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与樱花都迟到》美女邱莹莹

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家常饭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马天宇的爸爸出院整整一年了。

　　马天宇前一天晚上给邱莹莹发消息：“明天来我家吃饭。我爸说想见你。”

　　邱莹莹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她坐在床上，盯着屏幕看了十遍。“你爸想见你。”他爸。那个去年五月住院的男人。马天宇在医院走廊上走了五天的那个男人。马天宇每天放学后坐公交去看的那个男人。她从来没去过他家。除了那次他在巷口把她送到单元门口，她从来没有真正进过他家门。她去过那间小房子，那是他爸单位的旧房子，空着的。但他家。他爸妈住着的家。她没有去过。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她就开始慌了。她翻衣柜。她找衣服。她试了三件。觉得太正式。换了两件。觉得太随便。最后她选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色长裤。干干净净的。不显眼。也不邋遢。她对着镜子扎马尾。扎高了觉得太精神。扎低了觉得太随意。最后她扎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吸。然后她坐下来。等明天。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她到了他家楼下。巷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一朵一朵的。像小灯笼。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昨天去超市挑的。苹果。橘子。香蕉。她不知道他爸喜欢吃什么。她就都买了一点。她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她拿出手机。准备给他发消息。门开了。马天宇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头发洗过。看起来比平时亮。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

　　“嗯。”

　　“进来吧。”

　　她跟着他上了楼。楼道还是那个楼道。窄窄的。声控灯。她上次来是去年七月。快一年了。她走到三楼。门开着。马天宇的妈妈站在门口。一个中年女人。头发盘着。脸上有细纹。但笑起来很温和。她穿着围裙。手上还有面粉。

　　“莹莹来了。”她笑着侧身让出门口，“快进来。天宇说你喜欢吃草莓。我做了草莓大福。不知道好不好吃。”

　　邱莹莹赶紧说：“阿姨好。您别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进来坐。”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和她记忆中一样。旧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机。地板拖得很亮。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还有一点中药的味道。但比去年淡了很多。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切好的。橙子和苹果。旁边有一碟瓜子。沙发对面的书柜还是满的。书柜旁边那张桌子上。笔墨纸砚都收起来了。换成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得发亮。

　　客厅里还有一个人。坐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一个中年男人。瘦。但精神还好。头发很短。脸上有一点病后的苍白。但眼睛很亮。他看见邱莹莹进来。站了起来。他站得慢。右手撑着椅背。马天宇走过去。扶了他一下。他爸摆了摆手。“没事。我站得起来。”他站直了。看着邱莹莹。他笑了。笑起来和马天宇有点像。嘴角弯着。眼睛弯着。但比马天宇的笑更憨厚。更暖。

　　“你就是莹莹。”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叔叔好。”邱莹莹鞠了一躬。

　　“好。好。”他上下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天宇这孩子。嘴紧。什么都不说。我问他。他就说‘挺好的’。三个字。打发了。我今天总算见着了。”

　　马天宇的耳朵红了。他偏过头。“爸。”

　　“我说的是实话。”他爸笑了。他慢慢坐回去。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坐。别站着。”

　　邱莹莹坐在沙发上。马天宇坐在她旁边。他爸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妈在厨房里忙。锅铲的声音。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客厅里只有三个人。她。马天宇。他爸。他爸看着她。看得不凶。但看得很仔细。她坐直了。手放在膝盖上。

　　“听天宇说。你成绩进步了。”他爸说。

　　“嗯。数学比以前好一点。”

　　“天宇教的？”

　　“嗯。”

　　“他数学好。随我。”他爸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我年轻的时候。数学也好。后来工作了。没往那方面走。他比我强。”

　　马天宇在旁边翻了一页书。他假装在看书。但他的耳朵一直红着。邱莹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感觉到了。他把书翻过去。手指在书页上摩挲。她笑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爸。他爸正看着他们。眼神很平静。像看着一件让他安心的事。

　　“叔叔，”她开口了，“您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好了。能走能跳。就是不能干重活。”他爸拍了拍自己的腿。“每天下楼走二十分钟。有时候去公园。看别人下棋。天宇每天早上跑步。我就在旁边慢慢走。他跑三圈。我走一圈。然后在长椅上坐着等他。”

