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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风经过的地方

      四月真的来了。

      邱莹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真切地感受到季节的变换。以前她总觉得春天是从日历上撕下来的,是课本里“春眠不觉晓”的诗句,是妈妈催她换掉厚外套的唠叨声。但今年的春天不一样,今年的春天是从马天宇写的那行字开始的。

      那天之后,她开始注意到很多以前忽略的东西。

      樱花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的角度变了,从冬天的僵硬变成了春天的柔软。操场边的梧桐冒出了淡黄色的嫩叶,像刚出生的什么小动物。食堂门口的玉兰也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色,被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路过的学生头上,引来一阵惊呼和笑骂。

      天空的颜色也变了。冬天的天是灰白的,像洗了太多次的旧校服。现在的天是浅蓝色的,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云是薄薄的一层,铺得很开,像有人用大刷子随手抹上去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也变了,不再是冬天那种刀片似的冷,而是软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推着你往前走。

      邱莹莹每天早上走进校门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樱花树。花还在开着,满树满枝的粉白,一层一层地叠着,沉甸甸地往下坠,好像连树枝都被压弯了腰。但她知道,花不会一直开着。林小甜说樱花的花期很短,从开到谢,不过七天到十天。她算了一下,从第一朵花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天了。

      她有点舍不得。

      但她也知道,很多东西是留不住的。比如樱花的开,比如那五秒的经过,比如一个男生的视线从你脸上滑过去的那一瞬间。

      所以她每天早上都看得很认真。她站在树下,仰着头,从树枝的缝隙里看天空。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也不去拍。她只是站着,呼吸着四月清早的空气,让花瓣的香气和泥土的味道一起钻进身体里。她想把这一切都记住——风的方向,光的温度,花瓣坠落的弧度,还有胸腔里那种微微发胀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等。

      可每次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她的脚步都会比平时慢一点。

      那天中午,邱莹莹第一次没有等马天宇经过。

      她跟林小甜说要去图书馆还书,下课铃一响就走了。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刻意。虽然她心里清楚,她每天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是为了看马天宇从窗前经过。但她不想让这件事变成一种习惯。习惯太危险了,会让人失去警觉。她怕自己陷得太深。

      图书馆在三楼,从那里可以看见整个操场。邱莹莹还完书,站在窗口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树荫底下聊天。她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马天宇。她告诉自己她不是在找他。她只是在看风景。

      然后她看见了。马天宇在操场最远的那个角落里,一个人坐在双杠下面。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翻,看不清是什么。他低着头,背有点弯,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双杠的阴影落在他身上,把他和周围的光隔开了。他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枚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棋子。

      邱莹莹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马天宇有朋友吗?

      她认识他一年了。这一年里,她看见他的时候,他几乎总是一个人。一个人从走廊经过,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里。他身边没有固定的人,没有那种勾肩搭背的哥们儿。他好像什么都不缺,又好像什么都不需要。

      可邱莹莹忽然觉得,一个人坐在双杠底下翻东西的那个人,看起来有一点孤单。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就像踩到了被太阳晒暖的泥土,脚底心一热。

      她想下去找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她只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看他。她只敢在教室里,隔着窗户,等他那五秒钟。主动走过去这件事,她想都不敢想。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被春天泡发了,在她心里膨胀起来。她抓着窗台的手紧了紧。

      算了。她对自己说。她转身离开了图书馆。

      下午的体育课,三班和二班合上。体育老师是全校最凶的那个,姓周,学生私底下叫他“周扒皮”,因为他每次上课都要先跑八百米热身。邱莹莹最怕跑步了,但今天她跑得比谁都快。因为她知道,合班上课意味着马天宇也在操场上。

      跑完步,周老师吹着哨子让大家分组练习跳远。邱莹莹和林小甜分在一组。沙坑在操场东边,旁边就是单杠区。邱莹莹跳了两次,都是及格线边缘的成绩。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站到一边喝水。

