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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第十三章夏天的尾巴

      八月来了。

      暑假过去了一半,邱莹莹的作业也写了一半。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去河堤。马天宇已经在那里了。他跑完步,坐在长椅上等她。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两个人喝水。看河。蝉叫。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热烘烘的。但比七月好一点。八月头几天,晚上下过几场雨,早上凉快了一点。河堤上的风带着泥土的潮气。她坐在长椅上,靠着椅背。他坐在旁边。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他的小指动了一下。然后勾紧了。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河。看天。看云。

      吃完早饭,他们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去书店。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沿着河堤走。走到桥底下。桥底下很凉快。风从桥洞里穿过来。他们在桥墩旁边坐着。他看书。她画画。她画他看书的样子。画他翻页的手指。画他低头的侧脸。画他偶尔抬头看她的样子。她画了一本。从暑假第一天画到现在。画了二十几张。每一张都是他。她把画本合上。他说“给我看看”。她说“不给”。他说“为什么”。她说“画得不好”。他说“那你画我干嘛”。她没回答。她把画本塞进书包里。他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八月的第二个星期,马天宇的爸爸去复查。结果很好。医生说恢复得不错。马天宇那天早上跑完步,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睛很亮。他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他说他爸现在能自己下楼散步了。能慢慢走二十分钟。不疼了。胃口也好了。他妈心情也好多了。他说这些的时候,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邱莹莹听着。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停下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她说:“太好了。”他说:“嗯。”

      那天他们没去图书馆。他们去了一家甜品店。马天宇说请她吃蛋糕。邱莹莹选了一块草莓慕斯。马天宇选了一块芝士的。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蛋糕很小,几口就吃完了。邱莹莹看着他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用小叉子切得整整齐齐的。她看着他的叉子。银色的。小小的。她忽然说:“你以后想干嘛?”马天宇抬起头。他嚼完嘴里的蛋糕。他说:“不知道。可能学建筑。”邱莹莹想了想。她说:“你写字好看。画画也好。学建筑可以画图纸。”马天宇看着她。他说:“你呢?”邱莹莹说:“我不知道。我成绩一般。”马天宇说:“你数学进步了。”邱莹莹说:“你教的。”马天宇说:“那以后我也教。”邱莹莹的耳朵热了。她低下头,用叉子刮盘子里剩下的草莓酱。刮得很干净。她笑了。

      八月的第三个星期,他们去了趟书店。书店很大,三层楼。他们在一楼的文学区逛了很久。马天宇拿起一本《百年孤独》,翻了翻,又放下了。邱莹莹拿起一本《小王子》,翻了翻。她想起他书柜里那本旧的。她问他:“你最喜欢《小王子》里哪句话?”马天宇想了想。他说:“‘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费的时间使得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邱莹莹看着他。她说:“你喜欢这句?”他说:“嗯。”她低下头。她把《小王子》放回书架。她拿起另一本。她没有说话。但她在心里把那句话记下来了。她的玫瑰花。她是他的玫瑰花吗?

      八月的第四个星期,天气又开始热了。热得比七月还厉害。河堤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蝉叫得声嘶力竭。邱莹莹去河堤的时候带了伞。她撑着伞坐在长椅上等马天宇。他跑完了。满头大汗。她递给他水和毛巾。他擦了一把脸。两个人坐在伞底下。伞不大。他们的肩膀挤在一起。他的肩膀很烫。她的肩膀也很烫。但他们都往伞底下缩了一点。谁也没有往旁边挪。伞下的阴影刚好把两个人罩住。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还是热的。但她觉得没那么热了。

      那天吃完早饭,马天宇带她去了一个地方。他们没去图书馆。他带着她穿过巷子。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走到一片老居民区。楼很旧。墙上有青苔。楼道口种着石榴树。他带她走到一栋楼前面。上四楼。楼道很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打开门。是一间很小的房子。一室一厅。客厅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是空的。地上堆着几箱书。窗帘是蓝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

      “这是我爸单位的旧房子。空着。我妈说让我暑假来这里看书。安静。”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飘起来。邱莹莹站在门口。她看着这个房间。很小。很空。但很干净。有一张桌子。是给他写字用的。桌上放着笔墨。旁边叠着宣纸。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很小。刚好够两个人坐。

      “你在这里干嘛?”她问。

      “看书。写字。有时候发呆。”

      “一个人?”

      “嗯。”

      她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她陷下去了。他看着她的样子。笑了一下。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沙发很小。他们的肩膀贴在一起。比学校走廊上近。比早餐店里近。比河堤长椅上近。他们的肩膀贴着。胳膊贴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她转过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宣纸吹得翻了一页。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很轻。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的头微微偏过来。抵在她的头顶上。两个人就这样靠着。谁也没有说话。风在吹。窗帘在飘。远处的蝉在叫。这个下午很长。长到像停住了。她靠着他。他靠着她。她闭着眼。听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汗。还有一点点墨汁。她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合上。掰开。又合上。他由着她玩。他低下头。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头发。很轻。她感觉到了。她没有抬头。她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下午他们一直待在那间小房子里。没有说话。没有看书。没有写字。只是靠着。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紫色。窗帘在风里飘着。影子在地上移动。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知道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肩膀一直给她靠着。后来她睡着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还靠着他。他还坐着。他没有动。她的脖子有点酸。她抬起头。他看着她。他脸上有沙发垫的印子。他大概也睡着了。她笑了。他也笑了。

      “几点了?”她问。

      “六点多。”

      “我该回家了。”

      “嗯。”

      她站起来。他也站起来。他送她下楼。走到楼下的时候。石榴树在暮色里站着。青苔的墙上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他们站在楼道口。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低下头。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嘴唇。比上次久一点。她数了五下。然后他退开。他的耳朵红了。她的脸也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出老居民区。走上大马路。路灯亮着。她走着走着。忽然跑起来。她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她跑进地铁站。跑上扶梯。跑进车厢。她靠在车厢壁上。喘着气。她的嘴唇上还有他的温度。她的头发上还有他嘴唇碰过的温度。她的手心里还有他的手。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烫的。她笑了。她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她没有哭。只是热。热得发胀。她闭上眼。地铁在隧道里飞驰。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着她的脸。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手心里的温度。

      回到家。她吃了晚饭。坐在书桌前。她把书包里的画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今天她没有画。但她想画。她拿起铅笔。她画了一张沙发。旧沙发。靠窗。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肩膀靠着肩膀。头靠着头。手牵着手。窗户开着。窗帘飘着。她画了很久。画到很晚。画完之后她合上画本。把画本放进铁盒里。和那些糖纸、叶子、纸条放在一起。她合上铁盒。关上抽屉。她躺下来。闭上眼。她想到今天下午。那间小房子。那张旧沙发。他的肩膀。他的呼吸。他碰她头发的嘴唇。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她睡着了。梦里是那间小房子。窗户开着。风灌进来。他坐在沙发上写字。她坐在旁边画画。他写的是“夏安”。她画的是他。风把宣纸吹起来。落在他肩膀上。她伸手去拿。他抓住她的手。她笑了。他也笑了。夏天快过去了。但夏天还在。她还在。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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