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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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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与樱花都迟到
帝丹中学的樱花,迟到了。
邱莹莹清楚地记得,初一那年三月,教学楼前那排樱花树早就开得沸沸扬扬,像打翻了一整个春天的粉色颜料。彼时她刚从别处转学过来,拖着书包站在校门口,被那一片铺天盖地的粉白震得说不出话。花瓣落在她的校服领口,落进她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的课本缝隙里,她甚至舍不得拍掉。
可今年不一样。
初二开学,三月已经快走到尽头了。樱花树枝头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根根沉默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邱莹莹每天早上到校的第一件事,就是绕到教学楼后面那排树下,仰头看很久。可是花苞连个影子都没有。枝条干枯得像冬天忘了把叶子收回去,又像春天忘了把花开出来。
“莹莹,你又在看樱花啊?”林小甜从后面跑过来,书包带子滑到了手肘上,喘着气。她是邱莹莹在帝丹中学交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所有秘密的人。
邱莹莹收回目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嗯,怎么还不开。”
“今年好像冷得久。”林小甜走到她旁边,也仰头看了看,“我听老师说,樱花要平均气温到十五度才开。这几天的气温还在十度上下打转呢。”
“会迟到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周,也许两周。”
邱莹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一块小石子。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她想起自己刚转到帝丹中学的时候,樱花正盛。那是初二上学期——不对,那时候她还在初一。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第一次看见了马天宇。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她只记得那天下课,她抱着课本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准备去操场找体育课集合的地点。转到帝丹中学的第一天,她连路都不认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校园地图,脚下踩到了什么湿软的东西,滑了一下。
“小心。”
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她抬起头,先看见的是校服袖口——白色的,干净的,袖口挽了两折,露出瘦削的手腕。然后是下巴,然后是嘴唇,然后是一双很淡的眼睛。那个男生的眼睛像被水洗过,没什么情绪,却让邱莹莹莫名想到冬天玻璃窗上结的霜。
他的手很快松开了。
“你没事吧?”他又问了一遍。
邱莹莹想开口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那个男生也没等她回答,把掉在地上的校园地图捡起来,折了两下递给她,然后转身走了。
他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有一片樱花花瓣落在他肩膀上,又被他走路的步子带下来,飘到她的手背上。
邱莹莹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樱花这种东西,好像有重量。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马天宇,隔壁二班的。全校的女生都知道这个名字。林小甜在她转学来的第三天就把学校所有“知名人物”给她科普了一遍,马天宇排在第一位。
“二班的,成绩很好,但不爱说话。”林小甜掰着手指说,“他好像不太跟人来往,朋友很少。但是长得好看啊,你看见他就知道了。”
邱莹莹没说话。她当然见过。
而且她不止见过那一次。
从那天开始,她发现马天宇每天中午都会从她的教室窗前经过。她的座位靠窗,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一转头就能看见窗外的那条过道。每次中午下课铃响后大约五分钟,马天宇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背着光,影子落在她桌面上。他总是一个人,手里有时拿着书,有时什么也没拿,步子不快也不慢,像在走一条和他无关的路。
他经过的时间很短,前后不过五六秒。
但邱莹莹每天都会等那五六秒。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第三周,也许是第一个月,也许就是第一天。她只知道,当那扇窗户上出现他的影子,她的心跳就会变快,手里的笔会停下来,呼吸会变轻。她不敢转头去看。她害怕自己的眼神太明显,害怕被旁边的同学发现,害怕被他感觉到。
她只是盯着课本,用余光等他走过去。
等他走过了,窗外的光重新变得没有形状,她才会在心里轻轻地呼一口气,然后继续装作听课。
林小甜有一次问她:“你上课老往窗外看什么?”