      然后她看见了马天宇。他也在沙坑这边,排在她隔壁那组。他跳远的时候,校服外套脱了放在一边,只穿一件灰色的长袖。他起跳的姿势很好看,整个人舒展开来,像一只跃过水面的鸟。落地的时候,沙子溅起来,沾在他的裤腿上。

      邱莹莹赶紧把目光移开。

      她假装在看林小甜跳远,其实余光一直在追那个灰色的影子。她看见马天宇从沙坑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走到旁边的单杠区靠着柱子喝水。他的水壶是深蓝色的,上面好像贴了什么贴纸,远远的看不清。

      这时候周老师吹哨集合,让所有人去跑道那边做放松运动。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跑道走。邱莹莹走在林小甜旁边,经过单杠区的时候,马天宇正好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邱莹莹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奇怪——脸红得厉害,步子走得太快,手还攥着衣角。她恨自己这么不争气。

      “邱莹莹。”

      她停住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她听得清清楚楚。她甚至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可是她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半天没有动。

      林小甜转过头看她,又看看她身后,嘴巴张开了一下,然后很识趣地往前走了,把空间留给他们。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过身。

      马天宇站在单杠下面,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水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没有躲。他看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了一缕,又落下来。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叫她的那声还要轻,“你的信。”

      邱莹莹的脑子嗡了一声。她的脸更红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水壶上,看见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猫咪的图案,很旧了,边角都翘起来了。

      “我看了。”马天宇说。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停住了。他好像也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他握着水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的视线从邱莹莹的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单杠上,然后又移回来。

      “你写的那句话……”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喜欢你从窗前经过的样子’,我……我以前不知道。”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耳朵在烧。那封信里她写了很多,但这句话是她最认真写下的。她写了三遍才写好,因为第一遍字太潦草,第二遍墨迹糊了,第三遍她一笔一划地写,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她以为他看完就会扔掉。她没想到他会记住,更没想到他会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所以你这几天都在想这句话?”她问。话出口之后她吓了一跳。她怎么敢这么问。她怎么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马天宇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上次在樱花树下要明显一点。他说:“嗯,在想。”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全世界都能听见。她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错话,或者说出什么太傻的话。她站在他面前,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长。

      “我先走了。”马天宇说。他把水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像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动作。“周老师要吹哨了。”

      他转身往跑道那边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侧脸对着她。他说:“你明天还会在窗边吗?”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会”。她想说“每天都在”。她想说“我每一天都在等你经过那五秒钟”。但她的喉咙又像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那样,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能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嗯。”

      马天宇听见了。他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邱莹莹觉得,他的肩膀好像比刚才松了一点。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到跑道边,混进那群做放松运动的学生里。她的腿有点软。她蹲下来,捂住脸,手心是烫的,脸是烫的,连耳朵尖都是烫的。她觉得自己像被太阳从里到外烤了一遍。

      林小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蹲在她旁边,一脸八卦地推她的胳膊:“他说什么了?他说什么了?”

      邱莹莹把脸埋在掌心里,闷闷地说:“他问我明天还在不在窗边。”

      林小甜倒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很长的“哦——”。那个尾音带着弯,像过山车从最高点冲下来。

      “邱莹莹,”林小甜压着声音,但压不住兴奋,“他这是在约你啊。”

      “他没有约我。”

      “他问你明天在不在窗边,不就是想明天经过的时候看你吗?”

      邱莹莹从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在掌心里弯了起来。她想反驳林小甜,想说“他没有那个意思”,想说“他只是随便问问”。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也许林小甜是对的。

      那天晚上邱莹莹又失眠了。

      她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他说“你的信”的样子。他说“我看了”的样子。他说“在想”的样子。他问她“明天还会在窗边吗”的样子。他偏着头,侧脸对着她,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她把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本只属于自己的连环画。每看一遍,心里就暖一点,暖到后来整个人都像泡在温水里。

      她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然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早。她站在镜子前面,把校服整理了三遍。领子翻了又翻,头发梳了又梳。她本来想扎个马尾,后来又改成披着,最后又扎起来。她觉得自己很傻,但她控制不住。

