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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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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五月的雨
五月来了。
天气热得很快,好像春天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还没来得及告别就摔进了夏天。走廊上的窗户开始整天整天地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的味道和食堂后厨飘来的油烟味。学生们换上了夏季校服,短袖白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女生可以穿裙裤。邱莹莹把冬季校服洗好收进衣柜最上面一格的时候,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那件校服上还留着四月的气息,樱花的香、草莓糖的甜、还有某个下午被风从窗外吹进来的他的洗衣液味道。她把校服叠好,放在衣柜最上面,像是在封存一整个春天。
五月刚开始的那几天,一切照旧。每天中午下课铃响后,她走到走廊上,靠着窗台站好。几分钟后,马天宇从楼梯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书,走到她面前,停几秒,说一两句话,留下一颗草莓糖,然后继续往前走。糖纸一天比一天多,英语课本一天比一天鼓。放学后,他们在樱花树下见面,各自看书,偶尔说话,大多数时候不说话。风把叶子吹下来,落在他们中间,他们各自弯腰捡起来,夹进各自的书里。邱莹莹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好到她有时候会害怕。害怕太顺了,顺到像假的。
五月第二周的星期三,马天宇没有来。
那天中午,邱莹莹像往常一样站在走廊上。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人往外走。林小甜经过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她站在窗台边,看着楼梯口的方向。等。
五分钟过去了。楼梯口没有人。她告诉自己,也许今天他拖堂了。二班最后一节是物理,物理老师是出了名的爱拖堂。她又等了三分钟。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没有她想看见的那个。她的心开始往下沉,一点一点的。
十分钟过去了。走廊那头还是空的。
她拿出英语课本,翻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抬头看一眼楼梯口,低头看一眼课本。又抬头,又低头。旁边的教室里传来同学打闹的声音。她站在走廊上,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忘了收的盆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自己走回教室里。
林小甜从食堂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还站在走廊上。林小甜走过来,小声问她:“他没来?”
邱莹莹摇了摇头。
“也许有事吧。”林小甜说,“你别多想。”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合上课本,走回教室。下午的课她没听进去。她反复地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回想昨天。昨天他们还在樱花树下站着。他说“明天见”。她说了“明天见”。没有什么异常。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他给她糖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心,和平常一样。
那为什么今天没来?
放学后,她去了樱花树下。她到的时候,树底下没有人。她站在那里等。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她靠在树干上,拿出英语课本翻。翻到夹糖纸的那页,粉红色的一片,十九张。她把课本合上。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叶子吹得哗哗响。她抬头看树。叶子比昨天又密了,绿得发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等了半个小时,马天宇还是没有来。
她背着书包回家了。一路上,她走得很慢。她想着各种可能。他生病了?他家里有事?他转学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他说他父母让他考市重点,他的成绩在年级前二十,应该没问题。他没说要转学。但他也没说过不转学。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她没有马天宇的微信。他们没有加过好友。她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他的联系方式。因为她每天都见到他,所以她觉得不需要。现在她见不到他了,她才发现自己找不到他。他们之间的联系,只靠每天中午那几秒和放学后那半个小时。如果他不在,那些就全都断了。
她翻着英语课本里的糖纸。一张一张地看。草莓味的。每一张都是。她看着那些糖纸,眼眶有点热。她把课本合上,深呼吸。她告诉自己,明天他就会来的。他可能只是今天不舒服。他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马天宇还是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邱莹莹站在走廊上,一天比一天心慌。她开始留意二班的动静。她经过二班门口的时候,会往里看一眼。马天宇的位置是空的。第一天是空的,第二天是空的,第三天还是空的。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椅子推进去,好像很久没有人坐过。他的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趴在桌子上睡觉。邱莹莹想上去问,但又觉得太唐突。她跟他同桌不熟。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林小甜替她去二班打听了。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犹豫。
“他请假了。”林小甜说,“我问他同桌。他同桌说他请了病假,家里有事。”
“什么事?”
