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与樱花都迟到》美女邱莹莹

10、第 10 章

　　第十章画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到河堤的时候，马天宇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长椅上，没有跑。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她走过来，把书合上。她走到他面前，他站起来。

　　“今天不跑？”她问。

　　“跑完了。今天早。”

　　“几点跑的？”

　　“五点五十。”

　　邱莹莹看着他。五点五十。他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天大概刚亮。她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昨天她去了他家，他怕她今天来早了找不到他。所以他提前跑完了。她站在他面前，心里有什么东西涨了一下。

　　“早饭呢？”她问。

　　“等你一起。”

　　他们下了河堤，拐进巷子。早餐店刚开门，老板娘在门口支桌子。他们找了老位置坐下。马天宇给她擦了筷子。老板娘端上来两碗豆腐脑和一碟葱油饼。豆腐脑是咸的，上面浇着酱油和辣椒油，撒着葱花和香菜。马天宇用勺子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邱莹莹看着他的动作。

　　“你不吃香菜？”

　　“嗯。”

　　“那你给我。”她把碗推过去。马天宇把挑出来的香菜放进她碗里。邱莹莹也把自己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放进他的碟子里。两个人换了一下。老板娘在旁边看着，笑了。“你们俩还挺会吃。”邱莹莹低下头喝豆腐脑。马天宇把葱油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她碟子里。

　　吃完早饭，他们站在巷口。今天马天宇没有说上去坐。他妈妈在家。他们站在巷子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热烘烘的。蝉在远处的树上叫，叫得很响。邱莹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笔记本。普通的横线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得有点发白。她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递过去。

　　“给你看。”她说。

　　马天宇接过来。他翻开第一页。是画。铅笔画的，画在一张横线纸上。画的是一个男生的侧脸。线条很轻，很细，像怕画重了会擦不掉。侧脸的轮廓很清楚。额头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转折。他的侧脸。他认出来了。他翻到第二页。还是同一个侧脸。但角度不一样了。微微低着头。第三页。低着头翻书的样子。第四页。手。一只手搭在书页上。手指的关节画得很仔细。第五页。一个背影。走在走廊上。第六页。跑步的样子。手臂摆着。第七页。写字的侧脸。低着头，握着笔。第八页。笑。嘴角微微弯着，眼睛也弯着。是他笑起来的样子。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一会儿。邱莹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指翻过那些画。她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她盯着他拿笔记本的手。他的手指没有抖。但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最后一页画的是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画得很小，很淡。两个小人站在一棵树下。树画得很潦草，几笔勾出来的。但两个小人画得很认真。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肩膀之间空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画的时候想了很久要不要把这个距离画掉。最后她没有画掉。她画了他们真实的距离。一个拳头。

　　马天宇合上笔记本。他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撑开的红。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画了很久。”邱莹莹说。声音很轻。“从去年秋天开始。画了撕，撕了画。这一本是最后留下来的。”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的盒子里有我的照片。我的本子里有你的画。应该公平。”

　　马天宇看着她。他把笔记本攥在手里，攥得很紧。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摩挲着。磨破的边角，被他用拇指反复地蹭。

　　“你画得挺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好。手总是画不好。”

　　“手是挺难的。但侧脸画得像。”

　　她笑了。她不知道他是在认真评价还是在安慰她。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那个抽屉里锁了很久的笔记本，终于拿出来了。她给他看了。他翻完了。他每一页都看了。他看得很慢。他说画得像。

　　他们站在巷口。阳光越来越烈。蝉叫得越来越响。马天宇把笔记本放进自己的书包里。他背好书包。他看着她。

　　“明天，”他说，“你来我家。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明天就知道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大马路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巷口。她冲他挥了挥手。他抬了一下手。她转过身继续走。心还在跳。她不知道明天他会给她看什么。但她知道，他们之间的什么东西变了。那个拳头，好像比昨天窄了一点。窄了半厘米。也许只有一毫米。但她感觉到了。

　　第二天她到河堤的时候，马天宇已经跑完了。他坐在长椅上等她。汗还没干。他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把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来。两个人下了河堤，拐进巷子。早餐店今天没开。老板娘贴在门上的纸条说家里有事，休息一天。马天宇站在门口看了看，转头对她说：“去我家。我给你做。”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跟着他往巷子里面走。上了三楼。他打开门。家里没人。他妈妈说今天带他爸去公园散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马天宇让她坐。他走进厨房。她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砧板声、打鸡蛋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两碗面。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他把她的那碗放在她面前。筷子已经摆好了。

　　“你还会做饭？”她问。

　　“会一点。我妈不在家的时候我做。”

　　邱莹莹拿起筷子。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面煮得刚好，不硬不软。汤是清的，但很鲜。荷包蛋煎得焦边，蛋黄还是溏心的。她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上。马天宇看见了，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她觉得这碗面比早餐店的还好吃。她把整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

