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与樱花都迟到》美女邱莹莹

29、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山那边的雪

　　寒假第五天，马天宇说：“跟我回老家。”

　　邱莹莹正在那间小房子里，坐在旧沙发上，盖着那条深灰色的毯子，做数学卷子。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桌子前面，在写字。他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笔还在宣纸上走。她以为他说的是“我去老家”。她问：“什么？”他把笔放下，偏过头看她。他说：“跟我一起去。我爷爷想见你。”

　　她手里的笔掉了。笔尖在卷子上划了一道线。她没去捡。她看着他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了。她说：“你爷爷？”他说：“嗯。我跟他说了。他说想见见。”她坐在沙发上。毯子从膝盖上滑下来。她不知道说什么。去他老家。他的爷爷奶奶。他长大的地方。坐火车四个小时。山。她从来没去过。她爸那边没有老家。她妈那边在城里。她从小到大只在这座城市。她的活动范围从家到学校到那间小房子。最远去过南站。还是接他。现在他让她跟他去老家。她的心很慌。但她的手很稳。她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站在他旁边。她说：“什么时候？”他说：“后天。”她说：“好。”

　　她那天回家跟她妈说了。她妈正在做饭。听见她说要去同学老家。她妈关了火。转过身。看着她。“哪个同学？”邱莹莹说：“马天宇。”她妈看了她两秒。然后她妈说：“他家里知道吗？”她说：“他爷爷想见我。”她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妈说：“去吧。穿暖和点。山里冷。”她妈说完转身继续做饭。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的背影。她妈没再问。但她妈在切菜的时候停了一下。就一下。刀落在菜板上的声音。轻了。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了一下她妈。她妈没动。但她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切。

　　出发那天是二月一号。天很冷。天还没亮。邱莹莹背着书包出门。书包里塞了两件毛衣。一条厚围巾。她妈给她装的。她还带了一个小袋子。里面是给马天宇爷爷奶奶的礼物。她想了很久。最后买了一盒点心。一袋水果。还有一条围巾。她妈帮她挑的。深蓝色的。她说山里老人怕冷。邱莹莹觉得她妈想得比她周到。她到了火车站。马天宇在进站口等她。他背着一个包。穿了一件厚外套。深灰色围巾围在脖子上。她走过去。他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把她的书包接过去。背在自己前面。她说不重。他没听。他背好。两个人进站。候车厅里人很多。都是回家过年的。有人拖着大箱子。有人抱着小孩。有人在吃泡面。他们找了两个位置坐下。她从袋子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递给他。他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稳。她闭着眼。她听见候车厅的广播。听见人群的嘈杂。听见火车的汽笛。她睁开眼。看着他。他说：“困？”她说：“嗯。”他说：“上车睡。”她说：“好。”

　　火车来了。他们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他让她坐里面。他坐外面。她靠窗坐着。他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火车开了。窗外的城市慢慢退去。楼变矮了。树变多了。田出现了。光秃秃的。一排一排的。远处有山。灰色的。连绵的。她看着窗外。她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离开这座城市。她看着那些山。那些田。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风景。她偏过头看他。他也在看窗外。他的侧脸在早晨的光里很安静。她看着他的侧脸。她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她站在校门口看樱花。他经过。拉了她一把。那时候她不认识他。现在她要跟他回老家了。她不知道他的老家是什么样。她不知道他的爷爷奶奶是什么样。她不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觉得她都知道。因为他在这里。他坐在她旁边。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他的手指扣住她的。火车在铁轨上跑。轰隆轰隆的。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火车正在过一个隧道。窗外黑了。过了一会儿。亮了。山更近了。从灰色变成了绿色。田没了。路没了。房子也没了。只有山。一层一层的。山的顶上有一点点白。是雪。她坐直了。她看着窗外。她从来没见过山。更没见过山顶的雪。她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偏过头。她说：“你看。雪。”他看了一眼。他说：“嗯。山上雪还没化。”她说：“你老家在山里？”他说：“山脚下。过了这座山就到了。”她看着那座山。越来越近。火车开始慢下来。停在一个小站。站台很小。只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青石”。她跟着他下车。站台上没什么人。冷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比城里冷很多。她缩了缩脖子。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的脖子上。她说不冷。他没听。他把围巾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她闻到他围巾上的味道。洗衣液。墨汁。还有火车。还有他。她笑了。他牵起她的手。走出车站。

