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八点以后 黎昼按 ...


  •   黎昼按医生的安排做过检查,接受了临时处置,胸口那阵如冷火啃噬般的灼痛总算被药物压了下去,黑纹的来由却仍没查明。
      到了约定的晚上,他重新换好右前臂的医用敷料,刚在诊室坐下,桌上的手机便震动起来。屏幕光映出他衬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领口,时间正好跳到夜里八点零七分。
      “我是祁烬。现在过去,方便吗?”
      电话里的声音比昨夜少了几分抢救室里的冷硬,低低地贴着耳廓传过来。黎昼换了只手拿手机,目光落向磨砂玻璃外的走廊:“方便。报告刚送来,你来得正好。”
      “三十分钟左右到。”
      电话挂断,屏幕暗了下去。外面刚下过雨,晚高峰泛黄的车灯光流淌过窗玻璃,把墙角那盆绿萝照得忽明忽暗。胸口残留的刺痛像一根埋在衣服里的细针,每回呼吸深些,便轻轻扎上一针。黎昼顺手拿起笔,在空白便签纸上写下了两个词:距离;接触。
      护士岑遥推门进来时,他顺手将便签塞进了报告下面。
      “外面有同事接诊,你先把资料交接好。右手今天少使劲啊。”岑遥将水杯放到他左侧,视线扫过桌上理得整齐的报告,“约的人快到了?”
      “嗯。”
      “行,我跟前台说一声。”
      门轻轻带上。黎昼低头,把已经排好的临床监测报告又理了一遍。
      祁烬比说好的时间还早到了几分钟。
      昨夜战术制服上的湿泥已经清洗干净,墨深色的布料平整地贴着肩背,衬得人更加高大挺拔。他从走廊的光影里走过来,手里提着厚厚的文件袋,进门前习惯性地抬指叩了两下门框。
      “进来。”
      黎昼起身,准备把旁边椅子上的两册沉重病历挪开。右臂刚一用力,敷料便牵动了划伤,他动作微微一顿,那两册病历已经被祁烬从底下接了过去。
      “放哪儿?”
      “后面那层架子。其实不重。”
      祁烬替他将病历放好,折返回来时目光落在他手臂的敷料上:“刚换的?”
      “刚换过,岑遥亲手贴的,想偷懒都不行。”黎昼靠回桌边。
      祁烬的目光从他的袖口往上移动,停在他拢得严严实实的领口:“胸口呢?还不舒服?”
      “找医生看过了,还在查原因。”黎昼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今天先不谈我的病例。你带了什么?”
      祁烬凝视了一眼面前长相出色、给人一种散漫禁欲感觉的年轻医生,将文件袋放到桌上。除了死者许成的身份档案与就诊记录,还有一份加盖着印章的初步法医解剖摘要与检验室签收单。
      “我还以为局里的顾问专家都是上了岁数的老医生。法医组那边出了初步解剖摘要,按顾问专家权限,副本直接抄送给你了。剩余的异变组织样本也已经交到了你们检验室。”
      按异种管理局的警务规定,高危案件的法医报告通常不对外公开。但黎昼作为异种管理局特聘的异种医学顾问专家,在这起涉及未知生物异常突变的案件中,他刚好是急救医生,拥有生物样本独立检测与法医数据调阅权限。法医组在进行基础尸检后,已将剥离的变异组织抄送给他的急诊团队进行交叉分析。
      黎昼翻到样本交接那页,指尖在签收栏停了停,挑眉看向他:“祁sir的办事效率一向这么高?”
      “答应过要带给你。”祁烬抽出另一份核心资料递过来,“还有这个。”
      那只手伸到灯下,指骨修长,皮肤干燥,虎口处那道弧形旧疤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黎昼伸出左手去接。
      他在捏住纸页的同时,左手指尖看似自然而偶然地擦过了祁烬的手背。
      温热,干燥。
      刹那间,胸口那根埋在肋骨里的冷针仿佛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拔出了一截,原本盘踞的暗痛微微松动。那点变化极其细微,却真实得令人战栗。祁烬的手停在原处,并没有立刻收回。
      黎昼抬眼,正撞上对方深邃的目光,连左眼眼角下的那颗痣也加深了几分。那目光先落在他停留的指尖上,随后才回到他脸上,答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死者叫许成,三十六岁,在南港冷链仓库做设备检修。”
      黎昼低头看向资料。左上角的证件照里,男人头发很短,嘴角带笑,和昨夜抢救床上那张被痛苦折磨得扭曲的面孔几乎对不上。
      “家属联系到了?”
