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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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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一场雪
十二月来的时候,帝丹中学已经全冷了。
走廊上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缝隙里还是漏风。学生们把冬季校服穿上了,深蓝色的棉服,厚厚的,穿起来像个球。邱莹莹在校服里面套了两件毛衣,外面还围了一条围巾。围巾是米白色的,她妈给她织的。她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把自己裹得只露出眼睛。走到学校的时候,鼻尖冻得红红的。走廊上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马天宇比她抗冻。他还是穿那件深蓝色的冬季校服,里面只穿一件毛衣。脖子露在外面,耳朵冻得发红。邱莹莹每次看见他走过来,都觉得他像一棵冬天里的树,叶子掉光了,但枝干还是直的。她每次看见他,都想把他的围巾往上拉一拉。但她没有围巾。她只有一条。她围着。
十二月第一个星期,她做了件事。她去商场买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她挑了很久。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他好像什么都穿深色的。白衬衫,深色裤子。围巾大概也是深色的好。她买下来。用袋子装好。放在书包里。第二天中午,她站在走廊上。等他走过来。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了。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袋子。递给他。
“什么?”他问。
“打开看。”
他打开袋子。拿出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米白色围巾。
“你织的?”他问。
“买的。”
他把围巾攥在手里。他没有马上围上。他看着围巾。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她。他的耳朵红着。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帮我围。”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接过围巾。踮起脚。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前面打了一个结。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脖子。很凉。她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把围巾整理好。她退后一步。看着他。深灰色的围巾配深蓝色的校服。很好看。他低头看了看围巾。用手摸了一下那个结。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暖和。”他说。
她笑了。她伸出手。把他围巾的结又紧了紧。他站着没动。让她弄。走廊上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人说什么。他们站在那里。两个人的脖子上各围着一条围巾。一条米白。一条深灰。风吹过来。把围巾的尾巴吹起来。两条围巾在风里飘着。飘着飘着。碰在一起。
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天更冷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的水洼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一声。呼出的气白得很浓。像一团小小的云。樱花树的枝头全空了。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着。像一只手。邱莹莹每天早上经过的时候还是看一眼。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枝头里面。藏着明年的花苞。很小很小的。藏在树皮底下。她在等。还有三个月。她数着。
有一天中午,天阴得很沉。像是要下雪。走廊上的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像小刀。邱莹莹站在窗台边。缩着脖子。等马天宇。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他今天没有拿书。他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她。他的鼻尖冻得红红的。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糖。是一个很小的纸包。用报纸包着的。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暖手宝。很小的。可以握在手心里的。粉色的。
“你手总是很凉。”他说。“拿着。”
邱莹莹攥着那个暖手宝。暖手宝是热的。他大概在来之前用热水泡过了。她把它握在手心里。两只手一起握着。她的手慢慢地暖起来。她抬起头看他。他的手又插回口袋里了。
“你的手呢?”她问。
“我不冷。”
她伸出手。她把暖手宝放进他的口袋里。塞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碰到暖手宝。也碰到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很凉。她攥了一下他的手。很凉。她松开。把手收回来。她的手指碰到他手指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也凉了。但她不觉得冷。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握住了那个暖手宝。他偏过头。看着走廊外面。
“你拿着。”他说。“我不冷。”
“你先暖。暖完给我。”
