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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春天 ...

  •   第四章春天教会我们的事

      四月走到尾巴上的时候,樱花树已经完完全全长出了叶子。

      那些浅绿色的嫩叶从枝头冒出来,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密,到了四月底,整棵树像撑开了一把绿伞。风一吹,叶子翻着面,露出背面的浅灰绿,一层叠着一层,把阳光筛得细碎。以前樱花在的时候,路过的学生会仰头拍照。现在没人拍了,大家都从树底下匆匆走过,好像忘了这棵树曾经开过花。但邱莹莹没有忘。她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看看叶子比昨天多了多少,看看枝头有没有新的芽。她发现叶子比花好,叶子不会谢。叶子一直长在树上,从春天到夏天,从秋天到冬天。她喜欢这种不会消失的东西。

      自从那天在走廊上吃完那颗草莓糖之后,她和马天宇之间的关系好像变了一点点。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可就是变了。以前他们隔着窗户对望,中间隔着一层玻璃,一层走廊,一层各自的心事。现在他们站在同一条走廊上,中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玻璃没有了。走廊还在,但走廊本来就没有那么宽。

      每天中午下课铃响后,邱莹莹不再坐在座位上等了。她站起来,走到走廊上,靠着窗台站着。班上还有人没走,有人会看她一眼,但没有人多问。她在班上本来就不太说话,现在站在走廊上等一个隔壁班的男生,这件事在班里传了几天,热度就散了。初中生的事情太多,今天传这个明天传那个,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倒是林小甜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冲她挤眉弄眼,比一个“加油”的口型。

      马天宇还是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条路线,还是那本书。但当他看见邱莹莹站在走廊上的时候,他的步子会变快一点。以前是慢,现在是快。快到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脸上会多一点点红。然后他会停下来,站在她面前,说一两句话。有时候是“今天天气热”,有时候是“你吃午饭了吗”,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站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但他走之前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窗台上,然后走掉。

      每天都有一颗糖。

      草莓味的,粉红色的包装纸。邱莹莹把糖纸都收着,夹在英语课本里。到了四月底,她的英语课本已经鼓起来了,里面夹了十几张粉红色的糖纸。她数过。十七张。从第一天到现在,十七天。他给了她十七颗糖。每一天都有。她没有一天漏掉。

      她把糖纸按日期排好,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夹在课本里。偶尔翻开,粉红色的一片,像把春天夹进了书页里。她每天都会吃一颗糖。有时候是中午吃,有时候留到放学。她舍不得嚼,含在嘴里,让草莓味慢慢化开。那是她一天里最甜的时刻。

      林小甜有一次问她:“他为什么天天给你糖?”

      邱莹莹说:“我不知道。”

      “你问过吗?”

      “没有。”

      “你该问问。”

      “我不敢。”

      林小甜翻了个白眼。但邱莹莹确实不敢问。她怕问了之后就没有了。她怕他给她糖只是因为顺路,因为口袋里刚好有,因为随手。她怕自己一问,他就觉得她太当真了。所以她什么都不问。她只是每天收下那颗糖,每天把糖纸夹进课本里,每天在日记本上写:今天也是草莓味的。

      可林小甜说得对。她该问问。

      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放学之后,她去了樱花树下。马天宇已经在那里了。他靠在树干上,手里还是那本《三体》。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书合上。

      “来了。”他说。

      “嗯。”

      她站在他旁边。还是那一臂的距离。现在她觉得这一臂的距离太远了。她想再靠近一点。但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翻到夹糖纸的那一页。粉红色的糖纸一张一张地摞着,像一叠小小的彩色信笺。

      “你每天都给我糖。”她说。

      马天宇看了一眼那本鼓鼓的课本,然后看着她。他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想问你,”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

      马天宇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书翻过来,又翻回去。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敲了一下。他说:“你喜欢草莓味的。那天我给了你一颗,你吃了很久。我想让你每天都吃一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味?”

