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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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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五秒钟的重量
第二天邱莹莹到得比平时早。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三个人。值日生正在擦黑板,粉笔灰在晨光里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书包放好,课本拿出来,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走廊上空空的,阳光从对面的教学楼顶斜斜地切过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两半。她看着那条走廊,脑子里开始想象。还有几个小时。还有几节课。还有几个课间。她第一次觉得时间走得这么慢。
她低头看书。但看不进去。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朵樱花。画得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她看了一会儿,又画了一个小人站在樱花树下。小人画得更丑,她自己都笑了。她把草稿纸翻过去,不让别人看见。
上午四节课,她比平时认真很多。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今天要好好听课。因为中午要见他。她不想让自己的脑子在见到他的时候还塞着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她想把那些东西都清干净,只留给他。
第四节课是语文。老师讲朱自清的《春》,读到“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的时候,邱莹莹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樱花树。嫩叶在风里翻着面,一面是深绿,一面是浅绿,像无数只小手掌在翻来覆去。她忽然觉得,朱自清写的春天,和她现在经历的春天,好像不是同一个。他的春天是所有人一起看的,她的春天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的心跳就开始加速了。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林小甜走的时候又冲她眨了眨眼。她假装没看见,低头整理课本。等到教室里只剩下两三个人,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把几片残留的花瓣从地上卷起来,在空中飘了一小段,又落下去。走廊很长,从这头到那头,要经过三班的窗户,经过二班的门,一直通到楼梯口。以前马天宇就是从那个楼梯口出来的,走到她窗前,然后继续往前,从另一头的楼梯下去。整条走廊他走完大概要一分钟,经过她窗前是其中的五秒钟。
但这五秒钟,在她心里比一天还长。
脚步声。
她的呼吸轻了。她听见有人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一步一步的,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越来越近。她攥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那个影子落在窗户上。
马天宇出现在走廊那头。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领口整整齐齐的。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蓝色的封面,看不清书名。他走到她窗前的时候,步子明显慢下来了。比以前慢了很多。他偏过头,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她脸上。
邱莹莹没有低头。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走廊上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半张脸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很浅的棕色,她以前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个颜色。她一直以为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像深潭。原来是浅棕色的,像琥珀。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把手里的书举起来,冲她晃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像在打招呼。然后他把书放下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出了她的视线。
整个停留,大概八秒钟。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心跳快得发疼。她捂着胸口,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胀得她喘不过气来。八秒钟。八秒。比以前的五秒多了三秒。三秒是什么概念?她可以多说一句话。她可以多笑一下。她可以多看他一眼。
