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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第十六章秋天的声音

      十月的帝丹中学,换了一种颜色。

      梧桐树的叶子从边缘开始黄,一天比一天黄得多。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叶子卷起来,在地上打几个旋,又落下去。操场上铺了一层落叶,跑道上有人跑步的时候,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教学楼后面那排樱花树还是绿的,但绿得比以前沉了,叶子厚厚的,像涂了一层蜡。风大的时候,会掉下来几片,落在树底下,被路过的学生踩碎。邱莹莹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樱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摇着,把阳光筛得碎碎的。她看着那些叶子,想着明年春天它们会变成花。还有五个月。她数过。

      她和马天宇的关系,在秋天里变得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走廊上的五分钟变成了十分钟。有时候更长。他站在她旁边看书,她站在他旁边背单词。他们的肩膀挨着。有时候风大,她会往他那边缩一点。他就把书往她那边斜一点,给她挡风。她偷偷看他。他低头看书的样子很认真,像周围没有人。但他的手会从书后面伸出来,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很轻。然后收回去。继续看书。她的耳朵会红。他大概不知道。也许知道。但他不看她。他只是翻一页书。嘴角弯着。

      放学后的樱花树下,他们待的时间比以前短了。天凉了,天黑得早。五点多太阳就落了,操场上暗下来。他们靠着树干站着,各自看书。有时候她做题。他给她讲。讲完就收拾书包,一起往校门口走。走到校门口,他往左,她往右。但他在走之前会把一颗糖放进她手心里。糖比以前多了一点。不只是草莓味的了。有时候是橘子味的。有时候是柠檬味的。有一次是一颗薄荷糖。她问他为什么换了。他说秋天了,换换口味。她笑了。她把糖纸都收着。英语课本更鼓了。快合不上了。

      周末他们去那间小房子。旧沙发上的毯子换成厚的了。他大概从家里拿了新的。深灰色的,羊毛的,摸着很软。她坐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做题。他坐在旁边,写字。桌上还是那些笔墨纸砚。宣纸旁边多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几颗糖。有草莓的,有橘子的,有柠檬的。她做题做累了就伸手拿一颗。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然后把糖纸夹进课本里。他看见她拿糖。嘴角弯一下。继续写字。她含着糖,看着他写字。他的手腕悬着,笔尖在纸上走。一个一个的字落在宣纸上。他写的是“秋”。写得很慢。一横一竖都稳稳的。她看着那个字。觉得秋天就在他的笔尖下面。一撇一捺地长出来。

      十月第二个星期,学校通知下来,说要开秋季运动会。

      邱莹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站在走廊上。公告贴在二楼楼梯口的墙上,围了一圈人。她挤进去看了一眼。十月十八号,一天,在操场。项目有短跑、长跑、跳远、跳高、接力。每个班报名。她在名单上找二班。找到了。在八百米那一栏,她看见了三个字。马天宇。她的心跳了一下。她想起去年。不,前年。他跑八百米的那次。那时候她刚转学来不久。她站在人群里。他跑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她想了很久。现在她又看见了那个名字。八百米。十月十八号。

      她走到二班门口。马天宇坐在最后一排。他在看书。她在门口站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她。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报了八百?”她问。

      “嗯。”

      “为什么?”

      “班主任让报的。我跑得还行。”

      “你跑得还行。”她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她。他大概看出她想说什么。“你来看吗?”

      “嗯。”

      “那你别站太远。”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站近一点。”他说,“我跑的时候能看见你。”

      她的耳朵热了。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点了点头。“好。”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风不大。操场上搭了棚子,摆了桌子,拉了横幅。各班的区域用彩旗隔开。邱莹莹他们班在跑道东边。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跑道边。林小甜坐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三班的牌子,准备给班里的运动员加油。操场上人很多。广播里放着进行曲。有人在检录处排队。有人在热身。她四处看。二班的区域在跑道西边。她看见马天宇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服。在人群里。他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得很认真。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她牵过很多次。现在它们在系鞋带。

      八百米是上午最后一个项目。邱莹莹从开始就一直坐在跑道边。她看着其他项目。跳高。跳远。一百米。她给班里的同学喊了几次加油。但她的心不在那里。她在等。等那个项目。等那个穿白运动服的人站到起跑线上。

      终于,广播响了。“男子八百米,请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她站起来。她走到跑道边。离起跑线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她站在人群里。旁边有人举着相机。有人在喊名字。她没喊。她站在那里。看着检录处。马天宇出来了。白运动服。深蓝色短裤。他走到起跑线上。他的姿势和平时跑步不一样。更紧。更绷。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前方。像什么都没听见。