“他同桌没说。好像也不太清楚。”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坐在座位上,把课本翻到夹糖纸的那页。十九张。还是十九张。她合上课本。他生病了。她对自己说。他会回来的。她这样告诉自己,一连告诉了自己三天。但到了第四天,她心里开始有一种不好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有一根很小的刺扎在什么地方,不痛,但一直提醒她,有什么不对劲。
第五天,马天宇回来了。
那天早上,邱莹莹走进校门的时候,看见樱花树下站着一个人。她远远地就看见了,步子顿了一下。是马天宇。他站在树下,手里没有拿书,背着书包。他瘦了一点。脸比以前更白了,白到有点透明。他穿着夏季校服,白色短袖,深蓝色长裤,但校服在他身上显得空了一点。他看见她走过来,没有笑,也没有躲。他就站在那里,等她走到面前。
邱莹莹在他面前停住了。她想问他去哪儿了。她想问他生了什么病。她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她想问他知不知道她这五天是怎么过的。她想说很多很多话。但她的嗓子又堵住了。她站在他面前,一臂的距离,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浅棕色的,但没有之前那么亮。他的嘴唇有点干,脸色不好。他看起来像生了一场大病。
“你去哪儿了?”她终于问出来。声音有点哑。
马天宇低下头。他把书包带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他说:“我爸住院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
“急性胰腺炎。”他说,“半夜送去的。我在医院待了五天。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报告。但邱莹莹看见他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他的肩膀微微往前塌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站在那里,心里那些惊慌那些委屈那些想说的话,全被他这几个字压下去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他现在……”她问了一半又停住了。
“脱离危险了。”马天宇说,“还要住院。但稳定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樱花树下,沉默着。风把叶子吹下来,落在他们中间。马天宇没有去捡。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叶。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发现他很小。不是个子小,是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像缩了一圈。他在她面前一直是个安静的、淡定的、好像什么都难不倒的人。可他现在站在树下,低着头,肩膀塌着,手指攥着书包带,像一个丢了什么东西的小孩。
她想抱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碰过他。除了递糖时手指的短暂相触,她和他之间从来没有过真正的肢体接触。但此刻她看着他低垂的肩膀,她想走过去,把他抱住。她想告诉他,没关系。不管是什么,都没关系。
但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一臂的距离。她伸出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英语课本。她翻开,翻到夹糖纸的那页。十九张粉红色的糖纸。她抽出最新的一张,那张昨天他给她的。她把糖纸放在手心里,递过去。
“这个,”她说,“还给你。”
马天宇抬起头。他看着那张糖纸。他没有接。
“我没有糖了。”他说,“这几天我没去买。”
“我不要糖。”邱莹莹说,“我要你拿着。”
马天宇看着她。他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上的光,碎了又聚起来。他伸出手,从她手心里拿起那张糖纸。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心。很凉。比平时凉很多。他把糖纸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你中午会来吗?”她问。
“会。”
“放学后呢?”
“也会。”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还是不好,嘴唇干着,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她不知道医院里的五天是怎么过的。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睡好,有没有吃好。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只能站在这里,和他说话。
“你今天中午不用给我糖。”她说,“明天也不用。你什么时候想给了再给。”
马天宇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马天宇来了。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很慢。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了。他没有给糖。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糖。是一张叠好的纸。他把纸放在窗台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邱莹莹拿起那张纸,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他的笔迹,很小很淡。
“谢谢你还留着那些糖纸。”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英语课本里。放在糖纸的后面。她抬头看走廊。他已经走远了。但他的影子还留在窗台上。她把手放在窗台上,那里还有一点点他刚才放纸条时留下的温度。
接下来的几天,马天宇每天中午还是会来。但他比以前更安静了。他走到她面前,停几秒,有时一句话也不说。他不再每天给糖了。偶尔给,大概两三天一颗。他的口袋里不再总是装着糖。他的书也从《三体》换成了课本。他开始在放学后直接去公交站,不回家,去医院。
邱莹莹没有问他爸爸的情况。她怕问了让他更难受。但他有时候会说。站在樱花树下,他翻着书,忽然说一句:“今天好一点了。”或者说:“他今天能下床了。”邱莹莹就点点头,说“那就好”。然后两个人继续各自看书。风把叶子吹下来,落在他们中间。
