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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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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暑假第一天
暑假第一天，邱莹莹睡到了九点。
这是她进入初中以来起得最晚的一次。平时上学六点半就要爬起来，闹钟响三遍还舍不得睁眼。但今天她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枕头上了。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带子。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光影在缓慢移动。楼下有人在说话，远处有车喇叭响。她伸了个懒腰，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林小甜发的，凌晨一点发的：“暑假第一天！出来玩吗？”第二条还是林小甜，早上八点发的：“你不会还在睡吧。”第三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点开。
“我是马天宇。这是我手机号。暑假第一天，你醒了吗。”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遍。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把脸埋进去，闷声笑了很久。她翻了个身，又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号码是陌生的，但他说他是马天宇。他用“你醒了吗”开头，问号都没有，就一个句号，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打字：“醒了。”发出去之后觉得太短了。又打了一条：“刚醒。”然后觉得两条都很傻。她又发了一条：“你怎么这么早。”
他回得很快：“习惯了。上学的时候也是这个点醒。”
邱莹莹看着屏幕。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和他发过消息。在学校里他们面对面说话，有走廊，有樱花树，有风。现在隔着屏幕，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字。她觉得字和字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她又打了一行：“今天你干嘛？”
“在家。你呢。”
“不知道。可能去找林小甜。”
“嗯。”
然后没有然后了。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他是不是不想聊了？她是不是问得太多了？她把手机放下，爬起来去洗脸。镜子里的她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印。她对自己做了个鬼脸。然后她回到床边，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换衣服。
上午十一点，林小甜打电话来了。
“出来玩！”她的声音很大，邱莹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去哪儿？”
“万达。新开了奶茶店。我请你。”
“你哪来的钱？”
“我妈给的暑假零花钱。快来，我在公交站等你。”
邱莹莹换了衣服出门。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和牛仔短裤，马尾扎得很高。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塞进书包侧面的口袋里。到了公交站，林小甜已经在等了，穿着一件亮黄色的T恤，远远地冲她招手。
“我跟你说，”林小甜挽着她的胳膊上了公交车，“今天约你出来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你猜。”
“不猜。”
“那我告诉你。”林小甜压低了声音，“我想去看电影。但是我不想一个人去。所以我叫了你。”
“就这？”
“还有，”林小甜眨了眨眼，“我约了周明。他会带一个人来。”
邱莹莹愣了一下。“谁？”
“马天宇。”
邱莹莹在公交车门打开的那一刻停住了脚。她看着林小甜，眼睛瞪得很大。
“你约了马天宇？”
“不是我约的。是周明约的。周明跟马天宇一个班，他们关系还行。我就让周明问问他来不来。”
“他答应了？”
“周明说他答应了。”
邱莹莹站在公交车门口，后面的人催她上车。她往前走了两步，找到一个座位坐下。她攥着书包带子，心跳得厉害。她知道马天宇说今天在家。但他答应出来看电影。他是不是因为知道她会来才答应的？还是他只是想出来玩？她想问林小甜，但林小甜已经拿出手机在跟周明聊天了，满脸笑容。她只好把问题咽回去，看着窗外的街景。
到了万达广场，林小甜拉着她直奔三楼电影院。周明已经在售票处前面等着了。他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一颗虎牙。他旁边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手机。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马天宇。他今天没有穿校服。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好像刚洗过，比平时蓬松一点。他看到邱莹莹的时候，眼睛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来了。”周明冲林小甜挥了挥手，然后看着邱莹莹，“你是林小甜的朋友吧？我是周明。”
邱莹莹点了点头。“你好。”
“走吧，买票。你们想看什么？”
