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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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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旧沙发上的夏天
八月的最后一周,邱莹莹发现那间小房子有了变化。
她第一次去的时候,客厅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和一张旧沙发。书架是空的,地上堆着几箱书,窗帘是蓝色格子的,洗得有点发白。但那天她再去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两根从楼下石榴树上折下来的枝条,上面挂着几片叶子。窗台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是她的,上次她喝水用的那个。另一个是他的。她走的时候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没有收走。他也没有收。两个杯子并排摆着,一个粉色的,一个蓝色的。像两个人坐在窗台上。
沙发上也多了一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靠背的一角。灰色的,很薄。她上次靠着他睡午觉的时候,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脖子上有点凉。他大概是从家里拿了这条毯子来。她看着那条毯子,想象他从家里翻出来,叠好,带过来,放在沙发上。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下次她来,可以用。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比以前软了一点。她用手按了按,下面好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她掀开垫子看了一眼。下面铺着一层旧棉絮,又软又厚。她笑了。他大概是从哪里翻出来的。铺在沙发垫子底下,让她坐得更舒服一点。她坐回去。靠着靠背。毯子就在手边。她伸手摸了摸。很软。
马天宇从厨房出来。他刚才在烧水。他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那边。他坐在她旁边。沙发很小。他们的肩膀贴在一起。比之前更自然了。以前他们的肩膀碰到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僵硬。现在不会了。她靠过去。他也没有挪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翻过来。把她的手扣住。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问。
“什么?”
“毯子。棉絮。”
马天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前两天。”
“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了你就不来了。”
她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膝盖上。她闭着眼。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坐直了。
“九月了。”她说。
“嗯。”
“快开学了。”
“嗯。”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们都知道开学意味着什么。开学之后,他们不会每天早上去河堤了。她起不来。他也不会在河堤上跑步了。他会在操场上跑。但操场上有别人。他们不会再一起去吃早饭。不会再坐在那间小房子里。不会在这张沙发上靠着。他们只能在走廊上见面。那五秒钟。比以前长一点。但不会像暑假这么长。不会像现在这样。手牵着手。肩膀贴着肩膀。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做。只是靠着。
“开学之后,”她说,“我们还能来这吗?”
“能。”
“周末?”
“嗯。”
“那平时呢?”
“平时在走廊上。”
“还是那个位置?”
“嗯。还是那个位置。”
她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缝里。她动了一下。他也动了一下。手指缠得更紧了。她忽然有点难受。说不出来的那种。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她说不出口。她不想让暑假结束。不想每天早上睁开眼就知道能见到他。不想每天都能牵他的手。不想每天都能靠在他的肩膀上。不想每天都能在这间小房子里。和他一起。什么都不做。
“我不想开学。”她说。
马天宇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用另一只手覆在上面。他的手包着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的手指被他包着。看不见了。她忽然笑了。
“你手真大。”她说。
“你手小。”
“你手大。”
“嗯。”
她笑了。他也笑了。她看着他笑的样子。嘴角弯着。眼睛弯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嘴角。他的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他偏过头。在她手指上碰了一下。很轻。她把手收回来。攥着。手指上还有他的温度。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出去。没有去图书馆。没有去书店。没有去河边。他们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她靠着他的肩膀。她带了画本来。她画他。他带了书来。他看书。她画了一会儿。画他翻书的手指。画他低头的侧脸。画他偶尔抬头看她的样子。她画到一半。他忽然说:“别画了。”