      走进校门的时候,她看见樱花还在开。地上落了一层花瓣,被晨光染成浅金色。有几个学生在树下拍照,笑声被风吹过来,碎碎的,亮亮的。她也笑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现在看什么都想笑。

      上午的课她依旧没听进去多少。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是因为紧张而听不进去,现在她是因为太开心了,脑子里装满了别的东西,装不下课本上的公式和单词。她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英语例句,她看着看着就想起他说“你的信”时的样子。她低头写笔记,写着写着就写出了“马天宇”的“马”字,赶紧用笔划掉。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邱莹莹的心开始猛烈地跳。

      她坐在座位上,假装在整理课本。她的余光盯着窗外。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有人叫她一起去食堂,她摇摇头说不饿。林小甜走的时候冲她眨了眨眼,意思是你加油。

      教室里只剩下三四个人。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手指攥着课本的边角,指节发白。她告诉自己不要转头,不要显得太明显,不要让他觉得她一直在等。

      脚步声到了窗前。

      她还是没有转头。她盯着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见。她的耳朵比任何时候都灵敏,她在听,听那脚步声会不会停。

      脚步没有停。

      但也没有走远。

      一个影子落在窗玻璃上。然后那个影子停住了。邱莹莹的呼吸停住了。她攥着课本的手指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她感觉到有人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看着她。

      她终于转过头。

      马天宇站在走廊上,侧着身子,面对着窗户。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像刚从图书馆回来的样子。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她的脸上。他没有笑,但也没有躲。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

      邱莹莹和他对视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秒,可能是三秒,可能更长。她只知道她看着他的时候,世界变得很轻很轻。窗外的樱花在飘,走廊上有人在跑,远处有人在喊,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然后马天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他把书翻了一页,又合上。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很轻很轻的弧度——然后他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去了。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心跳还没有慢下来。她觉得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头顶麻到脚底。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笑了很久。

      林小甜从食堂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还趴着,推了推她:“怎么样怎么样?”邱莹莹抬起头,脸还是红的。她说:“他停了。”

      “停了多久?”

      “不知道,好几秒。”

      林小甜拍了一下桌子:“好几秒!他以前从来不和人停好几秒的!”

      邱莹莹把脸又埋回胳膊里。她不想让林小甜看见她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她觉得自己现在像一只盛满了蜂蜜的罐子,稍微一歪,就会甜得到处都是。

      后来的几天,马天宇每天中午还是会从窗前经过。

      但他经过的方式变了。

      以前他是匀速走过去的,像一阵不留痕迹的风。现在他走到她窗前的时候,步子会慢一点,目光会转过来一点,停留的时间会多一点。有时候他手里拿着书,有时候什么也不拿。有时候他会偏过头看她一眼,有时候只是看着前方,但脚步放得很慢。不管怎样,他都会在她窗前停留那几秒。

      那几秒成了邱莹莹一天里最亮的时刻。

      她把那几秒收集起来,存在心里。像存硬币一样,一枚一枚地存,偶尔拿出来数一数,觉得自己很富有。

      樱花开始落了。

      四月的第二周,风变大了。每天早上到学校,地上都铺着厚厚一层花瓣。樱花树上的花一天比一天少,枝条一天比一天清晰。远远看过去,粉色变成了浅粉色,浅粉色变成了灰粉色,最后只剩下枝头几簇还在撑着。风一吹,那些最后的花瓣也落下来了,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和其他花瓣挤在一起。

      邱莹莹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心里有点空。樱花开了,又谢了。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周。她等了那么久,结果它开得那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清楚,就已经结束了。

      她站在树下,想着这件事。她想到马天宇。他们的关系也像樱花一样,在春天里悄悄地开了一点。那几秒的停留,那个对视,那句“你明天还会在窗边吗”。这些都是花瓣,小而轻,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她全都接住了。

      可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樱花谢了,春天还在。那他们呢?

