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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纸上的空白 静姝把缺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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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姝把缺页的目录拍下来时,母亲正在有条不紊的收拾饭桌。
碗沿相碰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轻轻两下。她原想立刻给王浩然打电话,手指已经停在通话键上,又将手机放回桌面。她把自己拿回来的两个资料袋重新抖开,连折进袋底的小票也取了出来,确实没有那张图。
然后她才发消息,写明目录页码和缺失标题,问是否有别处留存。
母亲收好碗,见她桌上铺不开,便把客厅那张折叠桌腾了出来。桌腿有一点晃,谭徽音熟门熟路拿一本旧杂志垫住,叫她先别把水杯摆边上。
“小时候你趴这儿写过暑假作业。”母亲说,“你爸总嫌你占了他看报的位置。”
静姝将图纸搬过去,手碰到桌沿一块磨得发亮的地方。她记得那里曾经粘过贴画,撕下去以后黏手,父亲拿小刀一点一点刮干净,结果连漆也刮掉一层。他和母亲解释,说反正迟早要磨旧,先替它旧了。
那句惹母亲翻白眼的话,此刻却让静姝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现有图纸按年代摆好,留出能通行的缝。谭徽音看见后院的轮廓,蹲下来指了指一处空地,说这里从前有个水池,演出的人洗抹布用,冬天水管一冻,要从厨房提热水过去。
“这个图上没画。”静姝说。
“不一定就一直在。后来改过,我记不全。”
她拿笔在另外一张便笺上记下,没有直接改图。母亲看着那个小动作,忽然问:“我说的也要核对?”
静姝抬头:“要。不然我拿去判断,会连你都记错。”
谭徽音想了想,点头:“那是要核对。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水凉,把手洗得疼,可不记得哪年拆的。”
她说得很坦然,静姝心里却微微一松。不是每一段母亲说出来的过去,都必须立刻变成能够证明什么的证词。有时它只是冬天洗手时的一阵冷,值得被听见,也允许只有这么多。
手机亮起来,王浩然回了电话。
他在那头先说明,刚核过自己带来的目录,缺页没有夹在另一个袋里,项目留存的副本本来就少这一张。能查到的档案目录上列有这套旧测绘资料,但具体原卷要按馆藏要求申请阅看,明早可以先问接收材料。
“所以不是你今天忘带。”静姝说。
“不是。下午我应该先标明缺页,没标,是我的疏漏。”
“我明天和徐律师说,按能查的途径去找。”
“我也会查项目这边有没有另一套留存。”
她把他的说法记下来。电话里短暂静了几秒,彼此都像在确认是否还有工作没讲完。
王浩然问:“家里桌子够用吗?”
静姝望了一眼那本垫桌腿的杂志:“暂时够。”
“你以前画图,喜欢桌面大一点。”
“那是以前租的房间太小,想什么都往一张桌子上放。”
她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他们竟然也有过租房子的日子,不长,是婚后她做一个短期项目,两个人在外地住了不到一个月。房间小得开了衣柜就不能同时开门,她为借来的桌子铺报纸,他回来常站在门边等她把图纸挪开,才能脱鞋。
那时候他们没有那么多人看着,连吵架都直接些。她嫌他半夜回来开灯,他就摸黑找衣服,碰倒东西又叫她忍不住笑。她后来最舍不得的,并不总是他给过的漂亮礼物,而是那一小段笨拙又平常的生活,曾让她以为,无论住在哪里,两个人都可以慢慢过好。
“如果你需要找……”他开口。
“现在先不用。”
她打断得不重,他也停了。
静姝看着桌上的两道空白,忽然不想把今晚变成另一场拒绝与道歉。于是她补了一句:“我等把要做的工作列清楚,再决定需不需要另外的地方。”
“好。”他说。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挂断:“明天收到资料以后,我会回你。如果没回,就是还没读完,不必隔着别人问。”
电话那边静了片刻。
“明白。”
她按掉通话,母亲正低头把桌角的报纸折齐,仿佛没有听见方才那一点属于旧婚姻的声音。静姝感激她没有投来探究的眼神。
可是她自己没办法装作没有听见。
她走到院里,给花盆浇水。葡萄叶上积着前夜没落尽的雨,水流碰到叶背,一下弹到手腕。她扶住水壶,想起租房那时他替她修过的窗扣,修了两次才扣紧,她笑他说王总也有不会的,他说本来就有很多,只是不让你看见。
那句当时听成亲昵的话,如今有了另一层意思。
她把水壶放回墙边,蹲着待了一会儿。母亲隔着门叫她别蹲太久,起来头晕。她答应,撑着膝盖慢慢站直,眼前果然暗了一瞬。
原来身体也会提醒人,不是什么姿势都能一直维持。
客厅里,母亲已经把旧唱片封套取出来,放到没有图纸的那一角。静姝回屋看见,脚步停住。
“不是给你查事情的。”谭徽音说,“你昨天问后面的词,我想起来放在哪儿。”
封套内有一张薄纸,折成四方,边缘因反复取放起了细绒。外婆的字很小,写着后续曲词的几句,旁边零零碎碎标了停顿和音高。静姝没伸手拿,先问母亲能不能看。
谭徽音将纸推给她。
她认得开头的旋律,剩下的却唱不顺。小时候外婆教她,她总在第三个转音处着急,后来工作忙,只记住最容易哼的前两句,便以为整首歌都熟悉。如今纸摆在眼前,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的部分,比知道的长得多。
“外婆为什么这里划掉?”她指着一行字问。
“嫌太苦。写完又不舍得扔,留着比。”
“她也会觉得太苦?”