她笑了。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她听见自己的笑声,闷在袖子里,细细的,像从很远的什么地方传来的。
下午的课她都在一种恍惚里度过。老师说什么她都没听进去。她的脑子里只有那八秒钟。她反复地回想。他的步子放慢了,慢了很多。他偏过头了,比平时偏的角度更大。他看她了,看的时间更长。他举起书了。他冲她晃了一下。他的手很好看。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
她在草稿纸上写:八秒。
然后觉得不够,又写了一遍:八秒。
写完又觉得傻,把纸揉成团塞进抽屉里。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把纸团拿出来,摊开,看着上面那两个字。她觉得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放学的时候,她又去了樱花树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天放学都要来这里站一会儿。好像成了习惯。好像那棵树和她之间有什么约定。樱花已经全谢了,叶子长满了整棵树。浅绿色的叶子在夕阳里泛着金边,比花还好看。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你也在这里。”
她转过身。马天宇站在她身后,和昨天一样,三步远的地方。他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那本蓝色的书。她这才看清书名,是《三体》,第二部。他今天中午晃的那本书,就是这本。
“你也来看树?”她问。
“嗯。”他走到她旁边,站定了。他们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樱花混在一起。她发现他好像一直用同一种洗衣液,味道从来没变过。
两个人站在树下,都没有说话。风从教学楼那边吹过来,把叶子吹得沙沙响。过了一会儿,马天宇开口了。
“你在信里写了很多。”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那封信。
“你写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是转学第一天。你在校门口,我拉了你一把。你说你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连谢谢都忘了说。”他偏过头看她,“你写你后来每天中午都在窗边等我经过。你写你攒了很多关于我的东西。一张草稿纸,上面有我写的名字。一个矿泉水瓶盖,是我喝完水随手放在窗台上的。一片树叶,是我经过时从书上掉下来的,落到了你桌上。”
邱莹莹的耳朵在烧。那封信里她确实写了这些。她写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可听他念出来,她觉得自己像被人扒光了站在太阳底下。
“你写你最喜欢的事,是每天中午那五秒钟。你说那五秒钟是你的。”
他停了一下。
“我看了三遍。”他说,“第一遍我觉得你在开玩笑。第二遍我觉得你写的是别人。第三遍我才知道,你说的全是真的。”
他把手里的书翻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递给邱莹莹。
她接过来看。那张纸条很旧了,边缘起了毛,折痕很深。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她认得。那是她上学期写的。那天她在一张便利贴上写了“马天宇”三个字,写了又觉得太显眼,就把便利贴撕碎扔进了垃圾桶。她以为没有人会看见。
“你从垃圾桶里捡的?”她问。
马天宇点了点头。他的脸有点红。她第一次看见他脸红。不是耳朵尖,是整个脸,从颧骨到下巴,都泛着淡淡的红。
“那天我经过你们教室,看见你往垃圾桶里扔东西。你扔完之后趴在桌子上,很久没有抬头。后来我趁你们班没人的时候,把垃圾桶翻了一遍。”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捡到了这个。”
邱莹莹看着那张便利贴。那三个字还在,只是被撕成了四片,他用透明胶带重新拼好了。拼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翻垃圾桶?”
“嗯。”
“就为了这个?”
“嗯。”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那三个字是她写的,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心情很不好,因为马天宇经过的时候没有看她,连偏头都没有。她觉得他永远都不会注意到她。她写了那三个字,又觉得这三个字太沉重了,她承受不起,就把它撕了。她以为撕碎了就放下了。可他把它捡回来了。
“你为什么……”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想知道你写了什么。”马天宇看着手里的书,没有看她,“我每天经过你窗前,你从来不抬头。我以为你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你。”
“我现在知道了。”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那个浅棕色,夕阳照进去,像琥珀里点了灯。“我看了你的信才知道,你不是讨厌我。你和我一样。”
邱莹莹攥着那张拼好的纸条,攥得很紧。她的眼眶很热,但没有掉眼泪。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们站在樱花树下,樱花早谢了,叶子长满了,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带着暮春的暖意。
“那张纸条,”邱莹莹开口了,“你一直留着?”
“嗯。”
“多久了?”