　　邱莹莹听着。她想象那个画面。早上。河堤。马天宇在前面跑。他爸在后面慢慢走。白衬衫在前面。深色外套在后面。两个人都很安静。跑完了。在长椅上坐着。喝水。看河。她说：“那很好。”

　　他爸点了点头。他看着她。他的目光很直。但不让人难受。像冬天的阳光。他说：“天宇去年。我住院那段时间。他每天放学都来医院。坐公交。转一趟车。四十分钟。到了医院。陪我坐一个小时。然后回去写作业。写到很晚。他从来没跟我说过累。也没跟他妈说过。那段时间。他瘦了。我以为他要垮了。但他没有。他扛过来了。”

　　邱莹莹听着。她低下头。她想起去年五月。马天宇请了五天假。回来的时候瘦了。脸很白。嘴唇干着。她站在走廊上问他去哪了。他说“我爸住院了”。就这一句。后来他每天放学去公交站。不回家。去医院。她站在樱花树下等他。他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她从来没有问过他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他也没有说过。现在她听到了。从他爸嘴里。她看见那个画面。一个初二男生。每天放学。坐公交。转车。四十分钟。去医院。陪他爸坐一个小时。然后回家。写作业。写到很晚。第二天照常上学。照常跑步。照常在走廊上给她一颗糖。她攥着自己的手。她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马天宇翻了一页书。他大概听见他爸在说什么。他的耳朵更红了。但他没有抬头。他还在假装看书。他爸看了他一眼。笑了。他爸转过头。对邱莹莹说：“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说不叫。他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摔了。膝盖破了。流了很多血。他回来。自己拿酒精棉擦。擦的时候疼。他咬着嘴唇。不出声。我看见了。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后来我给他擦。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掉下来。”

　　他爸停了一下。他看着马天宇。目光很软。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上。他说：“但去年。他为你哭过一次。”

　　邱莹莹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马天宇。他还在看书。但他的手停了。他翻页的动作停在半空。他没有抬头。但他也没有再翻过去。他停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爸说：“去年。大概是春天。他有一次从医院回来。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声音很小。我出来看。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纸条。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哭了。他看见我。擦了。说没事。我问他。他说跟同学闹了点矛盾。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我看见他抽屉里那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也迟到了很久，对不起’。我才知道。那个同学。大概就是你。”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他妈在炒菜。香味飘出来。邱莹莹坐在沙发上。她的眼眶热了。她转过头看马天宇。他的耳朵红透了。从颧骨到下巴到脖子。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看着书的封面。他的手指攥着书的边角。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很轻。他的手指松开了。反手握住了她的。攥得很紧。他爸看着他们。没有再说下去。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厨房门口。“老伴。要不要帮忙？”他妈在里面说：“不用。快好了。你坐着。”

　　他爸走回椅子。坐下来。他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他看着邱莹莹。笑了笑。他说：“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别嫌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孩子。嘴笨。心实。他不会说好听的。但他记得住事。他认定的人。他不会变。”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的喉咙堵着。她说了一个字。“嗯。”声音有点哑。

　　饭好了。他妈端菜出来。红烧肉。清蒸鱼。番茄炒蛋。炒青菜。还有一碗汤。排骨冬瓜汤。摆了满满一桌。四个人坐下来。马天宇坐在她旁边。他妈不停地给她夹菜。“吃。别客气。你太瘦了。”她爸也说：“多吃点。”邱莹莹端着碗。看着碗里的菜堆成小山。她笑了。她拿起筷子。开始吃。红烧肉很烂。入口即化。清蒸鱼很鲜。番茄炒蛋酸甜刚好。她吃了两碗饭。马天宇在旁边给她递纸巾。倒水。他话不多。但他的手一直在她旁边。她伸手就能碰到。他妈看着她吃。笑着说：“这孩子吃饭好。不挑食。”他爸说：“比天宇强。天宇小时候挑得很。青菜不吃。胡萝卜不吃。现在好了。什么都能吃了。”马天宇说：“爸。”他爸笑了。“我说的是实话。”