　　马天宇收了碗，走进厨房洗。水声哗哗的。邱莹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水池前，低着头洗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水溅在他手腕上。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很普通，很安静。像过日子一样。她把这个画面记下来。她回去要画。画他在厨房里洗碗的样子。

　　马天宇洗完碗出来，在沙发上坐下。他拿起茶几上那个纸盒。打开。他从里面抽出一样东西。一张宣纸。折成四折。他打开。宣纸上画着一幅画。水墨的。画的是樱花。不是整棵树，是一根枝条。枝上开着几朵花。花瓣用淡墨晕染，花蕊用浓墨点出来。枝条的转折处有飞白，像被风吹过。画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字：初见。旁边盖了一个小小的印章。红色的。邱莹莹凑过去看那个印章。上面刻着一个字。宇。

　　“你画的？”她问。

　　“嗯。上个月画的。一直想给你，没找到机会。”

　　邱莹莹看着那枝樱花。画得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枝樱花。更淡，更轻，像是梦里的樱花。她想起她转学来的第一天，站在校门口看樱花。她看了十分钟。那十分钟里，有一片花瓣落在他肩膀上。他现在把这片樱花画给她了。用他写字的笔。用他练书法的墨。用他刻着“宇”字的印章。

　　“为什么叫初见？”她问。

　　“因为画的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他把画递给她，“那天你在樱花树下站着。花瓣落了你一身。后来我就画了这个。”

　　邱莹莹接过那张宣纸。墨香还在。淡淡的。她看着那两个字。初见。她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拉住她的胳膊，说“小心”。他帮她捡起地图。他转身走了。一片花瓣落在他肩膀上。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她知道了。他叫马天宇。他会写字。会画画。会跑步。会做面。会在她碗里放荷包蛋。会把她不吃的香菜挑出来。会在巷口目送她走。会叫她的名字。

　　她把画折好。她抬起头看他。他坐在她旁边。半个拳头的距离。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她伸出手。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她的手指扣进他的手指里。他的手合拢，把她的手包住。和昨天一样。但比昨天紧了一点。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攥着。她没有抽回来。

　　“马天宇。”她说。

　　“嗯。”

　　“我喜欢你。”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说。信里写过。日记里写过。草稿纸上写过。但从来没有当面说出来过。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在嗡嗡响。楼上有人在走路，咚咚咚的。马天宇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里面映着她。他低下头。他的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们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混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墨汁的味道。还有一点荷包蛋的味道。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也是。”

　　她闭上眼。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但不慌。她听见他的心跳。也很近。和她的差不多快。他们就这样贴着。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感觉很久。像过了一个季节。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脸颊。很轻。轻到像风。他停了一下。然后他退开了一点。他看着她。他的脸红了。从颧骨到下巴到耳朵尖。红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她看着他的笑。她觉得她看见过这个笑。在她的画里。在第八页上。她画过他笑的样子。现在她看见真的了。比画上好看。

　　她伸出手。她的手放在他脸颊上。很轻。她的手指碰到他发烫的皮肤。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像被摸到的小动物。她笑了。她把手收回来。她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

　　“嗯。”

　　他站起来。他送她下楼。巷子里的阳光很亮。爬山虎的叶子绿得发黑。他们站在单元门口。面对面。这次没有隔一个拳头。他们的距离比昨天更近了。她踮了一下脚。很轻。她的嘴唇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退回去了。她转身跑了。书包在背后晃着。她跑出巷子。她跑上大马路。她跑进地铁站。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站在单元门口。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知道他的脸很红。他的手指可能还攥着。他的嘴唇可能还微微张着。她跑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站着。她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她笑了。笑出了声。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但她压不住那个笑。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那张宣纸。樱花。初见。他的印章。她把手指放在那个“宇”字上。磨了一下。红色的印泥有一点凸起。

　　她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她把那张宣纸铺在桌上。用字典压着四角。她拿出日记本。写：

　　“今天他给我画了樱花。他说叫初见。我当面说了喜欢他。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亲了我的脸。我也亲了他的。我跑了。他脸很红。面很好吃。荷包蛋是溏心的。”

　　她合上日记本。把日记本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天蓝色的。她打开铁盒。里面有一张作文格纸。上面涂黑的地方旁边，她写的那行字。现在你知道了。她把日记本放进去。合上铁盒。关上抽屉。窗外阳光很好。蝉在叫。她躺下来。手心里还有他的温度。脸上还有他的温度。嘴唇上还有他的温度。她翻了个身。她想到明天。明天早上六点半。河堤。他会跑完步等她。他们会一起去吃早饭。然后去他家。或者不去。不管去哪里。他会在。她会在。那一个拳头。今天好像又窄了一点。窄到几乎没有了。她闭上眼。她睡着了。梦里是樱花。满树的樱花。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她伸手去拿。他抓住她的手。她笑了。他也笑了。樱花在梦里开了一整个春天。而夏天还在外面等着。她知道。明天醒来。夏天还在。他还在。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