　　车站外面有一辆小面包车。一个老人坐在车斗里。穿着旧棉袄。戴着一顶毛线帽。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笑了。他冲马天宇喊了一声：“天宇！”马天宇拉着她走过去。老人跳下车。拍了拍马天宇的肩膀。然后看见她。老人看着她。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和马天宇一样。浅棕色的。他看着她。笑了。他说：“这就是莹莹吧。”马天宇说：“嗯。爷爷。”邱莹莹鞠了一躬。“爷爷好。”老人摆了摆手。“好。好。上车。家里饭好了。”他帮他们把包放上车斗。邱莹莹跟着马天宇坐进面包车。老人坐在前面。车开了。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山。山上有树。松树。柏树。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山脚下有小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个村子。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是青瓦。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直直的。因为风小。老人把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院墙是石头砌的。门上贴着红对联。门开着。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穿着围裙。头发花白。看见他们。笑了。她走过来。拉着邱莹莹的手。她的手很粗。有茧。但很暖。她说：“冷吧？快进来。屋里暖和。”邱莹莹被她拉进去。屋子不大。中间有一个火塘。火烧着。上面吊着一个黑黑的壶。咕嘟咕嘟的。满屋子都是木头和茶的味道。老妇人让她坐。给她倒了一杯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很苦。但很暖。她看着这个屋子。木头桌子。木头椅子。墙上贴着年画。靠墙有一个柜子。柜子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有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老人。很年轻。穿着军装。她看着那张照片。马天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说：“我太爷爷。”她点了点头。她看着那张照片。她不知道这个家庭的故事。但她觉得她应该知道。因为他在。她在这个屋子里。他的爷爷奶奶。他的火塘。他的茶。他的山。他的雪。她都在。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她旁边。他手里拿着一杯茶。他喝了一口。她笑了。他也笑了。

　　午饭是奶奶做的。腊肉。炒青菜。炖豆腐。还有一碗汤。排骨萝卜。摆了满满一桌。爷爷坐在上面。奶奶坐在旁边。马天宇坐在她旁边。爷爷给她夹菜。说：“吃。山里没什么好的。但都是自家的。”她吃了。腊肉很香。青菜很甜。豆腐很嫩。汤很浓。她吃了两碗饭。奶奶看着她吃。笑着说：“这孩子吃饭好。不挑食。”邱莹莹的耳朵红了。马天宇在旁边给她递纸巾。倒茶。他话不多。但他的膝盖碰着她的膝盖。在桌子底下。她感觉到了。她没有挪开。他也没有。

　　吃完饭。爷爷说带他们去山上看看。奶奶说冷。让他们穿厚点。邱莹莹把围巾围紧。手套戴上。马天宇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他们跟着爷爷出了门。村子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往后山。路是石头铺的。高低不平。爷爷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他七十多了。但走山路比他们快。邱莹莹跟在后面。喘着气。马天宇放慢脚步。等她。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暖。他牵着她。走上山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松树。柏树。竹林。风从山顶吹下来。冷。但带着松脂的香。她深吸了一口气。她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她看着前面。爷爷的背影。小小的。在林子间穿行。她看着旁边。马天宇的侧脸。在树影里忽明忽暗。她听着脚下。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她忽然觉得她走了很远。从城市到山里。从樱花树到青石村。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她攥着他的手。攥紧了一点。他感觉到了。他偏过头看她。她笑了。他也笑了。