“上学期到现在。”他说,“大概七个月。”
七个月。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七个月前,她刚转到帝丹中学不久。七个月前,她还在偷偷地、绝望地、以为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喜欢着他。七个月前,他也在偷偷地、沉默地、用他自己的方式记着她。他们站在同一条走廊的两边,隔着一扇窗户,各自揣着一个秘密,谁也不知道对方也在等。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我不知道怎么说。”他把书翻来翻去,就是不看她的眼睛,“我试过。好几次。我走到你窗前想停下来。但我怕你抬头。我怕你看见我之后会觉得我烦。我怕你觉得我莫名其妙。”
他停了一下。
“你那么喜欢看樱花。我怕打扰你看花。”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轻的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想起自己那些日子。她在窗边看樱花,也在等他经过。她看樱花是幌子,等他是真的。可他以为她只是在看樱花。他们两个人,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隔着玻璃,各自以为对方不知道。原来谁都知道,只是谁都没有说。
“你傻瓜。”她说。
“嗯。”他说。
“我也傻瓜。”
“嗯。”
然后他们都不说话了。并排站在樱花树下,隔着那一臂的距离。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过了一会儿,马天宇把书翻到之前那页,继续看。邱莹莹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也翻开。两个人站在树下,各自看各自的书,安安静静的。
有人从操场那边走过来,经过他们身后,好奇地看了一眼。两个初中生,一人拿一本书,站在光秃秃的樱花树下,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个人走了。他们没有动。
太阳又落下去一点。光线变了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落在书页上,把字都染暖了。马天宇合上书,看了一眼天色。
“我该回家了。”他说。
邱莹莹也合上课本。她发现他们两个人站了一个多小时,谁也没有看进去一个字。她的英语课本还停在早上的那一页。他手里的《三体》大概也翻都没翻过。她笑了一下。
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没有牵手,没有并排。他走前面半步,她走后面半步。他步子放慢了,她也放慢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但也没有贴在一起。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明天中午,”他说,“我还会走慢一点。”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想说“好”。但她的嗓子又有点堵。她只说了一个字:“嗯。”
马天宇走了。他往左拐,她往右拐。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她看着他的影子,觉得那段影子像一座桥,把他们两个人连起来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家走。步子比平时轻了很多,像踩在棉花上。她走着走着,忽然蹦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小跳,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旁边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一眼,她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但她的嘴角压不下去。
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张拼好的便利贴从口袋里拿出来。那三个字被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粘好了,连撕开的裂痕都对得很齐。她不知道他拼了多久。也许拼了一节课,也许拼了一个晚上。他用透明胶带,一点一点地把那三个字拼回来,像在拼一个摔碎的花瓶。
她把便利贴夹进日记本里,放在第一页。然后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翻垃圾桶的样子,我想不出来。但我想他一定很认真。
她合上日记本。窗外天已经黑了。樱花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光。她站在窗前,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拿起手机,给林小甜发了一条消息:他有我写的便利贴。七个月前捡的。
林小甜秒回:什么便利贴?
邱莹莹:我撕碎扔了的。他翻垃圾桶捡回来的。
林小甜:?????
林小甜:邱莹莹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林小甜:马天宇翻垃圾桶???
林小甜:那个马天宇???
林小甜:那个全校女生都觉得他高冷的马天宇???
林小甜:为你翻垃圾桶???
邱莹莹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消息,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笑了很久。然后她打字:他说明天还会走慢一点。
林小甜:邱莹莹你上辈子救了银河系吧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想起今天中午那八秒钟。他举起书晃了一下的样子。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他翻垃圾桶的样子。他把撕碎的便利贴拼好的样子。他在樱花树下说“你和我一样”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她闭上眼睛。她觉得这一天很长,长得像过了一个春天。但她也觉得这一天很短,短得只装得下那八秒钟。
她睡着了。梦里她又站在樱花树下,手里拿着那封信。马天宇从远处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对她笑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拼好的便利贴。他说,我也喜欢你,从你站在校门口看樱花的那天开始。她说,那天我看了十分钟。他说,我看了你十分钟。
她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把自己笑醒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樱花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她躺在床上,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她翻了个身,起床。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走进学校的时候,樱花树的叶子又比昨天大了一圈。浅绿色的叶子密密麻麻的,把枝条遮得严严实实。她仰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棵树比开花的时候还好看。花是给别人看的,叶子是给自己长的。花谢了,树还在。叶子会越长越多,树会越来越高。明年春天还会开花。而她已经不怕花谢了。
她走进教学楼,经过二班的门口。她往里面看了一眼。马天宇坐在最后一排,低头写着什么。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短袖。他没有抬头看见她,但她没有急着走。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的教室,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她翻开课本,拿起笔。阳光落在她的笔尖上。她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一棵树。树上有叶子,很多很多叶子。树下面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她把那段距离画得很短很短。
然后她笑了一下,把草稿纸翻过去,开始听课。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没有等那五分钟。她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靠着窗台。她不需要坐在座位上等了。她想站近一点。她想让那八秒钟变成十秒钟。她想在他走过来的时候,不用隔着玻璃看他。
走廊那头,脚步声响起。她抬起头。
马天宇从楼梯口走出来。他看见了她站在走廊上,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越走越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她也没有躲。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旁边有学生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过去了。他们没有动。风从窗户吹进来,把邱莹莹的碎发吹起来。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马天宇看着她的手,然后看着她的眼睛。
“你今天在外面。”他说。
“嗯。”
“为什么?”
