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第六章六月的天空
六月来得悄无声息。
五月底那场雨下了三天,把整个帝丹中学洗了一遍。等雨停的时候,樱花树的叶子已经绿得发黑了,密密匝匝地堆在枝头,像一把撑不开的巨伞。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热的气味,还有教学楼后面食堂后厨飘来的油烟味。夏天是真的到了。走廊上的窗户整天开着,有时候风大,能把教室门哐当一声关上,引来一阵哄笑。学生们开始穿短袖,有的男生已经把校服袖子卷到了肩膀。邱莹莹的马尾越扎越高,因为脖子后面总是冒汗。
日子变了,但又好像没变。每天中午下课铃响后,她还是会走到走廊上,靠着窗台站好。马天宇还是会从楼梯口走出来,还是会停在她面前,还是会从口袋里掏出点什么。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张纸条,有时候是一片叶子。他给的东西越来越随意,越来越不像“礼物”,像随手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什么,觉得她会喜欢就给她了。邱莹莹收着。什么都收着。糖纸、纸条、叶子,全都夹在英语课本里。课本越来越鼓,已经合不严实了,中间鼓出来一个包,像塞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林小甜说她的英语课本像孕妇。邱莹莹说那你别看。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马天宇做了件不一样的事。
那天中午,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书,还是那个步子,还是那件白衬衫。但当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没有停。他直接走到她旁边,靠着窗台站住了。和她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翻开书,开始看。
邱莹莹愣住了。以前他都是停一下就走。这是第一次,他站在她旁边,不走。走廊上还有人在走,有人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她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的侧脸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她的余光看见,他翻书的手有点僵。他在假装很自然。她笑了。她也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背单词。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各看各的书。风从窗户吹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也把他的书页吹得翻了一下。他抬手按住书页。她的手也抬了一下,把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他们的手同时放下来。离得很近,但没有碰到。
那天中午,他站了十分钟。比以前的八秒钟多了太多。邱莹莹不知道这十分钟里她背了几个单词,大概一个都没背进去。她只知道,他的肩膀离她一个拳头远。他的呼吸很轻。他翻书的时候,纸页的声音很脆。他站累了,换了一下脚。她也换了一下脚。两个人像两棵树,种在同一个花盆里,根在下面悄悄地缠着。
后来他走了。他合上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他的睫毛不长,但很直,在阳光下投下细细的影子。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猛跳。她把英语课本抱在胸前,像抱一个枕头。
从那天起,中午的模式变了。以前是停一下就走,现在是站一会儿再走。五分钟,十分钟。有时候更长。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渐渐习惯了他们的存在。有人经过的时候会多看两眼,但没有人说什么。在帝丹中学,走廊上站着两个人各看各的书,这件事慢慢变成了一道固定的风景。像樱花树一样,像操场上的旗杆一样,成了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有的东西。
林小甜说:“你们现在就像一对退休老教师,每天中午准时出现在走廊上看书。”
邱莹莹说:“我们没有一起看书。”
林小甜说:“你们站在一起,各看各的,比一起看还像一对。”
邱莹莹没接话。但她想了想,觉得林小甜说得对。他们从来没有一起看过同一本书。他看他的《三体》,她看她的英语课本。但他站在她旁边的时候,她会觉得英语课本也没有那么难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单词,在纸页上跳来跳去,好像比平时顺眼了一点。
六月的第二个星期,学校开始进入期末考试复习阶段。
所有的副科都停了,只剩下语文数学英语物理。课表被主科塞得满满当当。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焦躁的气味,像夏天暴雨前的气压,闷得人喘不过气。黑板上的倒计时从“距离期末还有20天”一天天减少。老师们的语速变快了,作业变多了,下课铃响后拖堂的时间变长了。走廊上的人走路都带着小跑,手里拿着复习资料,嘴里念念有词。
邱莹莹的成绩在班上排中游,不算好也不算差。但期末考不一样,这次的成绩关系到初三的分班。她妈在电话里跟她说了,考得好就能进重点班,考不好就只能去普通班。邱莹莹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其实慌得很。她的数学不好,物理也一般。每天晚上对着课本发呆,题目做不出来就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马天宇的成绩好。全年级前二十。他的物理和数学尤其好,老师说他稳进重点班。邱莹莹知道这件事。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考不好,去了普通班,而他在重点班,他们还会每天中午见面吗?她不敢往下想。她只能做题。一道一道地做,做错了就改,改完了再做。
那天放学后,她坐在樱花树下,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她已经做了半个小时了,一道几何题还是没做出来。图上画着三角形,画着辅助线,可她就是找不到那条该画的线。她用笔在图上比划来比划去,纸都被她戳出了一个洞。她烦躁地把笔一放,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喘气。
“哪道题?”