她抬起头。他看着她。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她。眼睛很亮。浅棕色的。在午后的光里像透明的。她放下画本。她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然后他低下头。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嘴唇。比上次久。她数了。数到十。然后他退开。他的脸很红。但他没有偏过头。他看着她。他等着。
她伸出手。她的手放在他的脸颊上。他的脸很烫。她的手指碰着他的颧骨。他的睫毛在她手心里颤了一下。她凑过去。她的嘴唇碰了一下他的嘴唇。她数了五下。然后她退开。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们都笑了。很傻的笑。嘴角压不住。窗外的风灌进来。窗帘飘起来。石榴树的叶子在光里翻着面。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很轻。像在摸一片叶子。她闭着眼。她听见他的心跳。和她的差不多快。
“开学之后,”他说,“每天中午。走廊上。我还会来。”
“嗯。”
“给你带糖。”
“嗯。”
“周末来这里。”
“嗯。”
“我教你做题。”
“嗯。”
“你别怕。”
她睁开眼。她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很认真。她看着他。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怕什么?她想了想。怕开学。怕分开。怕走廊上的五秒钟太短。怕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她会想他。怕他有一天不来了。怕那些糖纸、叶子、纸条、画本、书签,有一天会变成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东西。
“我不怕。”她说。
“嗯。”
“你也不怕。”
“嗯。”
她笑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包住。她看着两只手叠在一起。她的手小。他的手大。她的手被他整个包着。她觉得很安全。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风吹不进来。雨打不进来。时间也停住了。她靠着他。他靠着她。沙发很小。刚好够两个人。窗户开着。风灌进来。窗帘飘着。桌上的宣纸翻了一页。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短变成长。从长变成模糊。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靠在他的肩膀上。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还靠着他。他还坐着。他大概也睡着了。他的头歪着。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很轻。她没有动。她怕吵醒他。她就这样靠着。听着他的呼吸。一声一声的。像潮水。涨起来又退下去。她闭着眼。她想把这个瞬间记住。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的肩膀。他的手。她要把这些全部记住。存在心里。等开学之后。等走廊上的五秒钟太短的时候。等她想他的时候。她就把这些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告诉自己。他还在。他还在走廊上。他还在等她。他还在给她糖。他还在。
天黑了。马天宇醒了。他动了一下。她也动了。两个人坐直了。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石榴树在路灯下站着。叶子绿得发黑。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脸上有沙发垫的印子。她的脸上大概也有。她笑了。他也笑了。
“我该回家了。”她说。
“嗯。”
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他把毯子叠好。放回沙发角上。她把画本收进书包。他送她下楼。走到楼下的时候。石榴树在暮色里站着。楼道口那盏昏黄的灯亮着。他们站在灯下。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低下头。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很轻。然后他退开。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出老居民区。走上大马路。路灯亮着。她走着走着。没有跑。她慢慢地走。她想把今天多留一会儿。手心里还有他的温度。额头上还有他嘴唇的温度。头发上还有他手指穿过的感觉。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烫的。她笑了。她坐地铁回家。走进家门。吃饭。洗澡。坐在书桌前。她把画本拿出来。今天画的那页。他翻书的手指。低头的侧脸。抬头看她的样子。她拿起铅笔。在空白的地方。画了一张沙发。旧沙发。靠窗。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肩膀靠着肩膀。手牵着手。窗户开着。窗帘飘着。桌上有一瓶石榴枝。窗台上两个杯子。一个粉色。一个蓝色。她画了很久。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
“夏天的最后一天。”
她合上画本。把画本放进铁盒里。她打开日记本。写:
“今天去了小房子。沙发变软了。多了毯子。他给我烧了水。两个杯子并排放在窗台上。他亲了我。我亲了他。我说明天见。他说嗯。夏天要过去了。但夏天还在。”
她合上日记本。关灯。爬上床。窗外月光照进来。没有樱花树。没有梧桐。只有月光。她闭上眼。手心里还有他的温度。额头上还有他的温度。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她睡着了。梦里是那间小房子。窗户开着。风灌进来。他坐在沙发上写字。她坐在旁边画画。他写的是“夏安”。她画的是他。风把宣纸吹起来。落在他肩膀上。她伸手去拿。他抓住她的手。她笑了。他也笑了。夏天快过去了。但夏天还在。她还在。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