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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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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手心里的夏天
七月走到中旬的时候,天热得不像话了。
每天早上六点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河堤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弹性。河面上没有雾了,水面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玻璃。蝉从早叫到晚,叫得人耳朵发麻。邱莹莹每天去河堤的时候,都会带一瓶冰水。她到的时候,马天宇已经跑完了,坐在长椅上,满头是汗。她走过去,把冰水递给他。他接过来,拧开瓶盖,仰头灌下半瓶。他的喉结上下动着。邱莹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水。
“你跑完了?”她问。
“嗯。今天多跑了一圈。”
“为什么?”
“因为热。跑完更热。然后喝水。”
她笑了。她也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喝着水,看着河面上的光。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蝉还在叫。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但也是热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中间隔着那一小段距离。她看了看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她伸出手,把自己的小指搭在他的小指上。很轻。他的小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小指勾住了她的。两个小指缠在一起,放在长椅上。谁也没有看谁。他们看着河面。蝉在叫。风在吹。他们的小指勾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吧,吃早饭。”
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小指还勾着。他们就这样下了河堤,走过马路,拐进巷子。勾着的小指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根细绳子。巷子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邱莹莹的耳朵有点热。但她的手没有收回来。马天宇也没有。他们就这样走进了早餐店。老板娘看见他们,笑了。
“今天勾着手来的?”
邱莹莹赶紧松开了手。马天宇把手插进口袋里。两个人的耳朵都红了。老板娘笑得更厉害了。他们坐下来。马天宇给她擦了筷子。她接过来。今天吃的是小馄饨。一碗十个,皮薄馅大,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葱花和紫菜。邱莹莹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馄饨很烫,但很好吃。她吃了三个,抬头看马天宇。他也在吃。他的勺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什么时候回老家?”她问。
“后天。”
邱莹莹的勺子停了一下。她记得他说过七月中旬回老家。她没想到这么快。后天。今天是七月十四。后天是七月十六。她看着他。他低头吃馄饨,像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去多久?”她问。
“半个月。月底回来。”
半个月。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五天。半个月。她要半个月见不到他。她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她舀起一个馄饨,放在勺子里,没有吃。馄饨在勺子里慢慢变凉。
“你老家在哪?”她问。
“北边。坐火车四个小时。”
“你一个人去?”
“嗯。我爸妈不去。我自己回去看爷爷奶奶。”
她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把那个凉了的馄饨吃了。吃完之后,她喝了一口汤。汤也温了。马天宇吃完了。他放下勺子,看着她。
“月底回来。”他又说了一遍。像在保证什么。
“嗯。”她点头。
他们出了早餐店。巷子里的阳光很烈。他们站在巷口。今天马天宇没有说“上去坐”。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在太阳底下站着,影子缩在脚边。
“那明天,”她说,“最后一天。”
“嗯。”
“明天去哪?”
马天宇想了想。“去图书馆。有空调。”
邱莹莹笑了。“好。”
第二天他们去了市图书馆。图书馆在市中心,一栋很旧的楼,但里面翻新过,干净明亮。空调开得很足,一进门就凉快了。他们在二楼找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叶子绿得发黑。邱莹莹拿出暑假作业。马天宇也拿出书。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子很宽,他们各占一边。她的脚在桌子底下伸出去,碰到了他的脚。她缩回来。过了一会儿,他的脚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脚。她没有缩。他也没有。他们的脚在桌子底下贴着,安安静静的。上面各看各的书。
中午他们去图书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饭团和酸奶。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吃。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烫。他们坐在阴影里。邱莹莹咬了一口饭团。金枪鱼味的。马天宇吃的是肉松的。他吃到一半,把饭团掰了一半递给她。
“换。”他说。
她把金枪鱼的掰了一半给他。两个人换了半个饭团。她咬了一口肉松的。他咬了一口金枪鱼的。都很好吃。
“你老家有海吗?”她问。
“没有。有山。”
“你会去爬山吗?”
“嗯。我爷爷每天早上爬山。我跟他一起。”
“几点?”
“五点半。”
邱莹莹想到他跑步的作息。五点半对他来说不算早。她说:“你爷爷身体好吗?”