      发令枪响了。

      他跑出去。步子很大。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邱莹莹站在人群里。她没有喊加油。她看着他。他跑过第一个弯道。第二个。第三个。他的步子很稳。呼吸很匀。他跑在第三的位置。跑过她面前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很快。他看见她了。她站在人群里。没有喊。没有挥手。只是站着。他转过头。继续跑。

      最后一圈。他开始加速。旁边的女生开始尖叫。有人在喊“马天宇加油”。邱莹莹还是没有喊。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他。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咬着。眼睛里有一种很倔强的东西。她认得那种眼神。她见过。前年。她在人群后面。他在跑道上。她心疼。但她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她在人群前面。离跑道很近。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她还是没有喊。她看着他跑过最后一个弯道。跑过最后一个直道。冲向终点线。他跑了第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没有踉跄。他慢下来。弯着腰喘气。旁边有人扶他。他摆了摆手。他直起身。他的脸很白。汗湿了额前的头发。他站在终点线后面。喘着气。他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找。找到了她。她站在跑道边。二十米外。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她笑了一下。很轻。他看见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比笑还轻。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回二班的区域。

      邱莹莹站在原地。她的心跳还没有慢下来。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她松开手。掌心里有四个指甲印。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把那只手攥起来。贴在胸口。她忽然想起前年。他跑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她想了很久。今天他跑完看了她好几眼。最后那一眼她看懂了。那一眼说,我看见你了。那一眼说,你在,我就跑得动。

      下午没有比赛了。邱莹莹在操场上逛了一会儿。她买了瓶水。坐在看台上。看别人比赛。快结束的时候,马天宇来了。他换回了校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她看见他走过来。她在看台上给他留了一个位置。他坐下来。他坐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一块奖牌。银色的。上面写着“第二名”。她接过来。奖牌很轻。但很凉。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着日期和项目。她把奖牌攥在手里。

      “给我?”她问。

      “嗯。”

      “为什么?”

      “你站在那里的。”他说。他看着操场。“你在,我就跑了第二。比前年好。”

      她看着奖牌。前年他跑了第三。今年第二。她说:“明年呢?”

      “明年第一。”

      “那我明年还站那里。”

      他偏过头看她。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午后的光照进去。像蜜。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她看着他的笑。她觉得那块奖牌在她手心里慢慢变暖了。她把奖牌放进书包里。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她站起来。他也站起来。他们走出操场。走过樱花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叶子还是绿的。但她知道它们会变黄。会落。会再长。会再绿。明年春天会开花。她会站在树下等他。每年都会。

      “明年运动会,”她说,“你跑第一的时候。我喊加油。”

      “你不是不喊吗?”

      “明年喊。”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听见。”

      马天宇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他的手放进她的手心里。他的手指扣住她的。他们牵着手走过操场。走过走廊。走出校门。他往左。她往右。他松开手之前。把一颗糖放在她手心里。柠檬味的。她攥着糖。看着他走远。她站在校门口。把糖剥开。放进嘴里。柠檬味在嘴里炸开。酸的。但很甜。她笑了。她转身往家走。步子很轻。书包里有一块银牌。一本鼓鼓的英语课本。一铁盒糖纸。一片叶子。还有他的手心温度。她走着走着。忽然跑起来。她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跑进地铁站。跑上扶梯。跑进车厢。她靠在车厢壁上。喘着气。她笑了。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那块奖牌。银色的。凉的。她把它攥在手里。攥暖了。她闭上眼。地铁在隧道里飞驰。风从窗户灌进来。吹着她的脸。她想到今天。起跑线。白运动服。发令枪。他跑过她面前的时候偏的那一下头。他冲过终点线时的表情。他找她的目光。他把奖牌递给她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站在那里的。”她把奖牌贴在胸口。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隧道壁在飞。光一闪一闪的。她想到明年。明年运动会。她站在跑道边。他跑第一。她喊加油。他听见。他看她。她笑了。他也笑了。明年。后年。每一年。她都会站在那里。他都会跑。她都会喊。他都会听见。

      她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她把奖牌放在桌上。银色的。在台灯下面反着光。她打开铁盒。把奖牌放进去。和那些糖纸、叶子、纸条放在一起。她合上铁盒。打开日记本。写:

      “今天他跑了第二。他把奖牌给了我。他说是我站在那里的。明年他跑第一。我喊加油。他听见。他会听见的。”

      她合上日记本。关灯。爬上床。窗外月光照进来。她闭上眼。手心里还有那块奖牌的凉。额头上还有他嘴唇碰过的温度。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她睡着了。梦里是跑道。是白运动服。是发令枪。是她自己。站在跑道边。喊着加油。声音很大。传得很远。一直传到终点线。他听见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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