      “他妻子。三天前报过失踪。”
      “无名指上的戒指呢?”
      “在家里。他的工作要接触高速运转的冷链设备,上班前习惯摘下来。”
      黎昼把照片折起的一角抚平。祁烬将一张写有电话的纸条放到旁边:“她问过送到这里后的抢救经过。我把急诊中心的联系方式留给她了,后续她可能会联系你们。”
      “好。”黎昼拿起笔,在病例记录上写下许成的名字,顺手将初步临床检测报告转向祁烬,“常规医学检测还没辨认出那些黑丝的来源,追加分析还在做。这份是抢救时间线,我把异变组织收缩与血压崩溃的对应节点标进去了。”
      “三个月前,他的右膝受过工伤。这是医院的手术记录。”祁烬将几张复印件摊开。
      诊室的桌面不大,黎昼将椅子往祁烬那侧挪了挪。两人的肩膀之间瞬间只剩下不到一掌的距离。
      方才还在肋骨底下游走的冷火,随着这近距离的靠近渐渐缩成了一小团。黎昼放慢呼吸,盯着纸上的病历号,听见祁烬继续说道:“右腿恢复得不理想,他想尽快回去上班,后来去了这家机构。”
      安和康复中心。名字印在一张缴费回的回执上,下方列着异种伤后恢复的治疗项目。
      祁烬正要将资料翻到下一页,黎昼忽然开口:“等一下,这张我再看一眼。”
      他的左手自自然然地落下,轻轻按住了祁烬将要翻页的右手背。
      这回碰得扎扎实实。
      对方手背上传来的炽热温度缓缓透进指腹。黎昼低着头,胸口那团冷火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掌完整拢住了,烧灼感一点点平息下去,连始终绷紧的肩背都彻底松了下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如此顺畅地吸入一口气。
      “这张回执是前天的。”黎昼指尖压在祁烬手背上,“比家属报失踪的时间晚了一天。能确定他那天亲自去过吗?”
      “还不能。是账户自动扣款,家属今天才整理出来。我已经让人去调取当天的到访监控。”
      纸页停着。祁烬的手也停着。
      黎昼抬起头,才发现祁烬早已不再看回执。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灯光映在瞳孔深处,亮得惊人。祁烬不仅没有抽回手,反而将原本微蜷的手指完全放松开来,任由黎昼按着。
      “还有哪里没看明白?”祁烬语气很平,眼神却带着一种沉沉的专注,牢牢锁在黎昼脸上。
      黎昼呼吸慢了半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指腹正贴着男人一根凸起的骨节。对方一动不动,倒显得他若是立刻挪开,反而像另有所图。
      “暂时……没有了。”黎昼收回手,顺手拿起了旁边桌上的笔。
      笔帽还扣着。黎昼若无其事地将它拔下来放在一旁:“完整的治疗用药记录还没拿到?”
      祁烬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低头将资料翻过去:“已经向康复中心发出调取通知。你这边需要核查的项目,可以一并列给我。”
      黎昼这次写得极快。用药名称、剂量、治疗前后的体征变化,以及是否停用过原处方药。他将清单推过去,补了一句:“还有他第一次复诊之后,具体接触过什么人。”
      祁烬看着清单:“他妻子说,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话,他提过腿好多了,想尽快回去上班。”
      “可送来急诊时,他的右腿几乎完全无法使力。”黎昼抬眼,“我得知道这种‘好转’究竟维持了多久。请家属回忆一下,他用药后有没有出现过发热、刺痛或情绪躁动。从好转到突然崩溃,这段变化至关重要。”
      祁烬认真将这一条补充记录下来:“我会让人分开核实,查到后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没有催促黎昼立刻给出结论,所有暂时无法解释的疑点都被他严谨地记录保存。黎昼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影,原本准备再提醒一遍的话,便自然而然地咽了回去。
      就在此时,祁烬腰间的警用手机震动起来。他看来电显示,起身:“我接个电话。”
      祁烬走到门外走廊,低沉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桌上少了那道挺拔的身影,灯光似乎瞬间冷清了几分,胸口隐退的冷火灼烧也随之缓慢浮了起来。
      黎昼握住桌上的水杯。温水贴着掌心,胸口却并未好受多少。他想起刚才覆住祁烬手背的那几秒,指腹不自觉地在杯壁上蹭了蹭。
      “还没查完呢?”岑遥从半开的门外探出头,扬了扬手机,“我要订夜宵,你吃什么?”
