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sir可以摸手吗》BBB大王

8、不用强撑 黎昼醒

　　黎昼醒来时，手机还压在枕边。
　　屏幕上停着昨夜的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他检查结束后发给祁烬的，说白朔把自己安排在隔壁留观，等结果出来再过去。第二条隔了不到一分钟，来自祁烬。
　　“好。先睡，明早见。”
　　他在清晨微光笼罩的房间里看了许久，才终于轻轻扣下手机。
　　明早见。
　　那四个字给他整夜隐隐悬着的心留了一条窄窄的出口。可闭上眼，祁烬昨夜靠在床边、右臂脱力却依然稳稳撑着他的模样仍会浮现，连对方右手虎口那道浅白的旧疤，都清晰得令人心尖发酸。
　　八点过后，白朔拿着一叠检查报告推门进来。
　　昨晚完成的系列急诊检查没有提示需要立即处理的急性风险，却也没能彻底解释那些突如其来的墨黑纹路。还有几项深层毒理结果尚未回报，黎昼今天仍需留院观察，原先服用的抑制药剂暂不加量。
　　“今早有没有再觉得不舒服？”白朔一边记录一边问。
　　“六点四十，左胸有些闷胀冰凉，比昨晚抢救室里轻得多。我记在备忘录里了。”黎昼靠在枕头边答道。
　　白朔仔细查看记录，又确认了他的瞳孔与脉搏，才将电子屏收回口袋里。
　　“吃饭了吗？”
　　黎昼摇了摇头。
　　“后面的检查不用空腹。我顺路买了早餐，祁组长那份也带了。”
　　听见那个名字，黎昼原本有些倦怠的目光终于从检查单上移开。
　　白朔拎起门边清香扑鼻的纸袋，镜片后的眼睛扫了他一眼：“走吧。隔着一堵墙，你想看也看不见他。”
　　黎昼抿了一下唇，压下眼底那一抹局促，翻身下床跟了上去。
　　观察室的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条掌宽的缝隙。
　　祁烬正靠坐在病床上，左臂依旧妥帖地固定在吊带支托里，右手握着警用手机，正低声听组员汇报南桥现场的清理进度。他换下了昨日那身沾满血污与尘土的墨灰色战术制服，穿了一件便于处理伤口的浅灰色病号服，少了几分平日里令人退避三舍的锋利肃杀，脸颊却因为失血而呈现出一种冷拔的苍白。
　　黎昼在门边停住了脚步。
　　祁烬似有所感地抬起眼，漆黑深邃的视线越过白朔，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在了黎昼脸上。
　　“进来。”祁烬开口，低沉的声线里带着晨起微哑的磁性。
　　那口从昨夜起便紧紧悬在黎昼胸口的气，在此刻终于悄然松了一大半。
　　黎昼迈步走到床边，先习惯性地低头检查他的敷料与支托角度：“昨晚伤口疼得厉害吗？”
　　“中间麻药退了醒过一次，护士换过药。现在还好。”祁烬果断结束了通话，将手机顺手放在枕边，“你呢？”
　　“睡了几个小时。早上胸口稍微有点发闷，白朔刚刚看过了，今天继续留观。”黎昼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用一句简单的“没事”含糊带过，而是顺从地交代了状态。
　　祁烬凝视着他，片刻后沉声点点头。
　　白朔把热气腾腾的食盒摆上小桌，红豆与南瓜的甜香在空气中散开，瞬间冲淡了病房里残留的刺鼻消毒水味。
　　“你的。”白朔将一碗煮得软烂的红豆桂圆粥推到黎昼面前，“祁组长那份是清淡的南瓜粥。”
　　黎昼舀了一勺入口，温热的甜意沿着食道流淌下去，缓缓压住了熬夜后口中的苦涩与干痒。
　　“还是医院后门老字号那家？”
　　“换了老板，不过配方没变。”白朔插好豆浆吸管，“你大学时就这个口味。每次逢上期末考试周不按时吃饭，就一连几天拿甜粥当主食凑数。”
　　“那是早饭，中午我按时吃了。”黎昼反驳道。
　　“下午三点半也算中午？”
　　黎昼本想辩解两句，可想起当年在图书馆读书查资料忘了时间的那些日子，只好有些理亏地低头继续喝粥。
　　祁烬自始至终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祁烬忽然看向白朔，淡声问：“毕业以后，你们也经常这样一起吃饭？”
