张草稿纸碎片,看了看,又放下。他拿起那个瓶盖,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他拿起那张超市小票,上面的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二日。他想了想。
“那天我买了一支笔。”他说。
“嗯。”
“你怎么有这个?”
“你从超市出来,把小票随手扔了。我捡的。”
他看着她。她看着铁盒。她不敢看他。她怕他觉得她太奇怪了。收集这些东西。草稿纸,瓶盖,小票,笔芯。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就是垃圾。但她把它们当宝贝一样收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只是觉得,这些东西上有一点点他的痕迹。他的字,他的手指碰过的地方,他走过的路。她舍不得丢。
“这个银杏叶,”他拿起那片叶子,“是哪里来的?”
“去年秋天,你从教学楼后面那棵银杏树下走。一片叶子落在你肩膀上。你拍掉了。我捡的。”
他把叶子放回铁盒里。他没有笑她。他只是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看。然后他拿起那张作文格纸。上面有一行字,写了“马天宇”三个字,后面的全被涂掉了。涂得很黑,看不清原来写的什么。
“这个上面原来写的什么?”他问。
“不记得了。”
“你涂的。”
“嗯。”
“为什么涂?”
“写得不好。”
他看着那片涂黑的地方。他没有追问。他把作文格纸放回去。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铁盒。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在嗡嗡响。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远远的。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肯定能听见。
“我也有一个。”马天宇说。
邱莹莹抬起头。
他站起来。他走进旁边那间关着门的房间。她坐在沙发上等。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盒。很普通的纸盒,鞋盒大小,白色的,边角有点磨损。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纸盒放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他说。
邱莹莹打开纸盒。里面东西不多。但每一件她都认得。一张樱花花瓣,干透了,颜色从粉变成了褐。是她第一天转学来时,落在他肩膀上的那片。一片梧桐叶,边缘卷着。是今年春天她从树上摘下来递给他的那片。一张电影票根,和他们一起看的那场电影同一场次。一颗草莓糖,没有拆开过。一张叠好的纸,她打开看,是她写给他的那封信。她写的那封情书。他看过了,但信纸没有折痕,像是被仔细地展开又仔细地叠好的。她写的那些字还在,一笔一划的,手抖的痕迹还在。
纸盒最底下有一张照片。很小的一张,大概是手机打印出来的。她拿起来看。照片上是一个女生的背影。站在樱花树下,仰着头,书包拖在地上。穿着浅蓝色的外套,深绿色的书包。是她。她转学第一天站在校门口看樱花的样子。
她盯着那张照片。她不记得有人拍过她。那天下着樱花,她站在树下,看花看了十分钟。她不知道有人拍了照。她抬起头看马天宇。他的脸红透了。从颧骨到下巴,到耳朵尖。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只有对面楼的墙和晾衣绳。
“你拍的?”她问。
“嗯。”
“什么时候?”
“那天。我经过校门口,看见你。就拍了。”
“你那时候就……”
“嗯。”
她没有说下去。他也没有。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茶几上摆着两个盒子。一个铁盒,一个纸盒。一个天蓝色,一个白色。里面装着的,是他们对彼此的、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偷偷藏起来的喜欢。从第一天到现在。从樱花到叶子。从冬天到夏天。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转学来的第一天,在校门口站了十分钟。她觉得那十分钟是她在这个学校最孤独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站在陌生的校门口,看着陌生的花。她不知道,在那十分钟里,有一个人正在看着她。拍下了她的背影。把照片洗出来,收在纸盒里。收了快一年。
“那天我以为没有人看见我。”她说。
“我看见了。”
“你为什么拍?”
“因为好看。”
她低下头。照片上她的背影很模糊,像素不高,放大了看有颗粒。但她能看清自己的姿势。仰着头,手背在身后,书包带子拖在地上。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她在想,这个学校的樱花真好看。她在想,不知道以后会遇见什么样的人。她在想,希望日子能过得快一点。
现在她知道了。以后会遇见什么样的人,她已经遇见了。日子过得快不快,她也无所谓了。
她把照片放回纸盒里。她把盒子盖上。她看着他。他还在看窗外。他的耳朵红着,手指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她伸出手。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很轻。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很暖。比平时暖。像跑完步之后的温度。
马天宇转过头。他看着她放在他手背上的手。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像琥珀。里面映着从窗口照进来的光。他没有把手抽走。他翻过手掌,让她的手落进他的手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包住。很轻。像握着一片叶子。
“你手好小。”他说。
“你手大。”
“嗯。”
她笑了。他也笑了。很轻的笑。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他的膝盖上。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有人晾衣服,衣架碰在栏杆上,叮叮当当的。冰箱还在嗡嗡响。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这些声音都很远。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手心里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马天宇的手松开了。邱莹莹的手收回来。两个人的手各自回到自己的膝盖上。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药。她看见邱莹莹,愣了一下。
“妈,”马天宇站起来,“这是我同学。邱莹莹。”
邱莹莹赶紧站起来。她鞠了一躬。“阿姨好。”
马天宇的妈妈打量了她一眼。她脸上有一点疲惫,但笑起来很温和。“你好你好。天宇第一次带同学回家。”她把药放在桌上,“你们坐。我去给你们洗水果。”
“不用了阿姨,我该走了。”邱莹莹拿起书包。她看了马天宇一眼。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耳朵还红着。
“我送你。”他说。
两个人下了楼。巷子里的阳光很亮,照得爬山虎绿得发亮。他们站在单元门口。邱莹莹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书包带子。
“那个盒子,”马天宇说,“你别告诉别人。”
“嗯。”
“你那个铁盒也是。”
“嗯。”
他们站在巷子里,面对面。这次没有隔一个拳头。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粒灰尘。他伸出手,把她肩膀上的一片爬山虎叶子拿掉。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肩膀。很轻。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
“明天我妈在家。不能上去了。”
“那就在堤上见。”
“嗯。”
她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他。他站在单元门口,白衬衫被巷子里的光照得发亮。他没有动。他在看她。她冲他挥了挥手。他抬了一下手。她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平时快。她的心还在跳。她的手心里还留着他的温度。她把手攥起来,贴在胸口。
她坐上地铁,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把那个铁盒拿出来。她把铁盒打开,看着里面的东西。草稿纸,瓶盖,银杏叶,超市小票,笔芯,作文格纸。她拿起那张作文格纸。涂黑的地方是她写的。那天她写了“马天宇”,后面写了“我喜欢你”。写完觉得太傻了,就用笔涂掉了。涂得很黑,黑到看不见原来的字。但此刻她想起来了。她写的是“我喜欢你”。她拿起笔,在涂黑的地方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现在你知道了。”
她把作文格纸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她打开日记本。想了想,写:
“今天我去了他家。他给我看了他的盒子。里面有我的照片。他第一天就拍了。他那时候就喜欢我了。他握了我的手。他妈妈回来了。我跑了。明天在堤上见。”
她合上日记本。躺下来。手心里还有他的温度。她把手贴在脸上。暖的。她闭上眼。梦里是巷子里的阳光。爬山虎的叶子绿得发亮。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白衬衫。他冲她抬了一下手。她转身走了。他的手还在口袋里。她的心还在跳。
那个纸盒。那张照片。那个握了很久的手。她翻了个身。她决定明天在堤上,要告诉他,她那个铁盒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他不知道的。是一张她偷偷画的画。画的是他。从窗前经过的样子。她画了很多遍。最后一遍画得最好。她要在明天给他看。让他知道。她也在拍他。用眼睛。用心。用每一次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