四个人站在售票处前面。屏幕上排着好几部电影的场次。林小甜和周明凑在一起商量看哪部。邱莹莹站在他们后面，马天宇站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和学校走廊上的距离一样。
“你来了。”她小声说。
“嗯。”
“你不是说在家？”
“周明昨天问我的。”他偏过头看她，“我不知道你也来。”
“那你要是不想来呢？”
马天宇看了她一眼。他的耳朵有一点点红。他说：“我没说不想来。”
林小甜选了一部喜剧片。买了四张票，还有二十分钟开场。四个人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林小甜和周明坐一边，聊得很热闹。邱莹莹坐在另一边，马天宇坐在她旁边。沙发的座位很宽，但他们中间还是隔着一个拳头。
“你暑假真的都在家？”她问。
“嗯。白天在家，晚上有时候出去。”
“出去干嘛？”
“跑步。”
“你跑步？”
“嗯。每天早上跑。沿着河堤。”
邱莹莹想到他跑八百米的样子。咬嘴唇，脸色发白，眼睛里全是倔强。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想起来你运动会跑步。”
马天宇偏过头。“你看了？”
“嗯。”
“哪一场？”
“八百米。初一。”
他沉默了一下。“那天我跑得很差。”
“没有很差。你跑了第三。”
“我想跑第一。”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电影院大厅的灯光下有点发暗，但眼睛还是很亮。她忽然想起那天他跑完之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她想了很久。她一直不确定那一眼是不是真的。
“你那天，”她开口了，“跑完看了我一眼。”
马天宇顿了一下。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前面卖爆米花的柜台上。他说：“嗯。”
“你为什么要看我？”
“因为你站在人群里。你不喊加油。别人都喊，就你不喊。你只是站在那里。我就看了一眼。”
邱莹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她的心像被人握了一下，又松开。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他记得。他也记得。和她一样，把那一眼存了很久。
电影开始了。四个人进了放映厅。林小甜和周明坐在中间，邱莹莹和马天宇坐在两边。中间隔着林小甜和周明。灯光暗下来的时候，邱莹莹往林小甜那边看了一眼。林小甜冲她眨了眨眼，然后偏过头和周明说话。邱莹莹靠回椅背。她看着屏幕，但余光一直停在最右边。马天宇坐在那边的座位上，屏幕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忽明忽暗。他的手里拿着爆米花，但没怎么吃。
电影演的什么她没怎么看进去。她只记得中间有一个很好笑的桥段，全场都在笑。她笑了，林小甜笑了，周明笑了。她偷偷看了一眼马天宇。他也在笑。嘴角弯着，露出牙齿。他笑的时候会微微低头，像怕被人看见。她把这个样子记住了。
电影散场后，四个人走出放映厅。周明提议去楼下的奶茶店。林小甜说好。邱莹莹跟在后面，马天宇走在她旁边。他们的步子都很慢，慢慢地落在了林小甜和周明后面。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林小甜和周明站在前面等电梯。邱莹莹和马天宇站在后面。电梯还没来。马天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糖。橘子味的。他放在她手心里。动作很快，快到她差点没接住。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他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邱莹莹攥着糖，也看着电梯。她的手指在掌心里蜷起来，把糖包住。
电梯来了。四个人走进去。林小甜按了三楼。电梯往下走，有人进来有人出去。邱莹莹站在角落里，马天宇站在她前面。他的背影挡着她，把人群和光都隔开了一点。她把糖剥开，放进嘴里。橘子味在嘴里化开。她看着他的后脑勺，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化开了。
奶茶店里人很多。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林小甜和周明去买奶茶，邱莹莹和马天宇看座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子很小，他们的手放在桌上，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马天宇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干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节奏。
“你每天跑步？”她问。
“嗯。”
“几点？”
“早上六点半。”
“跑多久？”
“半小时。然后回家洗澡。然后看书。”
“每天都跑？”
“下雨不跑。”
邱莹莹想了想。早上六点半。她起不来的。但她没有说。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也许有一天她会早起。也许有一天她会去河堤上看看他跑步。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把这件事存着。
林小甜和周明端着奶茶回来了。一人一杯，放在桌上。邱莹莹的是草莓味的，马天宇的是原味。周明的是巧克力，林小甜的是抹茶。四个人喝着奶茶，聊着天。周明很会说话，一直在讲班里的趣事。林小甜在旁边笑。邱莹莹听着，偶尔插一句。马天宇不怎么说话，但他一直在听。他偶尔会偏过头看邱莹莹一眼。很快的一眼。看一眼就收回去，喝一口奶茶。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电玩城。周明和林小甜在抓娃娃，抓了半天什么也没抓到。邱莹莹站在旁边看。马天宇站在她旁边。电玩城的灯很亮，音乐很吵。她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娃娃机。他的侧脸被彩色的灯映着，一会儿红一会儿蓝。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你那天为什么来电影院？”
