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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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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河堤上的清晨
闹钟响的时候,邱莹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闹钟还在响。她伸手在床头柜上摸来摸去,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六点整。她设了六点。因为河堤大概要走十五分钟。跑步是六点半开始。她想在他开始跑之前到。她想站在堤上等他跑过来。像梦里那样。
她坐起来。头很沉。昨晚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她怕自己起不来,怕闹钟响了她按掉继续睡,怕赶到河堤的时候他已经跑完了。她设了三个闹钟。六点,六点零五,六点一十。现在第一个闹钟响了。她坐在床上,头发乱着,眼睛睁不开。
她下了床。刷牙的时候眼皮还在打架。她换了一套衣服。运动短裤,白色短袖。她想了想,又换回牛仔短裤。白色短袖太显眼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特意打扮过。虽然她确实特意打扮过。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遛弯。空气比白天凉很多,带着一点湿气。她走在小区的路上,步子很快。她怕迟到。她怕到了河堤他已经跑走了。她怕自己白起了这么早。
河堤在城南。她坐了两站地铁,又走了十分钟。到堤上的时候,六点二十。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把天边染成浅橘色。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白茫茫的,把对岸的树和房子都遮住了。堤上有一条红色的塑胶跑道,沿着河延伸。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长椅上坐着看手机。
邱莹莹站在跑道边,喘着气。她四处张望。没有看见马天宇。她看了看手机。六点二十二。她早到了。她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看着跑道。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她坐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下来。她忽然想到,她不知道他穿什么跑。她不知道他从哪个方向来。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来。
六点半。她盯着手机屏幕。数字跳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跑道远处。有几个人在跑。一个穿红色背心的老头,两个穿运动服的女生。没有白衬衫。她等了一会儿。六点三十三。六点三十五。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不来了。也许他今天不跑。也许他忘了。也许他说“大后天”只是随口说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穿了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她想站起来走。但她又坐了回去。她想再等五分钟。就五分钟。
六点三十八的时候,她看见了。
跑道远处,一个人从雾里跑出来。白衬衫。步子很稳。不快,但很有节奏。他的手臂摆动着,身体微微前倾。远远的看不清脸,但邱莹莹知道是他。她站起来。站在长椅前面,看着那个白衬衫一点一点靠近。
马天宇跑到她面前的时候,步子慢下来。他看见她了。他的脸上有汗,额前的头发湿了,贴在皮肤上。他喘着气,但没有弯腰。他站在她面前,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他的眼睛很亮。早晨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从雾里带出来的水汽照得发白。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喘。
“嗯。”
“你真的来了。”
“我说了试试。”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喘匀了气,站直了。他的白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胸口和背上。他撩起衣角擦了一下脸。邱莹莹看见他的腰。很瘦。她赶紧把目光移开。
“你跑完了?”她问。
“还差一圈。你等我一下。”
“嗯。”
他又跑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雾里越来越小。邱莹莹坐回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她觉得今天的雾很白,像有人把整条河的水汽都搅起来了。她坐在雾里,等他回来。
过了几分钟,他又跑回来了。这次他跑到她面前停了。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
“跑完了。”他说。
“你每天都跑?”
“嗯。除了下雨。”
“跑多久了?”
“去年开始的。我爸生病之后。”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想起五月的时候,他请了五天假,去照顾住院的爸爸。她没有问他那时候的事。他也没有说。但此刻他说“我爸生病之后”,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
“你爸现在好了?”
“好了。在家休养。不能干重活。”
“所以你跑步是因为……”
“我跑的时候可以想事情。”他走到长椅旁边,坐下了。坐她旁边。沙发很窄,他们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他身上有汗味,但不难闻,混着清晨河风的味道。“我爸生病那几天,我每天在医院走廊上走。睡不着。后来我出来跑步。跑累了就能睡。”
邱莹莹看着他。他坐在长椅上,喘着气,汗还在往下淌。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她想到五月那些日子。他在医院里,她在走廊上等。他一个字都没跟她说。他自己扛着。一个人在医院走廊上走,一个人出来跑步。她的心口有点紧。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也没用。你帮不了。”
“那你可以让我知道。”
马天宇偏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浅棕色的,像透明的。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不想让你担心。”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他说得对。她确实帮不了。但她也觉得他错了。她宁愿担心。宁愿知道他过得不好,也不想什么都不知道,站在走廊上傻等。
“下次,”她说,“你告诉我。就算我帮不了,你告诉我。”
马天宇看着她。他点了点头。“好。”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雾开始散。河面上的白慢慢变薄,露出下面的绿水。对岸的树和房子也出来了,安安静静地立在晨光里。有人在堤上跑步经过,看了他们一眼。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刚才暖了一点。
“你跑完步干嘛?”她问。
“回家。洗澡。吃早饭。”
“然后呢?”
“看书。”
“一整天?”
“差不多。”
邱莹莹想了想。她说:“那你吃早饭的时候能不能带我一起。”
马天宇看着她。他想了想。他说:“我家楼下有家早餐店。卖豆浆油条。你吃吗?”