他看着她。他没有再推。他把暖手宝攥在手心里。他的手指慢慢暖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把暖手宝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她接过来。暖手宝还是热的。上面有他的温度。她把暖手宝攥在手心里。暖意从手心传到手腕。传到胳膊。传到心里。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走廊上。一个人的手刚暖完。另一个人的手刚开始暖。暖手宝在两个人之间传递着。从他的手心到她的手心。从她的手心到他的手心。来来回回。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那天下午,第一场雪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上课上到一半,有人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小声说:“下雪了。”旁边的人转过头。一个一个地传下去。邱莹莹抬起头。她往窗外看。真的下雪了。很小很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沙的。像盐。像细沙。落在窗台上。落在樱花树的枝干上。落在操场上。操场上的人开始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手。老师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安静。继续上课。”但没人听。所有人都在看窗外。老师自己也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看两分钟。然后回来看黑板。”
邱莹莹看着窗外。雪粒越来越密。越来越大。从盐粒变成了小纸片。从纸片变成了小小的絮。在空中飘着。斜着。风把它们吹得乱七八糟。落在樱花树的枝干上。枝干渐渐变白了。细细的一层。像糖霜。她想起去年冬天。不。今年春天。樱花开的时候。花瓣落下来的样子。也是这样的。在空中飘着。斜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落在他的肩膀上。她伸手去拿。他偏过头看她。那一切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过了很久。她坐在教室里。看着雪。她的手心里还攥着那个暖手宝。暖手宝还是热的。她忽然想。等到春天。樱花再开的时候。她就认识他整整一年了。从第一次看见他。到现在。一年。她在这个学校。第一个春天。第一个夏天。第一个秋天。第一个冬天。他都在。
放学的时候,雪积了薄薄一层。
操场上白了一片。樱花树的枝干全白了。像一树银花。没有叶子的树。开满了雪。邱莹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了一会儿。马天宇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脖子上围着她送的深灰色围巾。她脖子上围着她妈织的米白色围巾。两个人站在门口。看雪。
“你见过樱花树开花的样子吗?”她问。
“见过。”
“我说的是下雪的时候。樱花开的时候。和现在。哪个好看?”
马天宇想了想。他看着樱花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雪。细细的。白白的。像另一个季节的花。
“都好看。”他说。“樱花开的时候是粉色。下雪的时候是白色。但都是同一棵树。”
邱莹莹偏过头看他。他的围巾尾巴被风吹起来。打在他下巴上。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一点。她伸出手。把他的围巾尾巴塞好。塞进他的衣领里。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脖子。他没有缩。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雪光里是浅棕色的。像蜜。像琥珀。像秋天的叶子。
“明年樱花开的时候,”她说,“我们站在树下看花。你带相机。我们拍一张照片。和现在这张一样。”
“什么这张?”
“就是你拍我背影的那张。明年春天。我们拍一张正面的。站在一起的。樱花树下。”
马天宇看着她。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樱花树拍了一张。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放在她手心里。糖是温的。他大概放在口袋里捂了很久。
“明年春天,”他说,“我给你拍。”
她攥着糖。攥着暖手宝。攥着他的温度。她笑了。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草莓味在舌尖上化开。和雪一起。和冬天的风一起。和这一整年一起。她含着糖。看着雪。樱花树在雪里站着。光秃秃的。安安静静的。但她知道。枝头里面。藏着花苞。很小很小的。藏在树皮底下。她在等。还有三个月。她数着。
她转过身。马天宇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围巾在风里飘着。一条米白。一条深灰。他伸出手。她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凉。但她的手也不暖。两只凉凉的手握在一起。慢慢地。暖起来。他们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雪。看着樱花树。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雪越下越大。把一切都盖住了。盖住了落叶。盖住了灰尘。盖住了那些看不见的。只有他们两个。站在雪里。手牵着手。等春天。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她把暖手宝放在桌上。粉色的。已经凉了。她把今天的事记下来。日记本快写完了。从四月写到现在。写了大半年。她翻到第一页。那时候她写。马天宇。三个字。写在纸上。手在抖。现在她写。马天宇。三个字。写在纸上。手不抖了。她合上日记本。把日记本放进铁盒里。铁盒满了。她盖上盖子。有点费劲。她按了按。合上了。她把它放在抽屉最里面。和那个白色信封。和那枚印章。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她关上抽屉。躺下来。窗外雪还在下。没有声音。她闭上眼。手心里还有草莓糖的甜。她睡着了。梦里是雪。是樱花树。是春天。她站在树下。他站在旁边。雪停了。花开了。她抬头看花。他低头看她。她笑了。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