      “你的笔袋。”他说,“你的笔袋上有一棵草莓。很小的一棵,贴纸。上学期就贴了,一直没撕。”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袋。真的有一棵草莓贴纸。很小很小的一棵,贴在笔袋的角落里,她自己都快忘了。他看见了。他上学期就看见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看见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记住了,也不知道他在文具店挑糖的时候是怎么找到草莓味的。她只知道她每天吃到的糖,是他在前一天放学之后去买的。她手里的十七张糖纸,是他十七天里一颗一颗挑出来的。

      她攥着课本,手指有点发颤。

      “你不用每天都给我。”她说,“太浪费了。”

      “不浪费。”他说,“一块钱。”

      她笑了。她不知道原来他也会算账。一块钱一颗糖,十七天,十七块钱。十七块钱对她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可她觉得他花得一点都不亏。她想说她可以给他钱,又觉得这样说太生分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鼓鼓的课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每天吃一颗。”马天宇说,“吃完我再买。”

      “你买多少?”

      “买到你不想吃为止。”

      邱莹莹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落叶。樱花树的叶子落了几片下来,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她用脚尖碰了碰一片叶子的边缘。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马天宇。

      “那我要是永远都不想停呢?”

      马天宇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他的耳朵开始红了。从耳尖到耳垂,慢慢红上去。他偏过头,看着旁边的单杠。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就一直买。”

      邱莹莹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烟花一样。噼里啪啦的。她站在那里,脸红得发烫,嘴角压不住。她用手背贴了贴脸,想降温,但没用。她笑了。她也知道他在笑。两个站在樱花树下的人,都在笑,谁也没有看谁。

      过了一会儿,马天宇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他把糖放在手心里,递过来。邱莹莹伸手接。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心。他的手指也碰到了她的手心。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缩回去。他的手指在她手心停了一秒。很短的一秒。然后他收回手,把书翻开,继续看。

      邱莹莹把糖攥在手里。那颗糖比平时的更暖。因为他握了很久。他每天都会提前把糖握热吗?她不知道。她也不敢问。她把糖放进嘴里。草莓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含着糖,也翻开英语课本。两个人站在树下,各自看各自的书。谁也没有说话。但风从他们中间吹过的时候,带着草莓味的甜。

      五月初,学校开始筹备春季文化节。

      这是帝丹中学一年里最大的活动。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要有摊位,要有评比。学生会把任务分到各班,班主任又分到各人头上。邱莹莹被分到了布置组,负责教室的装饰。林小甜被分到了摊位组,负责卖东西。两个人每天放学都要留下来忙一个小时。

      马天宇也被分到了他们班的布置组。他的任务是写毛笔字。二班的班主任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他会写毛笔字,就把写横幅的任务交给了他。横幅挂在学校礼堂门口,上面写着“春季文化节”五个大字。邱莹莹经过的时候看见了。字很漂亮,笔锋稳当,一点也不像初二学生写的。她在横幅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五个字。她想起他第一次拉住她胳膊的那只手。那只手能写出这样的字。

      文化节前一天,全校都在准备。邱莹莹在教室里帮忙剪彩纸,林小甜在走廊上搬桌子。到了下午五点多,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小甜拉着她去食堂吃饭。她们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邱莹莹看见了马天宇。他坐在食堂最里面那个角落,一个人吃饭。他的面前放着一本书,他一边吃一边看。

      林小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去啊。”

      “去哪儿?”

      “去和他一起坐啊。你都站在这里看半天了。”

      “我没有看半天。”

      “你脖子都歪了。”

      邱莹莹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犹豫。食堂里还有很多人,她要是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肯定会被看见。她不怕被看见,她怕的是他不想被看见。她怕他会觉得她太黏了。

      马天宇抬起头,目光扫过食堂。他看见了她。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的左手伸出来,把对面座位上放着的书包拿起来,放到了自己旁边的椅子上。他把对面那个位置腾出来了。

      林小甜推了她一把:“快去。”

      邱莹莹端着餐盘走过去。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走到他对面,把餐盘放下。马天宇没有抬头,但他把书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了空间。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他们的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谁也没有碰到谁。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吃饭,像坐在同一个房间里。

      林小甜在远处的座位上冲她竖了个大拇指。邱莹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文化节你负责什么?”马天宇问。他没有抬头,还在看那本书。

      “剪彩纸。布置教室。”她回答,“你呢?”