她睁开眼。马天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的练习册。他手里拿着自己的书,但没翻开。他弯下腰,把那本练习册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道?”他指着那道几何题问。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想说“我自己能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做不出来。
马天宇在她旁边坐下了。坐在地上,靠着树干,和她在同一侧。他们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把练习册放在膝盖上,从她笔袋里拿了一支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这里,”他说,“做这条辅助线。然后这两个三角形是全等的。”
他的铅笔在图上画着,笔尖很细,线条很轻。邱莹莹凑过去看。她的额头差点碰到他的肩膀。她赶紧缩回来,但眼睛盯着他画的线。
“然后呢?”
“然后用全等三角形对应边相等,把这条边转化过去。最后用勾股定理。”
他写了两步,把笔递给她。邱莹莹接过来,顺着他的思路往下做。她做出来了。答案是对的。她看着那几行算式,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她抬起头看他。他正看着她,嘴角弯着。
“会了?”他问。
“嗯。”
“那你继续做。我在旁边。”
他没有走。他坐在她旁边,翻开自己的书,开始看。邱莹莹重新拿起笔,做下一道题。这一次她做得很顺。辅助线画对了,全等找对了,答案是对的。她做完第三道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她转过头看他。
“你物理也很好?”
“还行。”
“那你以后放学后能不能……”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她觉得自己在提过分的要求。
马天宇偏过头看她。他等她说下去。
“能不能教我做题?”她把话说完了。声音很小。
马天宇看了她两秒。他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点头,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以。”他说,“每天放学后,在这里。”
邱莹莹的心跳快了一下。她低下头,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页。她怕自己笑得太明显。但她控制不住。她咬着笔头,嘴角翘着。她假装在看题,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只有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每天放学后,在这里。”每天。在樱花树下。他教她做题。
从那天起,放学后的樱花树下多了一项活动。他们不再只是各看各的书了。马天宇会先问她今天哪道题不会,她把做不出来的题指给他看。他给她讲,用铅笔在图上画线,写算式。她听着,偶尔问一句。他讲题的时候比平时说话多很多。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不急,一道题讲一遍她听不懂,他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他从来不嫌她笨。有一次一道题他讲了三遍,她才听懂。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他说“没关系,这题本来就难”。
她做题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自己的书。有时候她卡住了,他就凑过来看一眼,用笔尖指一下方向。他的肩膀有时候会碰到她的肩膀。很轻的碰。碰到之后他会微微侧开一点,但过一会儿又碰到。后来她发现,他不侧开了。他让她碰着。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各自做各自的事。她的数学正确率在提高。她的物理也慢慢好起来了。她不知道是因为他教得好,还是因为坐在他旁边的时候,她的脑子比平时清醒。
林小甜发现她最近放学回家越来越晚。问她干嘛去了,她说补习数学。林小甜说:“谁补的?”邱莹莹说:“老师。”林小甜翻了个白眼:“哪个老师?马老师吧?”邱莹莹没说话。林小甜笑得前仰后合。
六月的第三个星期,天气热到了一个新高度。
走廊上的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吹。教室里的风扇整天转着,发出嗡嗡的声音,但没什么用。学生们趴在桌上,像被晒蔫了的草。邱莹莹每天带两瓶水来学校,一瓶上午喝,一瓶下午喝。她给马天宇也带了一瓶。第一天她把水放在窗台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走了。第二天她又放了一瓶,他又拿走了。第三天,她放水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瓶水。橘子味的汽水。玻璃瓶装的,瓶身上全是水珠,冰冰凉凉的。
她拿起那瓶汽水,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给你的。冰的。”她笑了。她把汽水打开,喝了一口。橘子味在嘴里炸开,冰冰的,甜里带着一点点酸。她站在走廊上,喝着汽水,觉得整个夏天都变凉快了。
那天中午他走过来的时候,她没有站在窗台边。她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那瓶汽水,等他。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了。他看着她手里的汽水,又看看她。
“好喝吗?”他问。
“好喝。”
“明天还买。”
“不用每天买。”
“那你想喝了就买。”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有汗,额头亮晶晶的。他的白衬衫领口有一点汗渍。夏天让他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没那么冷了,更像一个普通男生,会出汗,会热,会在口袋里揣着零钱去小卖部买冰汽水。她把汽水递过去。
“你喝一口。”
马天宇愣了一下。他看着她递过来的汽水瓶。那是她喝过的。她的嘴唇碰过的瓶口。他的耳朵红了。但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很快的一口,像怕被人看见。他把瓶子还给她的时候,手有点抖。他偏过头,假装在看操场。
邱莹莹把瓶子拿回来。她看着瓶口,上面有两个人的水痕。她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她觉得橘子味更甜了。她不知道他尝出来没有。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他们喝了同一瓶汽水。
六月走到尾巴上的时候,期末考试来了。
考试持续了三天。语数英物化政史,七门课,三天考完。邱莹莹每天考完都像被抽干了力气,趴在桌上不想动。但每次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她都会去樱花树下。马天宇已经在那里了。他们不看书了。考完了,什么都不用看了。他们靠着树干坐着,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马天宇会从书包里掏出两瓶汽水,一瓶橘子味的,一瓶草莓味的。他们一人一瓶,坐在树荫底下,喝着冰汽水,看着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