“吃。”
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他往堤下走,她跟在后面。他的步子比跑步的时候慢很多,和平时走路一样。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下了河堤,过了马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旧居民楼,墙上有爬山虎,绿油油的。早餐店在巷子中间,门面很小,摆着几张塑料桌。老板娘认识马天宇,看见他就喊:“小马,今天跑完了?老样子?”他点了点头。老板娘又问:“带同学来了?多来一碗。”马天宇说:“两碗。”
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下。桌子很小,铺着碎花桌布,上面压着一块玻璃。马天宇用纸巾擦了擦自己的筷子,又擦了一双递给她。邱莹莹接过来。老板娘端上来两碗豆浆,一碟油条,两个茶叶蛋。马天宇拿起油条掰成两截,一截放自己碗里,一截放在碟子中间。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咬一口,嚼很久。
邱莹莹喝了一口豆浆。很烫,但很香。她看着他吃。他吃东西的时候不看手机,不说话,只是认认真真地吃。她忽然觉得,他大概什么事都这样。跑步认认真真地跑。写字认认真真地写。看书认认真真地看。连吃早饭都认认真真地吃。她想到他每天给她糖。一颗一块钱。他大概每天都记着这件事。每天放学后去便利店,挑一颗草莓味的,放在口袋里,第二天给她。
“你每天给我糖,”她说,“是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马天宇抬起头。他咽下嘴里的油条。他说:“放学后。去公交站的路上。有家便利店。”
“每天都去?”
“嗯。”
“你零花钱够吗?”
“够。”
“你爸住院那几天呢?”
他停了一下。“那几天没买。我在医院。”
邱莹莹看着他。她想到那五天。她在走廊上等,他在医院里。她没有糖吃,他也没有糖给。她忽然觉得自己问太多了。她低下头喝豆浆。喝了两口,她说:“以后不用每天买。太贵了。”
“一块钱。”他说,“不贵。”
“你还要买早饭呢。”
“早饭我妈做。有时候出来吃。”
邱莹莹没再说话。她把油条吃完,把茶叶蛋剥了壳。蛋很入味,咸香咸香的。她把蛋掰成两半,把蛋黄挖出来吃了,蛋白放在碟子边上。马天宇看了她一眼。
“你不吃蛋白?”
“嗯。只吃蛋黄。”
他看了看碟子边上那块蛋白。他伸出筷子,把蛋白夹起来,放进自己嘴里。邱莹莹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他嚼着蛋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以后你不吃的,给我。”他说。
邱莹莹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把剩下的豆浆喝完。碗底有一层豆渣,她用勺子刮了刮,没刮干净。老板娘过来收碗,笑着说:“小马,你同学挺文静啊。”马天宇没说话。邱莹莹冲老板娘笑了一下。他们站起来,走出早餐店。巷子里的阳光已经照进来了,把爬山虎的叶子照得发亮。
“你回家?”她问。
“嗯。你呢?”
“我也回家。”
他们站在巷口。一边通河堤,一边通大马路。邱莹莹该往大马路走。马天宇该往河堤方向走。两个人站在巷口,谁也没有动。
“明天,”马天宇开口了,“你还来吗?”
邱莹莹看着他。她想说明天要早起。太早了。她起不来。但她想起今天早上六点的闹钟,想起跑道上那个从雾里走出来的白衬衫。她说:“来。”
马天宇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他说:“明天还是这个时间。六点半。”
“嗯。”
“我跑完步,带你去吃早饭。明天吃煎饼。”
“好。”
他转身往河堤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他偏过头,侧脸对着她。晨光落在他的脸上。他说:“你今天跑得挺好看的。”
邱莹莹愣住了。她想说她没跑。她只是走。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走了。步子很快,比平时快。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河堤上的光里。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往大马路走。
回到家的时候,她妈问她去哪儿了。她说跑步。她妈很吃惊。“你什么时候开始跑步了?”邱莹莹说:“今天开始的。”她妈没再问,只是看了她一眼。邱莹莹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她打开手机,给马天宇发消息。
“我到家了。明天见。”
他回得很快。
“嗯。明天见。”
她看着这三个字。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躺下来。她看着天花板。天已经很亮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她想到今天早上。河堤上的雾。他的白衬衫。两碗豆浆。一碟油条。两个茶叶蛋。他把她不吃的蛋白放进嘴里。他说“明天吃煎饼”。他说“你今天跑得挺好看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笑了很久。然后她爬起来,走到书桌前。她打开日记本。她想了想,写:
“今天我去了河堤。他跑了三圈。他带我去吃早饭。他把我的蛋白吃了。他说明天吃煎饼。他说我好看。我今天没有迟到。”
她合上日记本。窗外阳光正好。她想到明天。六点半。河堤。白衬衫。煎饼。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过早晨。
那天晚上她十点就睡了。她把闹钟设到六点。还是三个。她躺下来,闭上眼。她想到明天的雾。明天的河。明天的跑道。明天从雾里跑出来的那个人。她睡着了。梦里没有樱花树。梦里是一条河。河面上有雾。她站在堤上。一个人从雾里跑过来。白衬衫。她站在原地等他。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说:“你来了。”她说:“我来了。”
然后他伸出手。她的手放进去。他的手很暖。河面上的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站在河堤上。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那是一个夏天的清晨。
她翻了个身。闹钟还没响。天还没亮。她在半梦半醒之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睡。睡到六点的闹钟响。睡到新的一天开始。睡到明天的河堤上,一个人从雾里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