      “写字。”

      “我看见了。横幅上的字。写得很好看。”

      马天宇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上有一点点意外,好像没想到她会注意到横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他吃饭的速度慢了一点。

      “你明天会去看吗?”他问。

      “看什么?”

      “文化节。礼堂有表演。”

      “嗯,会去。”

      “我明天上午在礼堂。”他说,“负责搬东西。”

      邱莹莹听懂了。他在告诉她他明天的位置。她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说:“我明天上午也去礼堂。布置组要帮忙摆花盆。”

      马天宇没再说话。但他把书翻了一页。她看见那一页夹着一片叶子。樱花的叶子。浅绿色的。边缘有点卷。她认得那片叶子。是她上次站在樱花树下递给他的。他夹在书里了。

      她低下头,把脸上的笑藏进餐盘里。

      文化节当天,天气很好。天很蓝,阳光很足。樱花树的叶子在风里亮堂堂的。操场上摆满了摊子,有卖零食的,有卖小玩意儿的,有套圈的,有投壶的。广播里放着歌,声音很大,盖过了所有人的说话声。教学楼走廊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彩带和气球,有的气球没吹好,蔫蔫地耷拉着。

      邱莹莹一早就到了礼堂。布置组的任务是在礼堂门口摆花盆,一盆一盆地搬,从后勤处搬到礼堂门口。花盆不算重,但数量多,搬了十几趟之后她的胳膊有点酸。她搬完最后一盆的时候,直起腰喘了口气。然后她看见马天宇在礼堂里面,搬着一把椅子往台上走。

      他今天穿了白衬衫。不是校服,是白衬衫。领口很干净,袖口挽到小臂。邱莹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穿白衬衫,但觉得很好看。她站在门口,隔着人群看他搬椅子。他搬了两把,又从后台搬出一张桌子。他的额头出了汗,但他没有停下来擦。他把桌子摆好,又把桌上放了一瓶水。

      礼堂里的人越来越多。观众席开始坐人了。邱莹莹搬完花盆之后没什么事,就在礼堂门口站着。林小甜从摊位上跑过来找她,手里拿着两串烤肠,递给她一串。

      “你看见马天宇了吗?”林小甜咬着烤肠,含糊不清地说。

      “看见了。”

      “他今天穿白衬衫!”

      “嗯。”

      “他是不是知道你会来?”

      邱莹莹咬了一口烤肠,没说话。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演出开始了。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演小品的。邱莹莹站在礼堂最后面,靠着墙看。她看见马天宇站在舞台侧面,负责拉幕布。每演完一个节目,他就把幕布拉开又合上。他拉幕布的动作很认真,像是这件事很重要。他在台侧的光里站着,白衬衫被灯光照得发亮。

      演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小甜推了推她,指着台上。邱莹莹看过去。主持人报幕说:“下一个节目,二班马天宇,书法表演。”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有节目。他没告诉她。

      马天宇从台侧走出来。他手里拿着毛笔和一叠宣纸。他把宣纸铺在桌上,旁边放着一碟墨汁。台下安静了。他拿起毛笔,蘸了墨,悬腕,落笔。动作很稳。邱莹莹站在最后面,看不清他写了什么。她只能看见他的背,他的肩膀,他握笔的手。他的背很直。灯光打在他身上,他像一座小小的山。

      他写完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他把宣纸举起来,展示给所有人看。上面写着四个字。邱莹莹眯起眼睛看。写的是“春和景明”。字很漂亮,比横幅上的还好。台下又响起了掌声。他鞠了一躬,拿着宣纸下台了。

      邱莹莹站在最后面,手心在发烫。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站在台上写字的时候,她的眼眶有点热。他不是她的什么人。他只是每天给她一颗糖的人。但他站在台上,所有人都看着他,她也在人群里看着他。他的光被所有人看见了。她也看见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被照亮了。