最后一天考完的时候,邱莹莹走出考场,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她跑到樱花树下。马天宇还没来。她坐在树下等。过了几分钟,他来了。他走得比平时快,脸上的表情也有点不一样,好像松了一口气。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贴着肩膀。他递给她一瓶草莓汽水。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出来了。”
“那道题有点难。”
“你教过我的。类似的题型。”
马天宇笑了一下。他拧开自己的汽水,喝了一口。邱莹莹也拧开她的。两个人靠着树干,喝着汽水。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樱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六月的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云很白,很薄,铺得很开。操场上没有人,跑道的红色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旗杆上的国旗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
“考完试了。”邱莹莹说。
“嗯。”
“暑假要来了。”
“嗯。”
“你暑假干嘛?”
马天宇想了一下。他说:“在家。看书。可能回老家一趟。”
“哦。”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玻璃流下来,落在她的手指上。她想到暑假。两个月。两个月见不到他。她不知道该怎么过。她习惯了他每天在走廊上出现,习惯了他坐在她旁边教她做题,习惯了他递给她一瓶冰汽水。两个月没有这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家在哪?”她问。
“城南。坐公交四十分钟。”
“那暑假……能见面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盯着手里的汽水瓶,瓶身上的水珠在往下滚。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敢问出这句话。她怕他说“可能不太方便”。她怕他说“再看吧”。她怕他什么都不说。
马天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七月中旬回老家。之前应该都在家。”
邱莹莹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像透明的。他看着她,没有躲。
“那我能去找你吗?”她问。
“能。”
“你把你家地址给我。”
“嗯。”
他从书包里撕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很整齐。他把纸条递给她。邱莹莹接过来,看了一遍。她记住了。她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
那天下午,他们在樱花树下坐到很晚。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天空从蓝色变成橘色,又变成紫色。操场上的影子越拉越长。他们靠着树干,肩膀贴着肩膀,喝着各自的汽水。偶尔说一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风把叶子吹下来,落在他们膝盖上。谁也没有去拍。他们坐在落叶里,像坐在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天快黑的时候,马天宇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手把邱莹莹也拉起来。他的手很暖。她站起来之后,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握了两秒。然后他松开了。他把书包背好。她也背好书包。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她停在他旁边。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暑假我会给你发消息。”他说。
“你有我手机号?”
“嗯。林小甜给我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小甜,又是林小甜。她回去要好好审问她。
“那暑假见。”她说。
“暑假见。”
他往左拐。她往右拐。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延伸到她的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影子,然后继续走。手里攥着那张写着他家地址的纸条。嘴里还有橘子汽水的余味。书包里装着英语课本,课本里夹着几十张糖纸和几十片叶子。她背着这一书包的东西,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得稳稳当当。
她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她把那张纸条从笔袋里拿出来,摊平。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几号楼几单元几零几。字很小,但很好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日记本,把纸条夹进去。她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考完了。他教我的数学题我做出来了。他给了我他家地址。他暑假会给我发消息。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我踩了一下。他没发现。”
她合上日记本。关灯。爬上床。窗外的路灯亮着。樱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摇着。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她想起六月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他坐在她旁边,肩膀贴着肩膀。她想起他递过来的那瓶橘子汽水。想起他说“明天还买”。想起他说“暑假见”。她翻了个身。被角压在身下。她睡着了。
梦里是六月的最后一天。樱花树下。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在一起。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这次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他们就这样坐着。风把叶子吹下来。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叶子很轻。手很暖。
她梦见了暑假。梦见了他的消息。梦见了他站在某个公交站等她。梦见了橘子汽水和草莓汽水。梦见了他笑的样子。梦见了他说“明天见”。她把这些梦一个接一个地做下去。做到天亮。做到夏天真正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