马天宇偏过头看她。“周明问我。”
“你知道我会来。”
“嗯。”
“那你为什么来？”
马天宇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娃娃机里面那些堆在一起的布偶。林小甜又投了一个币，爪子晃了晃，抓了个空。她说了一句脏话，周明在旁边笑。
“因为我想见你。”马天宇说。
电玩城的音乐很大声。旁边有人在拍打游戏机，有人在喊。那些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邱莹莹听清了。她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她的耳朵热了。她的脸热了。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娃娃机。爪子又抓了一次，这次抓到了一个。一个小熊。林小甜高兴得跳起来。周明拍了拍手。邱莹莹看着那个小熊从出口掉下来，被林小甜拿在手里。她笑了一下。她觉得自己也抓到了什么东西。很小，很轻，但抓到了。
从电玩城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四个人在万达门口分开。周明送林小甜去公交站，邱莹莹和马天宇往另一个方向走。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路边的店铺往外播着音乐。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他们的步子很慢。慢慢地走，不着急。
“你家在哪个方向？”她问。
“这边。走十五分钟。”
“那我也走这边。我坐地铁。”
他们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便利店，经过一家药店，经过几棵行道树。马天宇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住了。他也让她停下。
“你在这等我。”他说完进了便利店。过了两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草莓味的，一瓶橘子味的。他把草莓味的那瓶递给她。她接过来。两个人在梧桐树下站着，拧开水喝了一口。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邱莹莹看着那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挨得很近。
“我到家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巷子。
“哦。”
“你坐地铁往那边走。”他指了另一个方向。
“嗯。”
两个人站在树下，谁也没有先走。风吹过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邱莹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她想到今天。电影院，奶茶店，电玩城，便利店。这一天很长。长得像过了一个星期。但又很短。短得像只过了几分钟。
“明天……”她开口了。
“明天我不出来。”
“嗯。”
“后天也不出来。我要在家看书。”
“嗯。”
“大后天，”他看着她，“早上六点半，河堤。你想来的话。”
邱莹莹抬起头。他的脸在路灯下很安静。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他看着她，没有躲。
“我起不来。”她说。
“那就别来。”
“我试试。”
马天宇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他说：“那大后天见。”
“大后天见。”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她看着他的背影融进黑暗里。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往地铁站走。手里攥着那瓶草莓水。书包里装着一颗橘子糖的糖纸。口袋里有一张电影票根。她走在路上，步子很轻。她想到大后天。六点半。河堤。她能不能起来？她不知道。但她会试。
她回到家，坐在床上。她把电影票根夹进日记本里，把糖纸放进英语课本。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马天宇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
过了三分钟。手机亮了。
“嗯。早点睡。大后天见。”
她看着那行字。然后她打字：“你也是。”发出去之后觉得不够。她又打了一条：“我今天很开心。”
这次他回得很快。
“我也是。”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路灯亮着。没有樱花树的窗台，只有一棵梧桐。梧桐叶在风里摇着。她闭上眼。她想到今天。电影院里的侧脸。奶茶店的指尖。电玩城的“因为我想见你”。便利店的草莓水。梧桐树下的影子。大后天的河堤。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河堤上。天刚亮。河面上有雾。一个人从远处跑过来。白衬衫，步子很稳。她站在堤上等他。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满头是汗。他看着她，笑了一下。他说：“你来了。”她说：“我来了。”然后他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暖。河面上的雾慢慢散了。太阳出来了。
她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