      演出结束后,礼堂里的人往外走。邱莹莹站在门口等林小甜。人群从她身边经过,她没有看见马天宇。她站在那里,往礼堂里面张望。他还在里面收拾东西。她想进去找他,又觉得人太多了。

      她正犹豫的时候,有人从后面碰了碰她的胳膊。她转过身。马天宇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张宣纸。他的白衬衫袖口沾了一点墨,脸上有点汗。他把宣纸递给她。

      “给你。”他说。

      邱莹莹接过来。纸上写着“春和景明”四个字。墨还没有干透,风一吹,墨香飘过来。她看着那四个字,又看看他。他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是没告诉我你有节目。”她说。

      “想让你看见。”

      “你写得很好看。”

      “嗯。”

      他看着她手里的宣纸,又看着她的脸。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然后他说:“我下午在摊位那边帮忙。二班的摊位,卖汽水。你有空来。”

      “好。”

      他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很快被淹没了。邱莹莹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张宣纸,风把纸吹得微微颤动。她把纸卷起来,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

      下午她去了二班的摊位。二班卖的是冰镇汽水,玻璃瓶装的,瓶身上全是水珠。马天宇站在摊位后面,负责开瓶盖。他旁边围了四五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要买汽水。他一个一个地开,动作很快。他开瓶盖的时候低着头,不怎么说话。邱莹莹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她站在摊位前面,看着那些女生。有一个女生穿着很短的裙子,声音很嗲,指着他说:“马天宇,我要橘子味的。”

      他从箱子里拿了一瓶橘子味的,开了瓶盖递过去。那个女生接过汽水,笑嘻嘻地走了。又来了一个,要柠檬味的。他又开了一瓶。他的手很稳,每个瓶盖都开得很干净。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女生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走。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没有买汽水。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回自己班的摊位,帮林小甜卖了一会儿东西。但她心不在焉,找错了两次钱。林小甜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可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些女生的声音。她知道自己没有道理吃醋。他只是在卖汽水。他对每个人都那样。可她还是觉得闷。

      她走到操场边上,靠着围栏站着。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汽水的甜味和烤肠的油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想起他说“想让你看见”。他站在台上写字,是想让她看见。他站在摊位后面开瓶盖,是想让她看见。可她看见的是那些围着他的女生。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控制不住。

      “邱莹莹。”

      她抬起头。马天宇站在她面前。他手里拿着两瓶汽水。一瓶橘子味的,一瓶草莓味的。他把草莓味的那瓶递给她。瓶身上全是水珠,冰冰凉凉的。她接过来。他拧开自己那瓶橘子味的,喝了一口。

      “你怎么不买汽水?”他问。

      “人太多了。”

      “那些人,”他说,“都是来买汽水的。我不认识她们。”

      邱莹莹的耳朵热了。她没想到他会解释。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草莓味的汽水。他专门留了一瓶草莓味的。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很甜。比糖还甜。

      “你下午还要去吗?”她问。

      “不用了。卖完了。”

      “那你干嘛?”

      马天宇想了一下。他说:“你去哪?”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像透明的。他看着她,没有躲。他手里拿着那瓶橘子汽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他站在那里,等她回答。

      “我去操场走走。”她说。

      “我跟你去。”

      他们并排走在操场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操场上到处都是人,有摆摊的,有逛摊的,有追着跑的。他们从人群里穿过去,走到操场另一头。那边人少一些,有一排梧桐树,树荫底下摆着几张长椅。邱莹莹找了一张坐下。马天宇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各自喝各自的汽水。邱莹莹把草莓味的那瓶喝了一半,放在膝盖上。她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风把梧桐叶吹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你今天很好看。”马天宇说。

      邱莹莹差点被汽水呛到。她转过头看他。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好像在跟那瓶汽水说话。他的耳朵红了。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你也是”。但她说出口的是:“白衬衫是你自己的吗?”