五月的中旬,天气更热了。走廊上的窗户整天开着,风灌进来,把邱莹莹的马尾吹得乱飞。她开始穿短袖校服。马天宇还是穿那件白衬衫,但衬衫洗得更勤了,领口有一点发白。邱莹莹注意到他瘦了。他的手腕比以前更细,锁骨比以前更明显。她看着心疼,但不敢说。
有一天中午,她做了一件事。
前一天晚上她去了超市。她在货架前面站了很久。她不知道马天宇喜欢什么口味。他给她的一直是草莓味。但她不知道他自己吃什么。她在货架前面来回走了三趟,最后买了一包水果糖。什锦味的。有柠檬的,有橘子的,有葡萄的,有草莓的。她把整包糖放进书包里。
第二天中午,马天宇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她放在窗台上。然后她看着他。
马天宇停住了。他看着窗台上那颗糖。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糖拿起来。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他含着糖,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和第一次在樱花树下那个弧度很像。
“橘子味的。”他说。
“嗯。”
“我喜欢橘子味的。”
邱莹莹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她心里有一棵小小的种子破土了。她不知道他喜欢橘子味的。她只是随便拿的。但他说他喜欢。她把这个信息记下来。她要在日记本上写:他喜欢橘子味。明天给他柠檬味。后天给他葡萄味。她要把整包糖一颗一颗地给他。就像他给她草莓糖一样。一天一颗。每天不一样。但每天都有。
从那天开始,他们交换糖。他给她草莓味的,她给他水果糖。有时候他来得早,糖已经放在窗台上了。有时候她来得早,糖也放在窗台上了。他们像两个在同一个地方藏东西的人,各自藏着,各自找着,各自收着。他们的英语课本里都夹着糖纸。她的粉红色,他的五颜六色。
五月走到尾巴上的时候,马天宇的爸爸出院了。
那天放学后,马天宇在樱花树下等她。他靠着树干,手里没有拿书。他看着她走过来,嘴角弯着。那个笑比平时大一点。邱莹莹走到他面前,他开口了。
“我爸出院了。”
邱莹莹看见他的眼睛比前几天亮了。琥珀色的,被夕阳照得透亮。他的肩膀也不塌了,背挺起来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重新挺直的小树。
“那太好了。”她说。
“嗯。”
两个人站在树下,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叶子吹过来,落在他们头上。邱莹莹伸手把头发上的叶子拿下来。马天宇看着她手里的叶子。然后他伸出手,从自己头上也拿下一片。他把叶子递给她。
“给你。”他说。
邱莹莹接过来。叶子很轻,很绿,叶脉清晰。她把叶子攥在手心里。马天宇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他放在她另一只手里。
“今天的。”他说。
邱莹莹把糖和叶子一起攥着。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比前两周好多了。不再那么白,嘴唇也不再干。他站在夕阳里,白衬衫被染成了浅橘色。她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他站在树下,低着头,肩膀塌着的样子。她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会有点疼。但那种疼已经过去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重新挺直了背的。他好了。
“你以后不用每天都去医院了?”她问。
“不用了。他回家了。我妈照顾他。”
“那你放学后直接回家?”
“嗯。”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到公交站吗?”
马天宇看着她。他点了点头。
他们并排往校门口走。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已经成为他们的习惯了。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刚好能看见对方的侧脸。刚好能一起走一段路,不碰到,但知道对方在。他们走到公交站。站台上人不多。马天宇站在站牌下面,邱莹莹站在他旁边。他们一起等车。
车来了。马天宇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然后他上了车。车门关了。车开走了。邱莹莹站在站台上,摊开手心。
一颗橘子味的糖。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明天早上,樱花树下。”
她攥着糖和纸条,笑了。她转过身,往家走。夕阳在她身后落下去,把整条街染成橘色。她走着走着,把糖剥开,放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化开。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甜的一颗橘子糖。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叶子夹进日记本里。把糖纸放进英语课本。然后她翻开日记本,写:
“他爸爸出院了。他好了。他今天给了我一颗草莓糖和一片叶子。然后他又给了我一颗橘子糖和一张纸条。他说,明天早上,樱花树下。我明天会去。每天都会去。不管是在走廊上,还是在樱花树下,还是在公交站。他回头的时候,我都在。”
她合上日记本。关灯。爬上床。窗外的路灯亮着。樱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摇着。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她想起这个五月。五月的雨下过,五月的风吹过,五月的人哭过也笑过。但雨停了,风住了,人回来了。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而他们还在这里。在走廊上,在樱花树下,在公交站。在彼此的视线里。
她翻了个身。被角压在身下,软软的。她睡着了。梦里是五月的早晨。樱花树绿得发黑。少年站在树下等她。他手里拿着两颗糖。一颗草莓的,一颗橘子的。他问她,你今天想吃哪颗?她说,都吃。他说,那就都给你。然后他笑了。她也笑了。树叶在头顶沙沙响。五月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
她梦见自己伸出手。手心朝上。少年把两颗糖放在她手心里。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心。这次他没有马上缩回去。他的手指停在那里。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他收回手,耳朵红了。
她在梦里笑了。笑得很甜。草莓味和橘子味混在一起,像一个迟到的春天和一个提前的夏天,终于在同一阵风里,握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