　　“有空就约，后来各自都忙，能碰上的时候其实不多。”黎昼回答得极为自然，“以前他在急诊值夜班，我还专程去送过饭。”
　　白朔拧杯盖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然后你坐在我办公室等着等着，顺手把我的那份也给吃了。”
　　“是你自己发消息让我先吃的。”
　　“我是让你吃你的那份。”
　　“我吃完我那份以后，你又接诊忙了一个多小时。”黎昼挑眉看向他，“后来我不是又下楼给你买了一份热乎的吗？”
　　白朔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所以我忙完推门回来，看见桌上两个空盒，还以为你今晚是专程来我办公室吃宵夜的。”
　　黎昼终于忍不住低声笑出了声。
　　然而当他转过头时，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亮堂笑意，却正好撞进了祁烬正注视着他的深沉目光里。男人的右手搭在粥碗旁，左眼眼下那颗小小的淡痣在清晨的阳光下分外清晰。祁烬正深深地看着他，仿佛正在认真辨认那些自己未曾参与过的岁月与时光。
　　黎昼的笑声慢慢收敛了下来，心里泛起一股微微的酥麻。
　　“下次给你带，绝对不偷吃。”黎昼对祁烬轻声说道。
　　祁烬看着他，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白朔低头喝豆浆，镜片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隐约压着笑。
　　几人正吃着，黎昼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护士岑遥的名字。
　　“黎医生！你还在白医生那家综合医院吧？”岑遥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在，怎么了？”
　　“前两天那个手掌擦伤的猫族小男孩，你还记得吗？他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爸爸这两天虽然腿不怎么疼了，可下楼走路却越来越不稳，甚至连尾巴都协调不好了！我让他们赶紧去你那家医院做深度神经与肌肉检查，他妈妈问能不能把家里一直在吃的补品也带过去给医生看看。”
　　黎昼放下勺子，眼神瞬间变得严谨起来。
　　那天在诊室里，猫族小男孩那句“他走不快，我就等他”的童言童语，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里。
　　“让家属随身带好，千万别丢。到了门诊直接告诉我。”
　　挂断电话，黎昼将情况简要向祁烬和白朔说明。白朔听完，立刻起身去联系神经科与肌肉科的接诊专家，临出门前还不忘拍了一下小桌：“你先把粥喝完。你自己也是留观患者，别一听见病例就往外跑。”
　　黎昼应了一声，目光沉了下来。
　　陈松断尾后的恢复停滞、死者许成接受过的秘方治疗，还有那瓶已经送去紧急分析的“恢复营养补充剂”……这几条散落的线索，在这个清晨再次被紧紧拉串在一起。
　　十几分钟后，白朔折返回来，告诉他小男孩和父母已经顺利到达门诊，接诊医生正准备进行神经反射与平衡评估。黎昼征得同意后，跟着白朔去走廊外与家属见面。
　　刚跨出观察室大门，便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奶呼呼喊声。
　　“漂亮哥哥！”
　　猫族小男孩正站在母亲身边，头顶那双灰白色的猫耳朵瞬间支楞了起来。刚想往前跑，又被母亲一把拉住。
　　“别乱跑，手还没好呢！”
　　小男孩于是改成快步走过来，到了黎昼面前，骄傲地把贴着无菌敷料的小手举起来：“我今天没碰水！”
　　“看见了，真棒。”黎昼蹲下身，“今天陪爸爸来看病？”
　　小男孩点了点头，可刚才见到黎昼的高兴劲儿渐渐散了，小声说道：“爸爸今天下楼差点摔跤。”
　　母亲接紧了话茬，眼圈泛红：“黎医生，他这两天腿疼确实减轻了，可人却总踩不稳。以前他转身的时候，尾巴会自然跟着甩动平衡，现在却像跟不上脑子似的，身子转过去了，尾巴还僵硬地垂在后面……我原本以为是疼得不敢动，可他说一点都不疼，我反而心里发慌。”