邱莹莹说:“没什么,看树。”
林小甜说:“树有什么好看的。”
邱莹莹说:“樱花什么时候开。”
林小甜翻了个白眼。
邱莹莹没有撒谎。她确实在看樱花。只不过她看樱花的次数,远远比不上她等马天宇经过的次数。
可是樱花没有开。二月过去,三月也快过去了。整个帝丹中学都笼罩在一种奇怪的迟滞里。走廊上贴的“春季文化节”海报已经卷了边,樱花树的枝条上依然空空荡荡。新闻里说,今年的花期可能是近十年来最晚的一次。有人说气温低,有人说雨水少,有人说这是全球气候变化的某种征兆。
邱莹莹不懂这些。她只知道自己等得很辛苦。她等樱花,也在等一个人从窗外经过,每天都在等。
而那个人从来不知道她在等。
暗恋是什么?邱莹莹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当你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会先扫一眼整个食堂,看他在不在;当你在操场跑步的时候,会用余光追着某个方向,看他在不在;当你在教室做题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听走廊上有没有他的声音——虽然她其实根本不知道他的脚步声是什么样的。她只是在听。听所有人走过去的声音。听每一双鞋子踩在地砖上的节奏。然后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他。
答案常常是不知道。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听过他的脚步声。
她听过的只有他的声音。他说“小心”的那一次。还有那一次——
那是初一的下学期。学校运动会,马天宇参加了八百米长跑。邱莹莹本来不想去的,她不太喜欢运动会的吵闹。但林小甜拉着她说:“去看啊,马天宇跑八百米。”邱莹莹就去了。她站在跑道边的人群里,混在一群举着加油牌的女生中间。她没有举牌,也没有喊加油。她只是看着跑道。
发令枪响了,马天宇跑出去,步子很大,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一圈一圈地绕过来。他的脸色在跑过第三圈的时候变得发白,汗湿了额前的头发。她看见他咬着嘴唇,眼睛里有一种很倔强的东西。
最后一圈,他加快了速度。旁边的女生开始尖叫。邱莹莹还是没有喊。她只是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弯下去,旁边有人扶住了他。邱莹莹站在人群后面,看见他弯着腰喘气的样子,那一刻她心里涌上来的感觉,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堵在胸口,让她眼眶有点发酸。
后来马天宇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还是白的。他经过邱莹莹站的位置时,忽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只有一眼。
很快,快到邱莹莹甚至来不及确认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愣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马天宇已经走远了,背影融进操场上喧闹的人群里。
那天晚上,邱莹莹趴在书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反反复复地想那一眼。也许他只是随便看的。也许他看的不是她,是她身后的什么人。也许他根本就没看她,只是跑完步太累了,视线飘了一下。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可能。但她还是忍不住把那一秒存进了记忆里,像存一颗糖,舍不得吃,只是偶尔拿出来看一看。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暗恋最苦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哪些瞬间是真的,哪些瞬间是你自己编出来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三月走到尾巴上,天气终于开始暖起来了。校园里的风变了味道,不再像冬天那样干冷,开始带上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教学楼后面那排樱花树,枝条上终于冒出了小小的花苞,青白色的,紧紧地裹着,像攥着拳头。
邱莹莹每天早上还是去看。她看着花苞一天比一天大一点,一天比一天鼓一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紧张感。好像要开的不只是樱花,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情书是三月中旬开始写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作业,但一个字也写不进去。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今天中午马天宇从窗前经过的样子。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锁骨。他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问题。
然后邱莹莹忽然想:如果我不说,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不痛,但让她坐立不安。她放下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那是她上学期买的,粉蓝色的封面,里面是空白的横线纸。她本来打算用来记英语单词的。
她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马天宇”三个字。
然后又划掉了。
她的脸很红,红到耳朵根。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团,塞进抽屉最里面。然后她重新翻了一页,开始写。
“你好,我是三班的邱莹莹。”
写完这一行她又停住了。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很深的水池边,不知道要不要跳下去。
她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最底层。
第二天,她又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那一页。“你好,我是三班的邱莹莹。”她接着往下写:“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然后她又停住了。
这样写好像太直接了。她把那页撕掉,重新写。
“马天宇同学,你好。我叫邱莹莹。”
写到一半,她又觉得“同学”两个字太生疏。她想改成“马天宇”,又觉得太亲密。她改了又改,撕了七八页纸。抽屉里的纸团越来越多,像一个小小的雪堆。
那段时间,林小甜发现了她的异常。
“你最近怎么老发呆?”林小甜在课间凑过来,“而且你的抽屉怎么那么多纸团?”
邱莹莹把抽屉关上:“没什么。”
林小甜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眼睛一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邱莹莹的脸刷地红了。
林小甜倒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激动:“谁?是不是我们班的?还是别的班的?”