　　山路转了一个弯。爷爷停下来。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他指着前面。邱莹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棵大树。很高。很大。枝干伸得很开。上面挂着雪。白白的。厚厚的。像一树白花。她走近了看。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灰褐色的。裂着纹。上面有刻字。她凑过去看。刻的是“马天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她认了半天。认出来了。“我要考第一。”她笑了。她偏过头看他。他的耳朵红了。他说：“小学刻的。”她说：“你考第一了吗？”他说：“考了。”她笑了。她伸出手。摸了一下那行字。字刻得很浅。被树皮包了一半。但她摸到了。她转过头。看着爷爷。爷爷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笑了。他说：“这棵树。天宇小时候每年春天都来。春天山上有野樱桃。他摘了满口袋。回去给他奶奶。”她看着那棵树。她想象一个小孩。爬上山。摘樱桃。装一口袋。回去给他奶奶。那个小孩长高了。长大了。上了初中。进了城。然后有一天。他带着一个女生。回到这棵树前面。她看着那棵树。她忽然觉得这棵树很重要。比樱花树还重要。因为樱花树是他认识她之后种的。这棵树是他认识她之前就有的。它看着他长大。它知道他小时候的样子。她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她站在这棵树下。她伸出手。摸了一下那行字。她说：“以后我每年都来。”马天宇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树影里是浅棕色的。他嘴角弯了一下。他说：“好。”

　　他们继续往山上走。到了山顶。风很大。但视野很开阔。整个村子在脚下。十几户人家。炊烟。溪流。田。路。像一幅画。远处是更多的山。一层一层的。灰的。绿的。白的。山的顶上有雪。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邱莹莹站在山顶。看着这一切。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远的地方。她能看到天边。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亮。她站在风里。围巾被吹起来。她偏过头。马天宇站在她旁边。爷爷站在后面。看着他们。她看着远方。她伸出手。他的手放进她的手心里。他的手指扣住她的。他们站在山顶上。牵着手。看着这个世界的边缘。她说：“这里真好看。”他说：“嗯。”她说：“我以后还想来。”他说：“好。”她说：“每年都来。”他说：“好。”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放在她的头发上。风很大。冷。但她不觉得冷。她看着远方的山。看着山上的雪。看着雪下面的村子。看着村子里的炊烟。看着炊烟下面的火塘。火塘旁边的椅子。椅子上坐着的奶奶。奶奶在等他们回去。她笑了。她说：“走吧。奶奶该等急了。”他说：“嗯。”他们转过身。爷爷走在前面。他们走在后面。手牵着手。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她的脚踩在石头上。稳稳的。他的手掌很暖。她攥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那棵大树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她伸出手。摸了一下那行字。她偏过头看他。她说：“明年春天来。看野樱桃。”他说：“好。”她笑了。她松开手。继续走。村子越来越近。炊烟越来越清楚。她听见狗叫。听见鸡鸣。听见奶奶在院子里喊什么。她听不清。但她知道是在喊他们。她笑了。她加快脚步。他跟在旁边。他们走进院子。奶奶站在门口。火塘的光从屋里照出来。暖的。她走进去。坐在火塘旁边。奶奶给她倒了一杯茶。她喝了一口。很苦。但很暖。她看着火塘里的火。噼啪噼啪的。她偏过头。马天宇坐在她旁边。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她闭着眼。她听见火塘的声音。听见爷爷在说话。听见奶奶在笑。听见这个世界。但最清楚的是他。在。一直在。她睁开眼。看着火塘。火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笑了。她在这里。在他老家。在青石村。在山脚下的火塘旁边。她的手被他握着。她的心很满。很暖。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她知道今天。今天她在。她在他长大的地方。她在他小时候爬过的山上。她在他刻过字的树下。她在他爷爷奶奶的火塘旁边。她在。她一直在。她笑了。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