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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走一会儿
六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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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二十分,黎昼终于把那件浅灰蓝色的衬衫留在了身上。
清晨交班以后,他回屋沉沉睡了一整天。晌午时分岑遥发来消息,说陈松尾椎处的剧痛已经明显减轻,余下的几项毒理和生物检测还在等待结果。他顺手回复完消息,洗澡、换衣,原本以为绰绰有余的充裕时间,全耗在了衣柜前的反复挑拣上。
镜子里的衬衫领口扣得规整得体,刚好完美遮住了锁骨下方隐秘的墨黑纹路,右前臂上贴着的医用敷料也被平整地藏在了衣袖里。他抬手拨了拨额前微乱的黑发,正准备拉门,手里的手机恰在这时轻微震动起来。
“到了,在楼下。”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空气里多了一丝隐秘的微热。黎昼拿起钥匙,临出门前,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楼下微风拂过。祁烬静静伫立在车门旁,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晚霞沉沉落下来,将他高大挺拔的肩背轮廓勾勒得极深,针织衫的袖口停在坚硬的腕骨上方,右手虎口处那道浅白色的旧疤露出了半道微痕。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时,街角的路灯正好亮起,温暖的灯光洒落在左眼眼下,那颗小小的淡痣就像是落在光芒里的一笔温柔句点。
黎昼走到跟前,才发现自己方才在电梯里预备好的那句滑头招呼,竟然慢了半拍。
“今天这件,怎么样?”祁烬主动开口,声音低沉而磁性。
黎昼想起昨晚在诊室里那句带有纵容意味的“明天先看一件”,视线从对方宽阔的肩膀缓缓移到那张深邃清冷的脸上,唇角微扬:“挺好。”
祁烬没动,依然沉沉地凝视着他。黎昼被那道坦然的目光看有些局促,只好弯眼补了一句:“比制服更平易近人。”
“那你今晚可以多看一会儿。”祁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顺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黎昼低头坐进去,嘴角那点没压住的笑意直到车门合上都没能完全收住。
榆巷小馆的木窗半开着,九月桂花的余香混杂着后厨飘来的热腾饭菜香,在空气里缓缓弥漫。照片里的那张木质方桌就在靠窗的位置,两只白瓷碗隔桌相对,在此刻终于各自有了归宿。
祁烬熟稔地向店员询问哪几道菜能先上。黎昼翻看着纸质菜单,点了软糯的芋艿、小炒嫩牛肉、清爽的青菜与菌菇汤,修长的手指在糖醋小排那一页停顿了片刻。
“糖醋小排也要一份。”祁烬抬眼,直接替他拍了板。
黎昼挑眉:“祁执行官晚上不是喜欢吃清淡点?”
“不碍事。”祁烬顺势接过菜单,眼神坦然,“你想吃,就点。”
黎昼便没再客气,笑着用指尖点了点菜单。
芋艿上得极快,剥开薄薄的外皮,白瓤软得筷子轻轻一碰就凹陷下去。黎昼尝了一口,将蘸碟推到两人中间。祁烬伸手去接时,干爽温暖的指节不可避免地从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去。
一点久违的舒缓热意瞬间留在皮肤上,顺着经络蔓延。
黎昼早已熟悉靠近这个人时左胸冷火会被抚平的变化。可祁烬此刻只是在认真尝着他推荐的菜,咽下后低声说了一句“不错”,黎昼竟觉得这个自然而然的回应,比刚才偶然的肌肤触碰更让人发自内心的高兴。
糖醋小排端上来时,琥珀色的糖汁亮得诱人。黎昼咬开一块,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睡过头后空落落的胃部终于感到了久违的妥帖。
“好吃,就是如果醋再多放一点就更好笑了。”
祁烬放下筷子:“我做的时候会多放一点醋。”
黎昼惊讶地抬眼:“你会做这个?”
“我妈教的。刚搬出来自己住的时候,她怕我三餐都靠外卖凑合,挑了几样家常菜让我学。”祁烬顿了顿,眼神泛起一抹温和,“第一次做的时候,她在旁边说可以关火了。我怕肉没焖熟,又执意多焖了几分钟。”
“烧糊了?”
“汁全收干了,黏在锅底铲不下来。”
黎昼忍不住笑出了声:“堂堂管理局执行官,也有不听指挥的时候?”
“那次教训以后就听了。”祁烬说得很平静,眼尾却带着纵容的笑意。黎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严谨肃杀的祁执行官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认真盯着一锅黏在底上的排骨手足无措。他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
“你妈妈没说你?”