“你别问了。”
“你不说我就不走。”
邱莹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她把嘴巴凑到林小甜耳朵边上,声音小到像蚊子叫:“隔壁班……马天宇。”
林小甜张大了嘴巴,然后发出一声很长的“啊——”,尾音拖得很长。邱莹莹赶紧捂住她的嘴。
“全校有一半女生喜欢他。”林小甜压低声音说,“你要小心。”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喜欢?”
邱莹莹没说话。她知道这个道理。喜欢马天宇的人太多了,她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她成绩一般,长得一般,也不怎么爱说话。她甚至不敢在他经过的时候抬头。
但她就是喜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那天他拉住她胳膊的那只手。可能因为他帮她捡地图的时候弯下腰的那个角度。可能因为他跑八百米的时候咬嘴唇的样子。可能因为那一眼。
也可能什么都不因为。
她就是喜欢。
四月初,情书终于写好了。写在一张淡粉色的信纸上,折成三折,装进一个白色的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名字。
邱莹莹把它藏在书包的夹层里,每天都带着,但没有送出去。她不知道怎么送。她甚至不知道马天宇的书包长什么样。
后来她打听到了。林小甜帮她问来的。马天宇每天下午第二节课课间会去器材室还体育器材,书包会留在教室里。他的座位在二班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书包是黑色的,放在椅子靠背上。
邱莹莹想了一个办法。她可以趁他去器材室的时候,把信塞进他的书包。整个过程只需要十几秒。
她准备了三天。
第一天,她走到二班门口,看见里面有人,转身就跑了。
第二天,她在走廊上站了十分钟,心跳得太快,最后还是没敢进去。
第三天,她告诉自己,如果今天不送,就永远不要送了。
下午第二节课课间,铃声一响,她就从座位上站起来。林小甜在后面小声说:“加油。”邱莹莹没有回头,攥着信封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走到二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马天宇的座位上没有人。他的书包挂在椅子靠背上,黑色,很干净,拉链没有拉严,露出一截课本的边角。
她的腿在发抖。
她走进去,假装是来找人的。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在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走到最后一排,站在马天宇的座位旁边,心脏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飞快地把信封塞进了书包侧面的口袋,动作快到自己都不确定到底塞进去了没有。
然后她转身就走,几乎是跑出二班的。
回到自己的教室,邱莹莹趴在桌子上,脸烫得像发烧。林小甜推她:“送到了?”她把脸埋在胳膊里,点了点头。心跳还没有慢下来。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特别大的事。
那天下午剩下的两节课,她什么也没听进去。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像往常一样到学校。她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习惯性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樱花树的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一点,青白色的苞尖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的一点点粉色。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在想,马天宇今天会不会看到那封信。他会是什么反应?他会生气吗?他会直接把信扔掉吗?他会知道那是她写的吗?她在信里写了“三班的邱莹莹”,所以他一定会知道。
他会不会来找她?
