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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可以说不知道 给郑敏的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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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郑敏的回答,静姝改了三遍。
第一遍很短,只有会继续。她盯着那四个字,觉得像赌气,也像在对一个并不在场的人证明什么。第二遍写得太满,仿佛只要说出愿意,就有足够的钱和力气把剧院恢复成记忆里的样子。
最后发出去的是:即使他退出,我也会先做完整初勘。是否能修、修到哪里,等看过实际情况再决定。我不想把这个决定押在他对我的态度上。
郑敏隔了几分钟回她:“这个回答能做预算。明天说。”
静姝将手机翻扣在桌上,终于觉得没有白坐这半个小时。
九月十日一早,吴萍的工作室回复了咨询预约,上午十点留有半小时。静姝把地点写在纸上,正在找装资料的袋子,谭徽音端着一碟切好的番茄进屋,放到她手边。
“不用替我说得很可怜。”母亲说。
静姝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请人认真看。有时候别人听说家里出了事,态度会好一点。可你别说我日日睡不着,也别替我答应一定要找回什么。”
“我不那么说。”
谭徽音低头,用指尖将碟子转正:“就当一份工作问。需要我同意的,我可以自己说。”
静姝点头,把昨夜准备的一大段背景说明删短。她原想尽量让对方明白这件事对家里的分量,却没有注意到,写得越急切,母亲越容易只剩下一种需要被怜惜的身份。
她重新列了三条已知事实:现存是一盘标记短拷贝的磁带,上游来源和年代不明;其中短句疑似母亲声音;希望先了解保存、转录和评估范围。
写完,她将纸递给母亲看。谭徽音看得很慢,读到“疑似”时问:“我自己的声音,我听得出来,还写这个?”
“我知道你认得。但让别人工作时,我们先说能核到哪一步。”
母亲想了想,点头:“你们各有各的规矩。”
她拿起一瓣番茄吃了,又嫌自己切得大,重新拿去分成小块。静姝看着那盘鲜红的果肉,忽然觉得今天的早晨没有昨天那么挤。很多事依然不知道,却可以一件一件问,不必把一家人的痛苦都捆上去,才能换来一个答复。
吴萍的工作室在文化园区一层,门口摆着两盆长得并不对称的绿植。静姝到的时候,吴萍正在给一卷线贴标签,手边的咖啡还没喝,已经冷了。
她比照片上显得利落,头发挽在脑后,眼镜挂着一根很细的绳。她看完静姝发来的说明,先将一张可做与不可做的事项清单转过来,又把收费方式放在旁边。
“今天只咨询,不一定要委托。”她说,“先听你问。”
静姝拿出设备和磁带的照片,说明原物目前签封保管,没擅自带来。她也准备了昨天现场录下的那一小段,已经另存设备说明和公开试听部分,自己的私人对话没有放进去。
吴萍戴耳机听了一次,停下,没有反复让她再听。
“这是手机收的外放声。”吴萍说,“设备、空间回声、手机本身都会影响。它能告诉我大概是什么状况,不能当原始音轨来做结论。真正委托后,第一步是检查磁带能否安全转录,不是先把听不清的字补出来。”
静姝点头,笔尖落得很快。
“能减少噪声吗?”
“部分可以。噪声盖着的内容,也许能提高辨识度。但如果那一段根本没录上,或者拷贝时丢掉了,不能凭技术把它生出来。人越想听见某一句话,越容易把零碎的音听成自己希望的词。”
静姝的笔慢下来。
她昨天反复在心里接母亲后面那个音,以为是“她”,有一瞬间又觉得像自己的名字。每多接出一个词,她就离想象中的场景近一点,仿佛总能顺着声音走回那间门没有关好的后台。
现在吴萍把这条路说得很窄,也很清楚。
“那如果最后仍然只能听见这半句呢?”她问。
“报告里就写只能到这里。”
“不会判断后面应该是什么?”