　　黎昼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凝。
　　对猫族兽化种而言，尾巴是极其重要的平衡器官。单纯的腿部疼痛缓解，绝对无法解释神经协调功能的急剧恶化。白朔将这一关键体征迅速记录在接诊单上。
　　“以前在什么地方看的病？”黎昼问。
　　母亲从布袋里掏出几张单据：“安和康复中心。那那边的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缺钙，开了一些营养品先补着。我想着只要能止痛就好，就花了高价拿了这个。”
　　她又取出了一个未拆封的精致纸盒。
　　黎昼看清那包装上印着的名称时，指尖骤然收紧——
　　“恢复营养补充剂”。
　　与陈松拿出来的、以及许成档案里记录的，完全是同一种产品！
　　“能把这个产品留给我们做进一步毒理检测吗？”黎昼郑重地开口，“我们需要查清里面的隐藏成分，再结合服用的时间和症状变化，判断两者是否存在直接因果。”
　　母亲连连点头：“这盒是昨天刚在安和买的，还没拆封。黎医生，难道真的是这个东西有问题？！”
　　“在检测结果出来前还不能下定论。”黎昼平缓而坚定地安慰道，“请放心，我们一定会查水落石出。”
　　小男孩仰着头看他们，头顶那双猫耳朵慢慢向后倒贴在了发间：“漂亮哥哥……爸爸是不是以后都没法陪我玩了？”
　　黎昼蹲下来，轻轻抚了抚小男孩的头：“爸爸现在生病了，需要先找到病因。这几天你乖乖听话，别让他太劳累，好吗？”
　　小男孩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可以念故事书给他听。”
　　看着母亲牵着小男孩走向诊室的背影，黎昼伫立在走廊里，胸口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
　　那天在急诊大厅，小男孩说起父亲时，那双猫耳朵竖得高高的；而今天，却一直没能再抬起来。
　　重新回到观察室门前时，白朔因为要接听物证科的紧急电话，暂时留在走廊尽头交流。黎昼独自一人推开了观察室的门。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桌上的终端屏幕散发着冷白的光。
　　祁烬正靠坐在床头，手上拿着一份刚由加密频道传输过来的紧急检测报告。
　　“陈松留下的那瓶营养剂，追加离体分析结果出来了。”祁烬抬眼看向他。
　　黎昼快步走到床边。
　　报告显示：在此前未标注的隐藏活性组分中，分离出了一种具有强烈神经刺激与组织诱导作用的成分。当该组分加入留存的异变黑丝后，黑丝的收缩与侵蚀活性呈现出数倍的异常剧烈增强！
　　“安和把这种东西当成普通营养品发给患者，却完全隐瞒了其潜在的剧烈毒理作用。”黎昼一行行看完，声线冰冷。
　　“我已经让物证组全权接管刚才那位母亲提供的未拆封盒装，进行交叉对比。”祁烬沉声说道，“同时要求安和立刻封存所有采购、配方与发放档案。”
　　线索在这一刻终于拼上了最关键的一块。
　　黎昼坐到桌边，翻开病历本，准备将陈松尾部坏死、猫族父亲平衡失调以及许成抢救时的体征变化，整理成一份系统的临床对照摘要，以提供给物证与执法组。
　　然而，刚写下前两行，左胸心脏深处，毫无预兆地再次袭来了一阵剧烈的冰冷灼痛！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浸透了极寒冰水的手，顺着骨缝伸进来，狠狠捏住了他的心室！
　　黎昼打字的手指猛地一僵，呼吸在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冷火排山倒海般顺着血管向锁骨蔓延。
　　经历过第七章在处置室里那场痛彻心扉的坦白与误会解开，黎昼深深记着祁烬当时那句沉痛的“你先把我挡在外面了”，也记着自己此前用触碰来止痛的做法给祁烬带来的伤感。他心怀愧疚与珍视，极度克制着不愿再把祁烬当成“止痛工具”，更不想给左臂受着重伤的祁烬增加一丝一毫的负担。