“我爸先说了。”祁烬看着他,“他说他被我妈教了二十多年,都还没敢擅自加过这几分钟。”
这回黎昼笑得连手里的筷子都放了下来,胸口被温暖的笑意填满。
祁烬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缓过那口气,才伸手把热汤往他面前推近了些许:“喝点汤,别笑呛着。”
黎昼捧住瓷碗,热气扑上来,长长的眼睫像沾了一层薄雾。对面的人仍在凝视着他,显然并不急着动筷。黎昼低下头喝了一口温汤,忽然很想知道,祁烬在家里面对亲人时,是不是也常常这样笑。
“他们现在都在本市吗?”
“嗯。有空就会回去吃饭。”祁烬应道,“你呢?”
“小姨在邻市,隔阵子会过来看我。”黎昼把汤碗放下,眼神清透,“我父母走得早,她总是不放心,觉得我这份夜班急诊的工作连饭都吃不明白。”
话音落下,桌上的热气似乎短暂地散开了一瞬。
祁烬停顿了一秒,没有追问那句“走得早”背后的沉重往事。他拿起公筷,极其自然地给黎昼夹了一块鲜嫩的青菜放到碗里。
“那今天可以拍照告诉她,你按时按量吃了。”
黎昼看着碗里那块青菜,笑意重新在眼底浮上来:“只告诉她时间不行,得拍照。她还会仔细看我是不是真的认真吃了。”
他拿出手机对准餐桌。祁烬将汤碗往旁边让了让,手却依然留在镜头边缘,袖口与虎口处那道浅白色的旧疤都被收入了画面中。
黎昼按下快门,将照片发给了小姨。
“她以前也觉得你学医不好?”祁烬问。
“嫌太辛苦。劝了一阵,发现根本劝不动我,就开始四处给我买医学书。”黎昼放下手机,想起高中的日子,嘴角弯起,“高中的时候,其实纯粹是觉得有意思。”
“这么早就想好了?”
“高中时借过一本讲异种生理学的书,里面写某种兽化种嗅觉极度敏锐。班里正好有个兽化种同学,我当时好奇跑去问他,能不能隔着走楼闻出食堂中午吃什么。”
祁烬停下筷子:“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能。”黎昼抬手指着墙上的黄焖鸡说,“然后斩钉截铁地告诉我:土豆烧牛肉。”
祁烬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沉稳磁性的声音越过桌面,黎昼看着他左眼眼下那颗小淡痣被笑意牵动,自己也跟着笑,却一时忘了接着往下讲。
“后来呢?”祁烬耐心追问。
“后来他说,我要有那个本事,昨天怎么会吃到馊的牛奶。”黎昼摇了摇头,“我回去翻书,才发现是自己把不同形态下的描述给看混了。还有些地方写得含糊不清,他自己看了也说不明白。”
“你们又去查了?”
“查啊。越查问题越多。有的是我读错,有的资料互相对不上,还有的只拿一种特殊情况概括全部。我后来专门拿了个本子,没弄清楚的都记下来,他打趣管它叫‘食堂疑难杂症’。”
祁烬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去,目光却变得无比认真而专注。
“那本子还在?”
“在。现在翻看,前几页写得挺丢人的。”
“后面呢?”
“后面就好多了。至少知道哪句是自己猜的,哪句还得继续查证。”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清亮地响了一声。
黎昼低头,将碟子里的骨头归到一旁,声音放得很缓,“开始就是想弄明白。他也愿意跟我聊,我才发现书里一笔带过的事,在他身上可能就是一辈子的麻烦。想想以后有人照着这些错误记载给他看病,我又觉得,还是得有人多问一句,别觉得印在纸上的就全都对。”
祁烬深深地望着他,眼底闪烁着无与伦比的深沉与认可。
“尽信书不如无书,难怪昨晚陈松说没吃别的药,你还会固执地接着问。”
黎昼夹菜的筷子停在碗沿上。他忽然有点不习惯这样被人深情地看着,就像一本随手摊开的旧笔记,有人耐心翻过了年轻时的笑话,又读到了后面字斟句酌写下的认真。
“你昨晚也肯等。”黎昼抬眼看他,“陈松交出单据以后,手都没那么抖了。”
祁烬没有将这句赞许推开:“他放心一点,我们才能往下查。”
“所以你为什么选了这份工作?”黎昼问出了埋在心底的疑惑。
“读书时做过救援志愿者,见过执行队处理现场。当时我们只能站在警戒线外帮忙,很多关键的事根本插不上手。”祁烬黑眸沉沉,“我想学会能力,以后也能走进去。”
黎昼看着他:“现在走进去了,会觉得跟当时想的不一样吗?”