　　吃完饭。邱莹莹帮忙收碗。他妈不让。“你去坐着。天宇。带莹莹去你房间看看。”马天宇站起来。看着她。她跟着他走进了那间关着门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床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摆着笔墨。叠着宣纸。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多肉。她走到书桌前面。桌上有一本书。摊开着。是他正在看的。旁边有一支笔。一个本子。她看了一眼本子。上面写着字。是他的笔迹。她看了他。他点了点头。她翻开。第一页。写着她的名字。莹。第二页。写着一行字。“她今天穿了浅蓝色的外套。站在樱花树下。看了十分钟。”第三页。“她今天在窗边。没有抬头。我想叫她。但不敢。”第四页。“她的信。我看了三遍。”第五页。“那行字。我写了七遍。”第六页。“她爸爸拍了我的肩。”第七页。空白的。他把本子合上。不让她再看了。他的脸很红。她的脸也很烫。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心很满。满到说不出话。她伸出手。她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握着。很紧。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她问。

　　“你转学来的第三天。”

　　“写了这么久。”

　　“嗯。”

　　“还在写吗？”

　　“嗯。”

　　“写什么？”

　　“写今天。”

　　她笑了。她踮起脚。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很轻。他们的鼻尖碰在一起。她闭着眼。她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墨汁。还有红烧肉的香。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家的味道。有饭菜。有家人。有一个房间。有一本写满她的本子。有一个人。一直在。一直在写。一直在等。一直在。她睁开眼。看着他。他看着她。他们笑了。窗外的石榴花红艳艳的。巷子里有人在说话。他妈在外面喊：“天宇。切水果了。”他应了一声。但他没有动。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的手还握着她的。她不想松开。他也没有松。

　　“走吧。”她说。

　　“嗯。”

　　他松开手。推开门。她跟着他走出去。他妈已经把水果切好了。西瓜。橙子。苹果。摆在茶几上。他爸坐在椅子上。在看电视。新闻。声音很小。他看见他们出来。说：“来。吃西瓜。”邱莹莹坐下来。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马天宇坐在她旁边。也拿了一块。他咬了一口。然后把他那块递给她。她看着那块被他咬过的西瓜。她接过来。咬了一口。他爸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他妈也看见了。笑了笑。没说话。邱莹莹咬着西瓜。耳朵热着。但心里甜。比西瓜还甜。

　　那天下午她在他家待到四点多。她该走了。她妈让她早点回去。她站起来。跟叔叔阿姨道别。他爸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他拍了拍马天宇的肩膀。说：“送送。”马天宇换鞋。跟她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石榴树在夕阳里站着。红艳艳的花。像小灯笼。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爸很好。”她说。

　　“嗯。”

　　“你妈也很好。”

　　“嗯。”

　　“你房间也很好。”

　　他笑了。“嗯。”

　　她伸出手。她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她踮起脚。她的嘴唇碰了一下他的嘴唇。很快。她退开。她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但他在笑。她转身走了。走出巷子。走上大马路。路灯亮着。她走着走着。想起他爸说的话。“他为你哭过一次。”她攥紧了自己的手。她想到去年春天。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里拿着那张纸条。哭了。她不知道。她那时候在走廊上等。在樱花树下等。她不知道他在哭。她那时候以为他只是退了她的信。她不知道他也难受。她不知道他也哭了。她走着走着。眼眶热了。但没有掉眼泪。她笑了。她把手贴在胸口。那里很满。很暖。她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她打开日记本。写：

　　“今天去了他家。他爸给我讲了他小时候。讲了他去年哭过一次。他房间的书桌上有本子。写满了我的名字。写了很多。写到现在。他在写今天。今天我在。他爸拍了我的肩。他妈给我夹菜。我吃了两碗饭。西瓜很甜。他的嘴唇也很甜。”

　　她合上日记本。躺下来。手心里还有他手的温度。嘴唇上还有他嘴唇的温度。她闭上眼。她想到今天。红烧肉。清蒸鱼。西瓜。那间小房间。那个本子。他的爸爸妈妈。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她睡着了。梦里是一桌饭。四个人。她。他。他爸。他妈。他爸拍了他的肩。他妈给她夹菜。他在旁边坐着。手放在她手旁边。她伸手就能碰到。窗外石榴花红艳艳的。巷子里有人在说话。锅铲的声音。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家的声音。她笑了。她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