　　他没有开口求助，也没有去按呼叫铃。
　　黎昼咬住牙关，别过头去。他背对着床榻，微躬起脊背，试图靠着意志力将那股冰冷的剧痛最剧烈的部分扛过去，稍有缓解后找白朔增加抑制剂的剂量。
　　然而，病房里突然断开的打字声、那过于急促而隐忍的浅呼吸，以及他微微发颤的肩膀，根本瞒不过祁烬那双极其敏锐的眼睛。
　　祁烬自始至终都在深深地注视着他。
　　看到黎昼宁愿咬牙忍得脸色发白也不肯开口，祁烬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心疼与无奈。
　　他没有拆穿黎昼的隐忍与愧疚，也没有粗暴地去拉拽。
　　趁着白朔还在走廊未归，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祁烬沉稳地侧过身，抬起温热干燥的右手，极其自然地平平伸了过去。
　　他避开黎昼右臂的伤处，顺着黎昼发凉微颤的指缝，温柔而坚定地穿插进去，将那只捏着桌沿的左手，完整、妥帖地包覆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掌心相贴的瞬间，沉稳干燥的体温顺着脉搏注入。
　　黎昼指尖像触电般一僵，慌乱而局促地想要抽回手：“祁烬……我没想。”
　　祁烬没有松手，反而将指节微微收紧，顺势拉近了半步的距离。他眼神沉沉地锁死黎昼微红的眼角，语气低沉笃定，带着无可抗拒的包容：
　　“黎昼，在我面前，你不用强撑。我并不抗拒帮助你。”
　　温热的体温如清泉般瞬间浇熄了左胸深处肆虐的冷火，所有的阴冷与灼痛在几秒内烟消云散。
　　黎昼僵硬的脊背彻底松了下来。他看着两个人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指，眼眶莫名有些发热，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御，极其认真地轻声道：
　　“今天早上过来……还有刚才陪你喝粥的时候……我只想陪着你，而疼痛总是来的毫无征兆，我也想尽快治愈。”
　　祁烬指尖在他指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眼神温柔得如同化开的春水：
　　“我知道。”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白朔推门走了进来。
　　看到两人在病房里自然交握的手，白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地停顿了半秒，没有多言，只是走过来例行检查黎昼的瞳孔与脉搏，确认发作已经平息。
　　“先记录到这里。记住，不要为了确认效果而主动诱发发作。”白朔将记录本收起，临走前微笑道，“还有，祁组长也需要休息。”
　　黎昼低头应下，耳根泛着一层微红。
　　白朔刚离开没多久，祁烬枕边的警用通讯器骤然响了起来，岳峥急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祁烬，N-17对应安和附属康复点的现场搜查结果出来了！”
　　祁烬示意黎昼一起听，按下了免提键。
　　“那个附属康复点已被紧急空置，物业监控显示，今天凌晨有人连夜装车，将大部分设备与核心人员全部转运撤离！”
　　黎昼与祁烬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不过现场封存时，物证组在废弃库房里找到了大量未及带走的同款‘恢复营养补充剂’，并且在留观病房里……找到了一张遗落的床头卡。”
　　“卡上写着什么？”祁烬沉声问。
　　通讯器那头传来了纸张摩擦的微响，随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卡上的姓名是：许成。”
　　“标注的日期是：昨天。”
　　“而在卡片的最后一行，打印着——等待转运。”
　　那个早已死在数日前的雨夜的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