      “邱莹莹。”

      她转过身。

      马天宇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水壶,上面那只旧猫咪贴纸还是翘着边。他看着她,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邱莹莹说不清是什么。

      “樱花谢了。”他说。

      邱莹莹点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他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和那两棵樱花树。花瓣还在落,落在她的鞋面上,落在他的肩膀上。她看着他肩膀上的花瓣,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也是有一片花瓣落在他肩膀上。

      “我其实……”马天宇开口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壶。他把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他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邱莹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他的手。

      “我以前就注意到你了。”他说。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

      “去年,你转学来的第一天。”马天宇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风吹散,“你在校门口看樱花。站在那棵最大的树下面,仰着头,书包拖在地上。你站了很久。”

      邱莹莹愣住了。她记得那一天。那是她转学来的第一天。她在校门口等妈妈办完手续,无聊就站在樱花树下看花。她看了很久,久到门卫都出来看了她一眼。但她不知道马天宇看见了。

      “你那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外套。”马天宇说,“书包是深绿色的。你在树下站了大概十分钟。”

      他说得很慢,像是从记忆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捞出来的。他低着头,没有看她。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邱莹莹注意到了。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见过这种颜色。

      “后来我在走廊上看见你。”他继续说,“你在我隔壁班。我每天中午经过的时候,你都在窗边。你从来不抬头。但我知道你在看。”

      他停住了。拧水壶盖的动作也停住了。

      “我想和你说话。”他说,“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试过很多次,走到你窗前的时候放慢脚步。但你每次都低着头。我以为你不想理我。”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她想说她没有不想理他。她想说她低着头是因为她不敢看他。她想说她每天等那五秒钟等得多辛苦。她想说很多很多话,但她的嗓子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的信……”马天宇抬起头,看着她,“我看了三遍。第一遍我不敢相信。第二遍我怕是假的。第三遍我才确定。然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把水壶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想了很久,才写了那行字。‘我也迟到了很久,对不起。’我确实迟到了。我应该在你看我的时候也看你。我应该在经过的时候停下来。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

      风吹过来,把一片花瓣吹到他脸上。他眨了一下眼,抬手把花瓣拂掉。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拂掉什么珍贵的东西。

      邱莹莹看着他。她的眼眶很热,但没有哭。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勇敢。她站在他面前,只有三步的距离。她没有低头,没有躲。她看着他,像看一棵刚刚开花的树。

      “你没有迟到。”她说。

      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楚。

      马天宇看着她。他等着她说下去。

      “樱花迟到了两周。”邱莹莹说,“但它还是开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三步的距离,被风吹过来的花瓣填满了。那些花瓣落在地上,落在他们中间,像是谁铺的一条路。路很短,三步就走到了。可他们走了很久。

      马天宇笑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收起来。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没有那么冷了,像冰面裂开一条缝,底下是流动的春水。

      邱莹莹也笑了。

      她想起那行字。那行写在信封背面的字。字很小,很淡,像怕被人看见。她现在知道了,那不是怕被人看见,那是怕被风吹散。怕写得太重了,就会碎。

      她伸手,从自己的头发上拿下一片花瓣。樱花的,浅粉色的,边缘有点卷。她递过去。

      马天宇看着她手里的花瓣。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把花瓣拿起来。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心,很轻,很快,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邱莹莹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烧起来了。

      他把花瓣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邱莹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喉结。她觉得自己的脸又红了,赶紧把视线移开。

      “明天,”马天宇把水壶盖拧好,“你还会在窗边吗?”