      “嗯。”

      “为什么穿白衬衫?”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说过你喜欢白色。”

      邱莹莹愣住了。她在信里写过吗?她回忆了一下。她写了很多,写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穿的校服是白色的,写她喜欢他穿浅色的衣服,写她觉得白色很适合他。她写过。在信的第二页。他记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水痕。她的脸很烫。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就坐着,安安静静的。他也坐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但那个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小。他往她那边移了一点。她没有动。他又移了一点。她还是没动。然后他停下来。他们中间还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风把梧桐叶吹起来,在长椅前面打了个旋。邱莹莹看着那片叶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马天宇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春天快过去了。”

      “夏天要来了。”

      “嗯。”

      “夏天你还会站在走廊上吗?”

      邱莹莹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她想了想,说:“会。夏天也站。秋天也站。冬天也站。”

      马天宇看着她。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把汽水瓶放在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草莓糖。粉红色的。他放在她手心里。糖是温的。他握了一路。

      “那这个,”他说,“夏天也给。秋天也给。冬天也给。”

      邱莹莹攥着那颗糖。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当当的,快要溢出来。她看着他的眼睛,浅棕色的,像琥珀一样。她笑了一下。然后她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草莓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含着糖,看着操场。

      马天宇也转过头,看着操场。两个人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再靠近。但谁也没有移开。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梧桐叶吹了一地。远处摊位上的广播还在响,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那些声音很远。他们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的。像两棵树,种在同一片土里。

      文化节结束的时候,天快黑了。操场上的人陆续散了,摊子开始收。邱莹莹和马天宇从长椅上站起来,一起往教学楼走。他们经过樱花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他停在她旁边。樱花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明年还会开吗?”她问。

      “会。”

      “你还会来吗?”

      马天宇偏过头看她。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说:“明年樱花开的时候,我在这里等你。”

      邱莹莹笑了一下。她伸出手,从枝头摘了一片叶子。樱花的叶子。浅绿色的。她递给他。

      马天宇接过来。他把叶子夹进书里。那本《三体》的最后一页。和之前那片叶子放在一起。

      他们继续往教学楼走。他走前面半步,她走后面半步。走廊上的彩带还在风里飘着,气球瘪了几个,蔫蔫地挂在墙上。他走到二班门口,停了一下。她走到三班门口,也停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走进教室。她也走进教室。两扇门隔着一面墙,同时关上了。邱莹莹站在教室里,靠着门,把脸埋在掌心里。她笑了很久。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座位,收拾书包。她的英语课本鼓鼓的,夹着十八张粉红色的糖纸。她把课本放进书包,把那张“春和景明”的宣纸拿出来,看了一眼。墨迹全干了。四个字端端正正的。她把宣纸卷好,放回书包最里层。

      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经过二班门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马天宇不在里面。他大概已经从另一头走了。她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路灯亮着。樱花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银光。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天空遮住了。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碎碎的,像星星。

      她忽然想起那个下午。他站在台上写字的下午。他站在摊位后面开瓶盖的下午。他坐在长椅上的下午。他说“夏天也给,秋天也给,冬天也给”的下午。她攥着那颗草莓糖的下午。所有下午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沓,像她的英语课本。她把它们都收着。舍不得丢。

      她转过身,往校门口走。步子轻快。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起来。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嘴里还留着草莓糖的甜。她想着明天。明天中午他还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明天他还会给她一颗糖。明天她还会站在走廊上等他。每天每天都这样。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什么,就是每天一颗糖,每天几秒钟,每天看见他。

      她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她把那颗糖纸夹进英语课本。第十八张。她把“春和景明”的宣纸铺在桌上,用一本厚字典压着。她拿出日记本,翻开,写:

      “今天他写了四个字给我。春和景明。春天温暖,风景明亮。我觉得他在说我。我觉得我整个人都是亮的。”

      她合上日记本。关灯。爬上床。窗外的路灯亮着,樱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摇着。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草莓味还留在嘴里。她含着那颗糖睡着了。梦里是春天。樱花迟到了。少年迟到了。但春天还是来了。而春天,教会了她一件事。

      有些东西,值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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