      “红豆小圆子,生煎。”
      “你又拿糖水当饭呢?”
      “这不是还有生煎吗?”
      正说着,祁烬已经结束通话折返回来。黎昼看向他:“祁sir,吃过饭没有?”
      “还没。下午出门后一直没顾上。”
      “那一起?这家送得快。你如果还有急事,我让他们打包方便带走。”
      祁烬看了一眼时间:“接下来的现场核查同事在跟。我有半小时。”
      “清淡的还是重口味?”
      “清淡点就行。”
      黎昼替他挑了一份养胃排骨粥,将手机转过去确认。祁烬看完点头,黎昼才连同自己的那份一起发给岑遥。
      “都送到后面休息室,”岑遥收起手机打趣道,“二位可别在病历堆和尸检报告里吃。”
      走廊的叫号声再次响起,岑遥转身去接病人。祁烬坐回桌边,随着他的靠近,黎昼胸口泛起的热意再次缓缓平复。
      “刚才查到什么了?”黎昼松开水杯问。
      “康复中心已经收到协查通知,明天有人去现场对接。现有的材料还不足以判定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好。我这边追加的生物检测一出结果就联系你。”
      公事暂时告一段落,祁烬将文件归拢装进袋中,右手顺势压住封口。虎口处那道弧形旧疤随拇指的动作张紧,浅白的一弯,像旧瓷器上被磨平的微痕。
      黎昼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你这道伤,以前伤到过筋腱吗?”
      祁烬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早好了。”
      “平时活动或者用力的时候,会牵拉着疼吗?”
      祁烬没有立刻作答。黎昼正想着是不是问得有些突兀,那只手已经翻了过来,掌心朝上,平平地摊开在他面前。
      “偶尔会有一点。你要看看?”
      话既然递到了嘴边,黎昼便顺理成章地伸出左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指根。
      祁烬的手掌比他的宽一圈,掌侧带着长期握枪与操纵装备留下的薄茧。黎昼的食指碰到虎口时,对方的皮肤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随后便完全放松下来。黎昼沿着疤痕边缘轻柔地按了按。
      那阵反复纠缠的冷火灼烧般的刺痛与躁意,竟然真的奇迹般退得干干净净。就像一扇被夜风撞击了许久的窗户,终于有人从外面稳稳地按住了窗框。
      黎昼没有立刻松手。这一次的对比太清楚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彻底沉了下去,平稳落回胸腔,不必再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一处剧痛。
      “这里疼吗?”
      “不疼。”
      “那这样呢?”
      黎昼换了个角度轻轻揉按。祁烬配合地张开拇指,将整片掌心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黎昼还在摸那道旧疤,忽然听见对方低声问:“看出什么了?”
      “皮肤有一点牵拉,只要活动不受影响就——”
      话说到一半,黎昼抬起头。
      祁烬一直静静地看着他。这个距离下,对方深邃眼眸周边睫毛都清晰可见,左眼下方那颗痣仿佛触手可及。
      祁烬神色并不严肃,唇角甚至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微光,手依然摊着,耐心等着他把话说完。
      黎昼指尖一顿。那只摊开的手掌虎口处,已经被他指腹按出了一小片浅红。自己竟还这么大方地托着别人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就不用太担心。”黎昼把后半句补完,有些局促地松开了手,“老伤了,平时别硬扯。”
      “好。”祁烬应得很认真。
      黎昼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转了一圈,又放了回去。
      “黎医生。”
      “嗯?”
      祁烬将封好的文件袋收起来,指尖从刚才被他摸过的虎口轻拂过:“谢谢你替我看伤。”
      黎昼抬眼,没能从那张冷峻平静的脸上分辨出这句谢谢究竟带着几分认真还是打趣。
      门外恰好传来岑遥的声音:“外卖到了!”