“比预想的要麻烦得多。有时候拼命忙了一整晚,也只能勉强让事情别再恶化下去。”
“已经很好了。”黎昼语气坚定。
祁烬抬起眼。
黎昼这一次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坦然对视:“你昨晚把出口特意留给陈松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你在,真的让人挺放心的。”
小馆里碗筷轻碰,隔壁桌的谈笑声被布帘隔得很远。祁烬凝视着他,片刻后,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
“那今晚呢?”
黎昼垂眼夹起一块排骨:“今晚要等我全部吃完再评价。”
祁烬笑着给他添了热茶,没有丝毫催促。
吃到最后,盘里还剩下最后两块小排。黎昼拿了一块,另一块留在了靠祁烬的那一边。
“下次我做给你尝尝。”祁烬看着他,“醋多放一点。”
黎昼刚要喝茶,杯子在唇边停住了:“下次已经安排好了?”
“还没。先问你愿不愿意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然真诚,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桌子这一边的黎昼。黎昼摸着烫热的杯壁,一股微醺的热度一点点渗进指腹。
“愿意。”
声音比预想的要轻,却无比清晰。
离开榆巷小馆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旧街的路灯接连亮起,雨后的石板路映着暗暗的水痕,像把整条街揉皱后又在夜色里慢慢铺平。
他们走到路口,拐回去就是停车的地方。
“要回去吗?”祁烬转头问他。
黎昼看了一眼那条熟悉的旧路。胸口原本的冰冷刺痛早已彻底平静,吃饭时他甚至完全将它抛在了脑后。此刻想到要坐车回家,却忽然觉得这顿晚饭结束得太快了。
“再走一会儿吧。”
祁烬看向他。
黎昼把手放进外套衣袋,迎着那道深邃的目光,微笑着补了一句:“我还不想回去。”
“好。”
他们沿着安静的旧街继续往前走。夜风从屋檐下穿过,掀起黎昼浅灰蓝色的衬衫衣摆。巷口有人推着装满纸箱的小车迎面出来,祁烬下意识往他这边靠了半步,左手轻柔地扶了一下黎昼的左侧手肘。
“这边。”
黎昼顺势让开。车轮磕过石缝发出哗啦一响,祁烬的手很快松开,黎昼却依然站在刚才靠近的位置。
针织衫的袖口偶尔擦过衬衫布料。再往前走,两人的步调渐渐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你刚才拍的照片,”祁烬忽然开口,“也发我一张?”
“那张吃饭的照片?”
“嗯。”
黎昼拿出手机,点开原图。照片角落里,祁烬的手搭在白瓷碗旁,虎口处的旧疤清晰可辨,画面安静而美好。
“只拍到一只手,你也要?”
祁烬俯身凑过来看来一眼屏幕,修长高大的肩膀轻轻碰上了黎昼的肩膀。
“第一次一起出来吃饭,留着。”
黎昼按在屏幕上的拇指停住了。
夜风贴着脸颊吹过去,他耳根却微微发热。祁烬依然贴身站在身旁,近得能听见沉稳的呼吸声;黎昼一抬头,左眼下那颗小小的淡痣便落入视野,比在楼下时看得清晰得多。
他原本想打趣说,还能看见半截袖口,算不上只有手。可话到了嘴边,忽然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好。”
照片发送成功,祁烬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可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迈步走开。
黎昼先收起手机,抬眼笑了起来:“下次拍好一点。”
“把我也拍进去?”祁烬低头看他。
“看你表现。”
祁烬低头笑了起来,笑声低沉清亮。黎昼望着他,直到那点笑意落回唇边,才记起来自己还可以继续往前走。
回到楼下时,时间比原先预想的晚了许多。
黎昼解开安全带,手搭上门把,又忍不住转过头看他。
“今天谢谢你,祁sir。”
“下班以后,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车内暖黄的小灯落在两人之间,窗外的树影隔着玻璃轻轻摇晃。黎昼把手从门把上放下来,漆黑的眼睛看着他。
“祁烬。”
“嗯。”
这一声应得极近。名字明明早就知道,此刻再次落在唇齿间,却像推开了一扇门,门后的人正耐心等着他。
黎昼笑了:“到家告诉我。”
“好。早点休息,黎昼。”
上楼回到房间,黎昼换下衬衫,重新检查过前臂的敷料,将衣服挂回衣柜。手机震动时,他依然站在衣柜前。
“到家了。”
黎昼回复了一句“早点睡”,手指却舍不得离开屏幕。
隔了一会儿,黎昼看向衣柜,柜门还敞开着,里面挂着几件颜色相近的衬衫。他伸手轻轻理平了刚换下的那一件浅灰蓝色衬衫,终于没有再觉得,哪一件都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