她坐在座位上,把课本翻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旁边的同学在聊天,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的耳朵一直在听走廊上的声音。每一个脚步声经过,她的心都会收紧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准备拿书的时候,看见了课桌抽屉里的东西。
一个白色的信封。
就是她昨天塞进马天宇书包里的那个。
邱莹莹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同学都注意到了。她的手慢慢伸进抽屉,把信封拿出来。信封上的字是她写的,没错。但是信封没有被拆开过。
没有拆开过。
她的心沉了下去。他连看都没看。他直接把信退回来了。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热。她低下头,把信封翻过来。然后她看见了信封背面的字。
有人用黑色的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淡,很小,像怕被人看见:
“我也迟到了很久,对不起。”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的眼睛反复地读那行字,一遍又一遍,但好像看不懂。
我也迟到了很久。
对不起。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说他迟到了?他迟到什么了?他为什么说对不起?他是不是在拒绝她?还是……
她的手在发抖。
这时候林小甜从外面进来了,看见她坐在那里发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林小甜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邱莹莹没有回答。林小甜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上的字,嘴巴慢慢张开了。
“这是……他回你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回”。
上课铃响了。她把信封塞进课本里,一节课什么也没听。那行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节课。她把这几个字拆开来看,又拼起来看,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很多种意思。每一种意思都像隔着一层纱,她看不清楚。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邱莹莹第一次没有等马天宇从窗前经过。
她低着头,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她害怕看见他。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林小甜把她拉去了食堂。她什么也没吃,只喝了几口水。林小甜说了很多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下午的课她完全是熬过去的。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书包,把那个白色信封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她走出教学楼,习惯性地绕到了后面那排樱花树旁边。她抬头看。花苞又大了一点,有几朵已经微微张开了,露出里面浅粉色的花瓣。如果天气继续暖下去,也许再过几天,就会开了。
她站在树下,忽然想到马天宇写的那句话。“我也迟到了很久。”
迟到。
和樱花一样。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这个春天。
然后她转身,往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人站在樱花树下。
是马天宇。
他背对着她,抬着头,在看树上的花苞。他的校服被风吹起了一个角。他站的地方,正好是她刚才站的位置旁边,只隔了一棵树。
邱莹莹停住了脚步。
她不知道要不要走过去。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还是那样,很安静,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什么事物。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那个下午。那片落在他肩膀上的樱花花瓣。那只拉住她胳膊的手。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马天宇转过头来。
他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两棵樱花树的距离,对望着。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树枝,光秃秃的枝条微微晃了晃,花苞在风里轻轻点了点。
马天宇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他的步子不快,和平时一样,像在走一条和他无关的路。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她发现,他的书包侧面,有一截淡粉色的纸。露出一小角,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是她的信。
他没有退回来。他把它留下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她低下头,发现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花瓣。浅粉色的,有点皱,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捂了很久才落下来的。
她蹲下来,把花瓣捡起来。
花瓣上有一点点温度。不知道是夕阳晒的,还是谁的掌心留下的。
她把花瓣收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邱莹莹坐在书桌前,把那个白色信封拿出来。她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字很小,像是写完就想擦掉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和之前那些被揉成团的纸放在一起。
那个抽屉里,有她撕掉的七八页草稿,有他写的一行字。还有一片樱花花瓣。
她关上抽屉,抬起头。窗外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她忽然觉得,樱花快开了。
后来的几天,天气果然暖了起来。樱花树上的花苞一个一个地绽开,从青白变成浅粉,从浅粉变成柔白。先是零星几朵,后来越来越多,像是有人偷偷往树上撒了一把一把的颜料。到了第四天,整排樱花树全开了。
比去年晚了整整两周。
那天早上邱莹莹走进校门的时候,整条路都被花瓣铺满了。她踩在花瓣上,每一步都轻轻的。她仰起头,看见满树的花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然后她看见马天宇从对面走过来。他也看见了满地的花瓣。他停了一下,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花瓣,落在她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移开。
邱莹莹也没有。
他们隔着满地的樱花花瓣,看了对方三秒钟。也许只有两秒。也许三秒都不到。
然后马天宇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轻到邱莹莹差点没看见。他把那片花瓣放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樱花香混在一起。
她没有回头看他。
但她知道,自己的嘴角也在弯。
那天中午下课铃响后五分钟,邱莹莹没有低头假装看书。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马天宇像往常一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经过她窗前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躲。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窗外樱花正盛。花瓣被风吹落,飘过窗前,飘过他们之间那段不到两米的距离,落在走廊的地砖上。
他走过去了。
她笑了。
樱花迟到了,少年也迟到了。但春天还是来了。有些话不需要写出来,有些答案不需要问。她终于知道了,她的暗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
那些从窗前经过的五秒钟,是他给她的五秒钟。他每天都经过,每天都偏过头,每天都只是看一眼。而她,每天都等。等那五秒钟,等那一眼。等樱花从冬天开到春天,等他终于没有把视线移开。
放学后,邱莹莹又去了樱花树下。马天宇不在。她站在树下,从口袋里掏出那片花瓣——已经有点干了,边缘微微卷起。
她把花瓣夹进了那个白色信封里。和那行“我也迟到了很久,对不起”放在一起。然后她把信封重新放回抽屉最里面。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关上抽屉。
她开着它。
让春天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吹过抽屉,吹过信封,吹过那片干掉的樱花花瓣。花瓣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像一个人从窗前经过。
像一个人终于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