“不会把猜测写成恢复结果。我可以列可能的技术原因,不会替一个说话的人补句子。”
静姝坐着,慢慢把笔帽盖上。
她应该觉得失望,事实也确实如此。有一部分她从昨晚到现在小心抱着的希望,像一只没有装满水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露出底。可另一部分却因此安静了。原来可以请一个人帮忙,同时知道这个人有做不到的地方,不必先把她想成最后的救命办法。
吴萍把耳机放回架上,问她是否需要几分钟。
“不用。”静姝说完,又改口,“可能要一点。”
吴萍便起身去给她换了一杯温水,没有端着杯子站在旁边等她讲故事。她回到工作台,继续把线束分开,动作不紧不慢。静姝看着那些盘得整齐的线,等心口那一阵发紧过去。
“我母亲不想今天来。”她说。
“没关系。你们先弄清委托和授权。如果将来需要她协助辨认,可以提前说明,不必突然把耳机戴到她头上。”
静姝记下这句话,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在母亲面前停住的那些追问。原来尊重一个人的准备,不是迁就,更不是因此放弃查清事情。事情可以继续,人也可以保留拒绝一次的权利。
吴萍给她看了一份空白交接记录,让她了解如果带来原物,谁接收、检查什么、何时归还、保存怎样的副本,会怎样写清楚。静姝大致看过,先约了后续评估的沟通时间,具体拿原物来之前,要将所有人的同意和现场保管安排核好。
桌上有一张翻到背面的唱片封套,露出一角手写曲目。静姝看见熟悉的分轨记号,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这些也是别人送来修的?”她问。
“是。具体内容不能说。”吴萍将封套收进文件盒,动作自然,并没有因为忘了收好而显得窘迫。
静姝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母亲以前做配乐,看见这些记号会觉得熟悉。”
“那她可能比你更懂现场的声音。以后愿意协助辨认时,告诉我们哪里是她的确定记忆,哪里只是觉得像,就很有用。不必为了帮你,硬把模糊的地方都认出来。”
静姝望着已经合上的盒子,忽然想到,母亲昨夜在餐桌上讨论的,其实也是声音。只是那时候她讲得有意见,有不耐烦,还有一点不愿妥协的固执。提到录音,她们却总会把她摆在一个等待回忆的地方,好像她的专业不再重要,只剩下作为受伤家属的身份。
“如果她以后想整理从前的演出配乐,”静姝慢慢问,“没有案件,没有要证明的事,也可以做吗?”
吴萍笑了:“当然。大部分来这里的声音,本来就只是有人想留住。”
她说完便去查看下一个预约,没有给这句话添上更重的含义。静姝却坐着想了很久。母亲也许有一天愿意听,不是为了补上父亲去世前的空白,只是想知道自己年轻时做的一个过门,还能不能在旧机器里响起来。
她希望有那一天,却没有马上给母亲发去安排。这个希望可以先在她自己心里待着,等母亲愿意的时候,再认真问一次。
墙上的钟指针缓缓走过十点半。吴萍的下一位客户已经在门外等,手里拿着一只不透明的布袋。静姝收好东西,让出椅子,对方客气地点头,两个人没有互相打听袋里装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里与自己想象中很不一样。每个人带着一点重要的东西来,却不必先说明它足以使人落泪,才值得被认真放好。她也可以带着同样的分量回去,不因为今天没有得到奇迹,就觉得这一趟没有意义。
“还有,”吴萍指了指照片里的机器,“先别用它来反复找声音。旧带来回走,未必经得住。”
静姝点头,给现场物业发了一条保持封存、暂停播放的确认。做完这件事,她看向桌上那杯水,才发现自己已经喝掉大半。
出门时,吴萍叫住她,从一旁拿了张更大的纸袋,让她装照片不用卷起来。静姝伸手接,碰到纸袋边缘的一条浅浅切口。
“可以换新的。”吴萍说。
“不用,装得住。”
她将资料放好,走到门外。两盆不对称的植物都晒着太阳,其中一盆枝叶朝窗户那边长得更高。她忽然想起在巴黎种死的那盆葱,第一次没有立刻把这个记忆往难过上接,只想着等母亲有空,也许可以问问院里的小盆能不能拿来再种。
王浩然在她离开园区后发来消息,问十点半后能否到剧院核查补充目录。他知道她有咨询安排,没有询问具体听到了什么。静姝看看时间,回复十一点二十分到,只谈今天需交接的内容。
走到公交站,她发现还有十二分钟。以前在王家住时,她很少自己等车,司机来接便走,没人来就等在屋里,不知不觉把出门也变成一件需要别人配合的事。到了巴黎,第一次独自坐错线,站在陌生街口又急又冷,她在手机上来回切换地图,终于找到返程站牌,回去以后把路线抄在纸上。
现在等十二分钟,她已经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在站旁买了一瓶水,给母亲发消息,说咨询明确了技术范围,不能承诺找出完整的话,原物今天没送检,还保持封存。母亲回了一个好,接着问番茄酸不酸。
静姝笑了一下,回:不酸,下次可以再买。
车来时,她收起手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道路沿河转弯,远远能看见剧院的屋脊。她从前觉得那是一个装着外婆、父亲和旧日爱情的地方,如今才慢慢意识到,它也确实是一栋需要有人负责屋面排水、人员进入和每一笔支出的房子。
要留下它,不能只靠不舍。
剧院门口多摆了两块黄色安全提示牌。王浩然和现场人员核对完清单,站在阴影下等她。看见她手里的新纸袋,他目光停了一瞬,没有伸手接。
“咨询怎么样?”他问。
“比我希望的有限,也比我担心的清楚。”
他看着她,像在等她决定还说不说。
静姝把吴萍关于原始缺失无法恢复的说明简要讲了一遍,又说母亲现在不亲自试听,下一步只讨论短拷贝的安全转录和评估。
“不能拿它去证明我父亲最后说过什么。”她说。
王浩然点头:“我同意。”
“你上次听到的部分,有没有比我多?”