“想离你近一点。”
马天宇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本《三体》。他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
一颗糖。草莓味的,粉红色的包装纸。
“给你。”他说。
邱莹莹接过来。糖是温的,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她攥着那颗糖,觉得手心像握了一小团火。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说谢谢,又觉得太生分。她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味,又觉得太自作多情。她站在那里,攥着糖,看着他。
“我明天还来。”他说。
“嗯。”
“每天都来。”
“嗯。”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一下。他偏过头,侧脸对着她。他说:“你不用在窗边等。你可以站在这里。这里离我更近。”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很快,比平时快。邱莹莹觉得他好像在逃,逃离一个让他脸红的地方。她看着他快步走远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她摊开手心。那颗草莓糖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粉红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草莓味在舌尖上化开,很甜。她把糖纸夹进课本里,合上书。
她站在走廊上,嘴里含着糖,看着窗外。樱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翻着面,绿得发光。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她舍不得嚼碎。
这是她吃过最甜的糖。
下午放学的时候,她又去了樱花树下。马天宇已经在那里了。他靠着树干站着,手里还是那本《三体》。看见她走过来,他把书合上。
“你来了。”他说。
“你也在。”
他们并排站着。中间还是那一臂的距离。风把叶子吹下来,落在他们肩膀上。邱莹莹伸手把肩上的叶子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叶脉很细,像一张小小的地图。她把它收进口袋里。
“我今天看了你的信。”马天宇说,“又看了一遍。”
“第几遍了?”
“第四遍。”
邱莹莹笑了。她不知道原来他会反复看。她以为他看一遍就扔了。她以为那封信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打扰。原来他也会反复看。原来他也会把她说的话记下来。原来他也像她一样,把每一个细节都收着,舍不得丢。
“你那封信,”她说,“我写了三个月。”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信里写的。你说你准备了三个月。你说你改了七遍。你说你每次写都撕掉重来。你说你最后写的时候手在抖。你说你塞进我书包的时候差点被发现。你说你跑回教室的时候腿软得差点摔倒。”
他偏过头看她。
“你写了很多。很多细节。我都记得。”
邱莹莹的耳朵又烧起来了。她信里确实写了这些。她写的时候觉得这些细节很重要,因为这些都是她一个人的时候反复回想的画面。她想让他知道,那些他看着平常的瞬间,在她这里有多重。
“你信里写,”马天宇的声音低下去,“你说你最怕的是我看了信之后不回应。你说你宁愿我拒绝你,也不想我假装没收到。”
“嗯。”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看着手里的书,“我想了很久。我想直接去找你。但我怕你吓到。我怕你看见我走到你面前就跑了。所以我把信退回去了。”
他停了一下。
“那行字,我写了七遍。”
邱莹莹愣了一下。
“你说你改了七遍。我也改了七遍。”他把书翻过来,露出最后一页夹层。里面有一张纸,折得很整齐。他抽出来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来,打开。那是一张白纸,上面写满了字。全是同一句话。
“我也迟到了很久,对不起。”
第一遍写得很乱,笔划勾连,墨迹糊了一片。第二遍好一点,但字歪了。第三遍字正了,又觉得太生硬。第四遍太轻,第五遍太重,第六遍大小不匀。第七遍才是她收到的那行字,小而淡,像怕被人看见。
七遍。他写了七遍。她写了七遍。他们都在各自的地方,对着同一件事,改了七遍。
邱莹莹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七行同样的字。她的眼眶热了。这一次她没有忍住。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纸上,把第七行字洇开了一点。她赶紧用袖子去擦。
马天宇看着她。他伸了一下手,又缩回去。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最后还是没有碰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擦眼泪。