      邱莹莹看着他。她笑了。这一次她没有只说一个字。

      她说:“会。我每天都在。”

      马天宇点点头。他把水壶拿在手里,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一下。他偏过头,侧脸对着她。他说:“那明天中午,我走慢一点。”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条和他无关的路。但邱莹莹知道,那条路和他有关。那条路经过她的窗前,经过那五秒钟,经过樱花的开和落。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地上铺满了落花,他的脚印落在花瓣上,留下浅浅的痕迹。风把他的校服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刚才他的手指碰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点温度。

      她把那只手攥起来,贴在胸口。

      樱花谢了。可她的心里有一棵树,正在开花。

      那天晚上回家,邱莹莹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白色信封。信封上“我也迟到了很久,对不起”那行字还在。她把信封翻过来,翻到正面。她看着自己写的“三班的邱莹莹”,那几个字当时写得很紧,因为手在抖。

      她拿起笔。在信封背面,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两行新的字。

      第一行是:“你没有迟到。”

      第二行是:“明天见。”

      她把信封放回抽屉里。这一次她没有关抽屉。她让抽屉开着,让春天的晚风从窗口吹进来,吹过抽屉,吹过信封,吹过那片干掉的樱花花瓣。花瓣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光秃秃的樱花枝上。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抬头看着它们,忽然发现枝头冒出了新的东西。小小的,绿色的,是嫩叶。樱花谢了,叶子长出来了。春天还没有结束。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关掉台灯,爬上床。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她想着明天中午。想着他走慢一点的样子。想着那五秒钟变成更长的几秒。想着他说明天见。

      风从窗口吹进来,轻轻拂过她的脸。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

      她觉得自己像一朵迟开的樱花。迟到了很久,但终于开了。而那个从窗前经过的少年,也终于停下来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樱花树的枝头在风里轻轻摇晃,嫩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邱莹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第一天。她站在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仰着头看花。花瓣落在她头发上,落进她书包的缝隙里。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有一个人从校门里走出来,经过她身边。他停了一下。她转过头。她看见了他的侧脸。

      这一次她没有低下头。

      她笑了。

      梦里的樱花开了满树,比现实里开得还要满,还要盛。花瓣在风里飘成一场雪。而她就站在那场雪里,等着那个少年转过身来。

      然后他转过了身。

      他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现实里一样,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她看着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发光。光是从他身后来的,从他站的那棵树后面来的,从满树樱花后面来的。光把花瓣照得透亮,一片一片的,像谁把一整个春天揉碎了,撒在他身上。

      她在梦里对自己说,这一次她没有迟到。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光斑在慢慢移动。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了。她该起床了。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樱花树在晨光里摇着叶子。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她跳下床,走到窗前。

      樱花树的枝头上,嫩叶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叶子是浅绿色的,带着一点黄,在阳光里泛着透明。她看着那些叶子,觉得它们比花还好看。因为花谢了还会开,叶子落了还会长。而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就不会结束。

      她转身去洗漱。镜子里的她,眼睛很亮,脸很红。她对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她开始整理校服。领子翻了又翻,头发梳了又梳。她今天没有犹豫,扎了一个马尾,干脆利落。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抽屉。白色信封还在里面,开着口。她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放进书包的夹层里。那行“明天见”是她写的。今天就是明天。

      她走出家门,阳光落在她身上,暖得刚刚好。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步子比平时快。她想快点到学校。她想快点到中午。她想快点看见他。

      而樱花树在等她。嫩叶在等她。那五秒钟,也在等她。

      她走进校门的时候,看见地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花瓣。但枝头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在晨光里摇着,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和她打招呼。她仰起头,笑了一下。然后她往教学楼走去,脚步轻轻的,像踩在一场迟到的春天里。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推着她往前走。花瓣在她脚边打转,又落下去。她走进教学楼,经过二班的门口,经过自己的教室,坐在了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她把书包放好,课本摆好,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走廊上空空的,只有风在吹。她知道,中午下课铃响后五分钟,那条走廊上会出现一个人。他会走慢一点,会偏过头看她一眼,会停留好几秒。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课本上。今天她可以好好听课了。因为有些东西已经稳稳地落下来了,像樱花落在泥土里,像春天落在四月的风里,像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翻开课本,拿起笔。阳光落在她的笔尖上,把墨水照得发亮。她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樱花谢了。叶子长出来了。而我们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她合上课本。窗外,风继续吹着。嫩叶在风里摇晃。中午很快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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