谭徽音笑了一下:“你以为她整天只会劝人想开?她改一句能生半天气,说自己的耳朵越来越不争气。”
静姝抬头看着母亲。每个人被失去以后,都容易变成一种安静、正确的形象,外婆是豁达的,父亲是负责的,母亲是受伤的。可在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该认真记住的时候,他们也曾抱怨,挑剔,买错菜,写不出一句满意的词。
那些看起来不体面的部分,反而让人更想念。
她照着其中两小节轻轻哼了一次,音起高了,到后面便够不上。母亲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接过来,只用手指在桌面敲出慢一些的拍子,让她自己回去找。
她试了第二次,仍不准,自己先笑出声。
“我好像真的没有这个天分。”
“你也没有好好练过。”
母亲这句不客气的实话,比温柔的鼓励还让她安心。她又跟着节拍哼,终于有两小节接上,母亲点点头,停了手。
“今天到这儿吧。”
静姝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把纸放回封套。她注意到母亲的食指在桌面留下一个小小的水印,是刚才洗碗后没有擦干,也许什么都不代表。她不必从每一个动作里判断母亲的病是不是又重了。
“录音找专业人员的事,你今天还愿意吗?”她问。
谭徽音想了想:“愿意问。你先问她能做什么,别说我一定得去听。”
“好。听不听,到时候你决定。”
“也别答应能找回你爸最后说的话。我怕你等。”
静姝握着封套的一角,过了几秒才松开。
“我会问清楚限制。”
母亲将封套收回玻璃柜,开门时镜面映出两个人的脸。静姝看见自己和母亲眉骨很像,笑起来的纹路也开始有一点相似。她曾有一阵子害怕自己走成母亲的样子,把整个家都扛在身上,最后只剩一句别告诉孩子。如今她又觉得,自己可以学母亲别的东西,比如承认今天不想再听,比如留一段旋律到以后。
柜门关上时,一张社区活动的小单子从底下滑出来。静姝弯腰捡起,是合唱队新学期的排练时间表,边上有母亲改过的几处节奏符号。
“你去过?”她问。
“没去。楼下的人来问过一小段,我帮她看了看。”
静姝把纸展开,名单里有母亲以前熟悉的人。她几乎立刻想说应该去,离家很近,每周只一个下午,既能见人,也能重新做喜欢的事。那几句劝说在心里排得很整齐,像她已经代母亲选好了最轻松的一条路。
“我可以送你……”
话才起头,谭徽音便摇头。
“我现在不想。”
静姝停住:“是怕想起以前?”