“你别哭。”他说。他的声音有点慌。
“我没哭。”邱莹莹吸了吸鼻子,“风大。”
他们都知道这是假话。但马天宇没有拆穿她。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收回书里。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明天还来。”他说。
“嗯。”
“后天也来。”
“嗯。”
“每天都来。”
“嗯。”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我喜欢你站在走廊上的样子。”
邱莹莹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琥珀色。夕阳照进去,像点了灯。他看着她,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偏过头去。他就那样看着她,让她看见他眼睛里的话。
“从第一天起。”他说。
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颗草莓糖的糖纸。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她想说很多。她想说她也喜欢他,从第一天起。她想说她那天在校门口站了十分钟不是因为喜欢看樱花。她想说她后来每天都在窗边等那五秒钟。她想说她收集他扔掉的草稿纸,收集他水瓶的瓶盖,收集他碰过的任何东西。她想说她比他知道的还要早。她想说她也迟到了,但她现在到了。
她张了张嘴。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稳。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她站在他面前,一臂的距离,草莓糖的甜还在舌尖上。
马天宇笑了一下。这一次他笑得很开。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露出牙齿。他的脸是红的,从颧骨红到下巴。但他没有收住这个笑。他让邱莹莹看见了。
然后他低下头,把书翻到之前那页。邱莹莹也拿出英语课本。两个人站在樱花树下,各自看各自的书。风把叶子吹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又落在地上。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碎成金色,落在他们的书页上。
过了一会儿,马天宇翻了一页。邱莹莹也翻了一页。他们翻书的动作很轻,像在翻一本共同的书。
太阳又落下去一点。天边烧起了橘红色的晚霞。他们谁也没有说走。他们站在那里,一直站到天色暗下去,路灯亮起来。樱花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银光。他们合上书,一起往校门口走。
他走前面半步。她走后面半步。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那段距离比昨天短了。比前天短了。比他们认识以来的任何一天都短。
走到校门口,他往左拐,她往右拐。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延伸到她的脚边。她踩了一下他的影子,然后笑了。她转过身,往家走。
手里攥着那颗糖的糖纸。口袋里装着一片叶子。书包里有一张写满七遍同样字句的纸。心里装着一个人。满满当当的。
她走进家门,坐在书桌前。她拿出日记本,翻开第一页,看着那张拼好的便利贴。那三个字在透明胶带下安安静静的。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他给了我一颗糖。草莓味的。他说他明天还来。他说每天都来。他说他喜欢我站在走廊上的样子。从第一天起。”
她合上日记本。把糖纸夹在里面。她关上灯,爬上床。窗外路灯亮着。樱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她闭上眼。嘴角还弯着。
她想起他写的那七遍字。每一遍都是同样的句子。每一遍都在说,我也迟到了。我也迟到了。我也迟到了。七遍。像七次确认。像七次敲门。像七次说,我在。我也在。我一直在。
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她睡着了。梦里是樱花树,是走廊,是窗户,是一颗草莓糖,是一个浅棕色眼睛的少年。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很慢。她站在走廊上等他。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了。他说,今天我走得更慢。她说,我看见了。
然后他笑了。她也笑了。樱花在梦里开了满树。而叶子一直绿着,从春天绿到夏天,从夏天绿到秋天,从秋天绿到冬天。叶子不会谢。叶子一直长在树上。等明年樱花再开的时候,叶子还在。树还在。人还在。
她翻了个身。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樱花树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和她告别,又像在和她约定。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