“还行。七十了。每天走五公里。”
“那你跑步是遗传他。”
马天宇笑了一下。“可能是。”
吃完午饭,他们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回到图书馆二楼。下午的时光很长。阳光从香樟树的叶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调嗡嗡响着。邱莹莹做了一套数学卷子。马天宇帮她检查。他用铅笔在她的本子上圈出做错的地方,在旁边写上正确的步骤。她看着他的笔迹。他的字很稳。他的手指握着笔,指节分明。她想起自己画过他的手。画了很多遍。现在真手在她面前。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的笔停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看着本子。他的手指没有动。她把手指收回来。他低下头继续写。
闭馆的时候,他们走出图书馆。外面天还亮着。夏天白天长。太阳挂在西边,把整条街染成金色。他们走在路上。行人很多。有人遛狗,有人带孩子。他们并肩走着。这次没有隔一个拳头。他们的肩膀挨着。她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也垂在身侧。走着走着,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没有动。他的手也没有。他们的手指就这样碰着,随着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碰。然后他的手指张开了。她的手指也张开了。他的手指扣进来。她的手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他的掌心有点潮,但很暖。她低头看了一眼。他们的手牵在一起,放在两个人中间。她的手指被他扣着,动不了。她也没有想动。她抬起头看前方。路还很长。他们就这样走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移。有人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她没有缩手。他也没有。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走到地铁站口。
“你坐地铁回去?”他问。
“嗯。”
“明天我送你。”
“不用。你还要收拾东西。”
“我下午的火车。上午送你。”
邱莹莹想了想。“那明天在河堤见。”
“嗯。”
他松开了她的手。她走进地铁站。下扶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站口,白衬衫在夕阳里发亮。他抬起手,挥了一下。她挥了挥手。她转过身。手心里还有他的温度。她把那只手攥起来,放在胸口。地铁来了。她走进去。找了个座位坐下。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壁。她想到刚才。他们的手牵在一起。走过了两条街。那两条街很长。长到她数不清路过了多少棵梧桐树。她只记得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她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
回到家,她开始收拾东西。明天要送他。送什么?她想了很久。她坐在书桌前,把铁盒打开。她看着里面的东西。草稿纸,瓶盖,银杏叶,超市小票,笔芯,作文格纸。她拿起那张作文格纸。涂黑的地方旁边,她写的那行字。现在你知道了。她把作文格纸放回去。她不能把这个给他。这是她的。她想了想。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和给他看的那本不一样。那本是画。这本是空白的。她拿起笔。
她写。写什么呢?她写今天。写今天牵手的下午。写图书馆的空调。写香樟树的光斑。写便利店的饭团。写他掰了一半给她。写他们的脚在桌子底下碰着。写他们走过两条街。写他的手。写他的手很大。写她的手很小。她把能写的都写了。写了三页。写完她把纸撕下来。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她在信封上写:给马天宇。不写地址。不写名字。只有这三个字。
第二天早上,她带着信封去河堤。马天宇已经在那里了。他今天没有跑步。他坐在长椅上,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袋子。她走过去。他把袋子递给她。
“给你的。”他说。
她接过来。袋子很轻。她打开看。里面是一个小盒子。纸盒,和上次那个不一样。这个更小。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书签。竹制的,很薄。上面刻着一枝樱花。旁边刻着两个字:等归。
邱莹莹看着那两个字。等归。等他回来。她把书签攥在手里。竹片凉凉的,但被她攥了一会儿就暖了。她把信封递给他。
“给你的。路上看。”
马天宇接过来。他没有马上拆。他把信封放进书包里。两个人站在河堤上。太阳已经升高了。蝉在叫。河面上亮晶晶的。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去。他的手合拢。握着。这次握得很紧。比昨天紧。
“月底回来。”他说。
“嗯。”
“回来那天我来找你。”
“嗯。”
“你等我。”
“嗯。”
他低下头。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和上次一样。很轻。他们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混在一起。她闭上眼。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很轻。然后他退开。他松开她的手。他转身走了。他走下河堤,走上大马路,走向公交站。他背着书包,白衬衫在人群里越来越小。她没有追。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书签。等归。她低头看了一眼。字刻得很深。是他自己刻的。她认得他的字。
她转过身。往地铁站走。她要去火车站吗?他说不用送。但她想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她坐地铁到火车站。她在候车厅外面站着。人很多。她找不到他。她踮着脚看。看了很久。然后她看见他了。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低着头在看什么。是她的信封。他拆开了。他在看她写的三页纸。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她站在远处。他没有抬头。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她看见了。她笑了。她转身走了。
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太阳很大。她站在广场上,眯着眼。手里攥着那枚书签。等归。她把它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她坐上地铁回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城市在阳光里流动。她想到半个月。十五天。三百六十个小时。她不知道该怎么过。但她知道她会过。每天六点半,她会去河堤。她会坐在那张长椅上。她会等他回来。她会。
她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她把那枚书签放在桌上。竹片上的樱花刻得很细。花瓣一片一片的。她伸出手指摸了一下。很光滑。她打开日记本。写:
“今天他走了。他去火车站。我偷偷去看了。他在看我写的信。他笑了。他给我刻了一枚书签。等归。我会等他。月底他就回来。”
她合上日记本。把书签夹在里面。她躺下来。手心里还有他握过的温度。额头上还有他亲过的温度。她闭上眼。她想到半个月后。他回来那天。她会去接他。她会站在出站口。她会看见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白衬衫。他会看见她。他会笑。她会跑过去。她会抱住他。或者不抱。但她的手会伸出去。他的手会伸过来。他们会牵手。走过那条街。走到河堤。走到樱花树下。樱花树现在只有叶子。但没关系。等明年。等春天。等他回来。她翻了个身。她睡着了。梦里是火车。是站台。是白衬衫。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