“前后多一点噪声。没有能确定的新一句。”
“有没有听到我父亲?”
他停了片刻。
静姝望着他。那个停顿曾经能让她整个人绷起来,以为又有什么不能知道的东西。她已经做好准备,如果他又说时候未到,今天就到这里。
“不知道。”他终于说,“我听到过模糊的人声,但没有能力确认是谁。上次我以为能判断,后来越听越不确定。”
她握着纸袋,慢慢松开手指。
没有答案。可这一次,无答案被放到了两个人都看得见的地方,不必由她守着一扇门,猜里面到底藏着多少。
“那就先记不知道。”她说。
王浩然点头,拿出笔,把原先记在便笺上的“疑有男性说话”划成需专业评估,不再附自己的推断。静姝看见他落笔,这才明白承认不知道,也需要放下一个位置。他从前习惯说等我查清楚,仿佛只有拿着完整答案时,才有资格站在她面前。
如今他站着,手上并没有那种东西。
两人将补充目录交给物业一同核看,原带没有打开。随后王浩然把项目组修改的共享条款给她,说明其中一条仍未一致,已标红。静姝正要读,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声音很轻,她自己听得一清二楚。
王浩然没有笑她,收回准备展开的纸,说:“先吃饭。”
“再等五分钟。”
“你上午吃得少?”
她抬头。他立刻停住,把后面那句她熟悉的不能这样咽了回去。
“旁边有家砂锅店。”他说,“我也没吃。你想先看,我就等一会儿。”
静姝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手机。母亲说中午去邻居家坐,不必赶回去吃。她确实已经饿得发空,没必要在一张目录面前证明自己能忍。
“先吃吧。”
店里还没有坐满,风扇呼呼转着,锅气从厨房涌出来。老板将菜单递给王浩然,他接过后先放在两人中间。静姝要了一份排骨砂锅,没要从前总点的牛肉粉。
王浩然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她变了口味。
砂锅上来时,边缘热得冒小泡。她用勺子盛一口汤,吹了吹,放凉再喝。王浩然坐在对面,把自己的青菜拨到汤里,吃饭时仍习惯先看一眼桌边有没有落水。
静姝忽然问:“你记得我以前喜欢什么,和愿意接受我现在不喜欢,是两件事吧?”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是。”
“我有时候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改。可能就是吃腻了,或者现在想试别的,不一定和谁有关。”
“你不用每次都解释给我。”
她低头舀汤。听见这句话,她没有立即觉得被理解。她还需要在以后的很多次里看看,他能不能真的做到。但至少此刻,那碗由她自己点的砂锅安静地放在面前,没有人提醒她从前的选择更合适。
店门口来了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轮子卡住门槛。静姝离得近,起身扶了一下门,王浩然将旁边一把椅子挪开。女人道谢,把孩子推到风扇吹不到的位置坐下,拿出一小盒辅食,自己那碗粉却一直没空动。
静姝看了几眼,收回目光。她从前也想过和王浩然有一个孩子,甚至偷偷查过自己喜欢的名字,又因为他总说工作忙、不急,而把网页一张张关掉。后来她才明白自己当时渴望的不全是孩子,也想用一个共同的以后,确认他会留下。
现在看到那个女人低头吹凉一勺米糊,她想到的却是,若真走到那一步,自己是否能被当作同样需要吃热饭的人。
这些话她今天没有说。它们太远,远得不应该拿来填补眼前刚刚腾出的一小块空地。
王浩然注意到她安静,问是不是汤太烫。
“不是。”她说,“我在想事情。”
他没有追问想什么,低头继续吃饭。静姝将最后几口排骨吃完,放下勺子,感到饥饿终于被踏实地安放好。
结账时她说各付各的。老板没觉得奇怪,报了两个数字。王浩然付自己的,等她扫码以后一起走出门。
路边有个孩子举着冰棒,融化的水滴到鞋面,母亲一边擦一边催他快吃。静姝站在台阶边,忽然觉得今天很普通。普通到她可以在同一天咨询一件沉重的旧物,也可以认真吃一顿砂锅;可以仍旧对他生气,也可以在他面前有一段不必立刻解释的沉默。
王浩然把标红的文件递给她:“这一条,下午要再谈。”
她接过,低头看。
项目组仍提出,涉及安全风险的检测结论先由公司汇总确认,再向业主提供,以免不同版本引起误读。
静姝的手指停在“再向业主提供”几个字上。
“如果结论对公司不利呢?”她问。
王浩然没有用一句不会的敷衍她。
“那正是今天要定清楚的。”
她合起文件,抬头望着剧院的方向。
下午,她要把等待答案的顺序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