      黎昼立刻站了起来。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隔着一扇玻璃门,大厅的叫号声变得遥远。小桌上的食盒被热气鼓起,拆开时,米香与生煎面皮的焦香扑面而来,挤散了鼻腔里萦绕不去的消毒水味。
      黎昼洗过手回来,祁烬正把两份饭分开。见黎昼试着用右手去抠生煎盒极紧的塑料扣盖,祁烬直接伸手接了过去。
      “我来。右臂受着伤,别跟盒子较劲。”
      “开个盒子而已,不至于。”
      “刚才搬病历的时候,你已经疼得皱过一次眉了。”祁烬将扣盖打开,推回他面前。
      黎昼看了看自己的右臂敷料,伤口确实还在隐隐发作。他把右臂搁稳,换左手握住了勺子。
      红豆煮得开了花,小圆子浮在汤面上,软软糯糯,沾着薄亮甜润的糖色。他舀了一勺入口,舌尖终于有了温热的甜意,连嘴里残留的药苦也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祁烬垂眼拆开竹筷。暖黄的灯光被蒸汽揉软,洒在他的鼻梁与唇角,昨夜抢救室里那股逼人的冷硬锋芒便悄然淡了下去。
      黎昼看着他:“你平时都吃这么清淡?”
      “晚了尽量少吃油腻。”祁烬看向他的碗,“你经常这样当正餐?”
      “忙起来有热的就不错了。这家的糖水送来放半小时,喝着还是热的。”黎昼把生煎盒往他那边推了推,“尝一个。他们家底面煎得脆,你的粥太素。”
      祁烬夹起一个生煎,咬开时微微停了停。
      “小心,里面有汤汁。”黎昼提醒晚了半秒,嘴角已经扬了起来,“祁sir也怕烫?”
      祁烬将生煎放回勺里,等热气散了些才抬眼看他:“你的提醒可以再早半秒。”
      “下次一定。”
      话一出口,黎昼自己停顿了一瞬,低头喝了一大口糖水。
      祁烬没有追问这个“下次”,只顺手把纸巾盒移到两人中间。靠窗的壁灯偶尔轻响一声,窗外有车驶过,湿漉路面的反光掠上来,又从祁烬宽阔的肩头悄然滑走。
      黎昼许久没在夜班里吃过这样一顿安稳饭了。食物始终是热的,没有吃两口便被急诊呼叫打断。
      “你们出任务,也经常顾不上吃饭?”
      “有时候。”祁烬说道,“以前有次追捕高危目标,晚饭拿在手里跑了三条街,最后手里只剩下一个塑料袋。”
      黎昼的勺子停在半空:“饭呢?”
      “不知道掉在哪条街上了,回去才发现。”
      黎昼忍不住笑出了声。祁烬看着他,深邃的眼底也慢慢泛起了一丝笑意。
      “后来吃上了吗?”黎昼问。
      “同事给我留了一份。”
      黎昼将最后两个生煎推过去:“那今天多吃点,省得待会儿出去再跑三条街。”
      “今天没有人需要我追。”祁烬说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
      黎昼忽然觉得那半碗糖水有些烫意,拿纸巾按了按嘴角。
      吃完饭,祁烬收拾好空食盒。黎昼起身给他倒水,两人的位置短暂错开,胸口再次泛起一点浅浅的灼意。黎昼低头看了看衣领,没再伸手去碰。
      已经足够了。今晚这几次反复的验证,都有同一个人参与。靠近会缓解,触碰更明显。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能维持多久,还需要进一步弄清楚。
      但如果再往下试探,祁烬恐怕就要起疑问了。
      “你后天还值夜班吗?”祁烬接过去水杯时突然问。
      “后天休息。怎么,康复中心的材料那天能齐?”
      “材料有进展我会随时联系你。”祁烬握着水杯,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想问你,后天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黎昼在杯沿上的指尖微微一停,这回及时收了回来:“今天这家不好吃?”
      “好吃。”祁烬等他抬眼,才接着沉声道,“所以下次我请。去外面吃,不在急诊室,也不谈公事。”
      窗外转弯的车灯扫进来,黎昼看见桌面上两个人的影子短暂地叠在了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有些事情,现在解释也许还来得及——比如他为什么总往对方手上碰,为什么把人留下来吃饭,又为什么在握着对方的手时迟迟舍不得松开。
      祁烬没有催促,静静看着面前的年轻医生,给足了他回答的时间。
      “可以。”黎昼听见自己回答道,“六点以后吧。”
      “那就六点半。我来接你,地方晚点发给你。”
      “好。”
      临走时,祁烬拿上了文件袋。黎昼送他到急诊大厅门口。
      感应门滑开,夜里的凉风吹进来。祁烬跨出门槛,每王朝前走远一步,黎昼胸口的灼热感便复苏一分。然而看着那个高挺沉稳的背景融入夜色,黎昼压在桌边的手指缓缓放松下来。
      黑纹与异化依然是未解的悬谜,但此时此刻,占据他心头的,不再是身体失控的恐惧,而是对下一次见面的隐秘期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八点以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