“有一点。也不全是。”母亲把单子接过来,指着一处音符说,“他们这个版本太高,好多人唱着费劲。我说可以降,带队的人觉得降了没精神。我不想每次去,就先争这个。”
静姝怔了一下。她预备了许多关于鼓励和陪伴的话,没想到母亲的理由里还有这么具体的专业分歧。
“而且我不想一进门,别人先问我夜里睡得好不好。”谭徽音把纸折回去,“有时候只是想说这段伴奏太快,不想先讲自己病了几年。”
静姝低头,看见母亲写在页边的那些笔记,字迹有些潦草,判断却一点不含糊。她这些天总说尊重母亲,回家后最常问的仍然是吃药了吗、头疼吗、有没有害怕。她很久没有问母亲对一首歌的意见。
“那这段你觉得应该怎么改?”她问。
谭徽音看了她一眼,确定她不是顺口哄自己,才在桌上轻敲拍子。她讲了两种伴奏的差别,遇到女儿听不懂的地方,就唱一个很短的乐句,换一种方式再唱。
静姝认真听着,听到后面终于分得出哪里急,哪里松。母亲发现她懂了,嘴角浮起一点笑,像一个意见终于被听见的人。
她们没有当晚就报名,没有决定以后每周做什么。静姝只将单子放到母亲自己取用方便的抽屉里,问她要不要保留这两种写法。
“留着。”母亲说,“也许以后用得上。”
晚上八点多,她给一个做影像工作的旧同事发消息,说明手里有一盘年代和来源上游未明的短拷贝,想找具备资质的人评估转录与可听性,不能保证恢复完整内容。对方推荐了吴萍,附上工作室的公开业务资料,让她自己判断是否合适。
静姝把资料读完,发了预约咨询,没有传送母亲的声音文件,也没有承诺一定委托。她将这一步写进本子,合上时才发觉,今晚已经做了不少事,却没有任何一件必须靠把自己逼到哭不出来才能完成。
门外传来小摊的铃声,有人推着车卖桂花糕。母亲朝窗外看了一眼,没有起身,静姝便拿钥匙下楼。
小车停在巷口,玻璃罩里摆着一排切好的糕。她要了两小块,摊主笑着说两块不够一家吃,她说家里暂时两个人。
这句话说得比自己想象中顺。没有因为“暂时”而觉得冷清,也没有急着补一句弟弟快回来了。此刻有两个人,便买两份,等人回来再添。家可以照着今天的样子吃一顿饭,不必每次都摆出所有缺席者的座位。
回去的路上,她给郑敏打了电话。
郑敏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纸张拖动的声音,第一句便问:“你落地两天才想起我,是不是打算等我看新闻才知道你回来了?”
静姝站在路灯下,有点心虚地笑了:“我回来的时候有些乱。”
“你哪次说有些乱,最后不是一锅粥。”
郑敏把什么东西放下,语气缓了缓:“阿姨还好吗?”
“今天还好,刚才教我唱了两句歌。”
“那不错。你呢?”
静姝原想照例答还好,听见那边安静地等着,便改了口:“我见到王浩然了,也把他三年前一封没寄的信看了。”
郑敏没有立即骂人,也没有问是不是要复合,只说:“这封信让你少难受一点,还是又多出一些事?”
“都有。”
“那就别急着给它定好坏。”
静姝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热气在塑料盖内结了小水珠。郑敏从前也这么说话,不肯顺着她最想听的方向陪她走。有一年她抱怨王家的人总不认可自己的工作,郑敏问她有没有按自己的意见做过一个项目,还是每次刚有人皱眉,她就先改到所有人都满意。
她当时还觉得朋友说得太硬,几天没主动联系。后来郑敏照旧把新找到的材料商发给她,附一句这家起订量小,你用得上。
她们的友谊就这么过来的,不是每次都说对方想听的话,也没有因为一次不痛快就把实际的关心撤走。
“我想修剧院。”静姝说。
“我知道你会说这个。”
“我不只是想怀念它,后面还要有能用的安排。先做完整初勘,算清哪些能留、怎么保。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看预算和现场管理。”
郑敏没有马上答应:“你现在有多少资料?”
“今天拿到一批,但有缺页,还没做全面结构结论。”
“打算让我当朋友陪你熬,还是按工作请我?”
静姝背靠墙,认真想了一会儿:“工作。朋友的饭我另外请。”
郑敏在那边笑出声:“好,那我也认真谈。月底前我的时间已经排得很满,能给你短期梳理,长期得重新算。你先发现在的需求和能确认的范围,我明天回报价,别收到数字就觉得我不讲感情。”
“不会。”
“也别太快说不会。你这一回来,律师、检测、家里的开支,每一样都花钱。别因为想做一件好事,就把别人的工资也想成奉献。”
静姝低头,笑意慢慢淡了,却没有不高兴。
“我会算。”
“你妈是不是在等你?”
她看了看已经快九点的表:“我出来给她买糕。”
“快回去。你把自己饿坏了,别指望我在预算里给你加一条英勇奖。”
电话挂断,静姝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桂花的香和塑料盒里的甜味混在一起。她第一次因为一个朋友没有立刻说我来帮你、不要钱,而觉得这件事或许真能有往下做的样子。
回到家,母亲把糕切成更小的块,两个人坐在折叠桌仅剩的一角吃。静姝讲郑敏月底前很忙,能先帮着理一理需求,母亲说那要好好给钱,别人也有日子要过。
“我知道。”静姝笑道,“你们今天约好的?”
母亲没听明白,抬头看她。她摇摇头,将最后一小块糕推过去,说自己吃够了。
洗完碟子,她回房起草工作需求。开始时她写得很长,什么都想做,调查、修复、记忆整理,每一项都有迫切的理由。写到第三页,自己先停了,将文档另存,只保留眼下必须开展的初勘准备和预算核查。
她把对未来的愿望另放在一页里,没有删掉,只是不让它们先压到别人肩上。
发送前,她给缺页目录做了一个醒目的标记,并把未取得的资料写在最前面。她希望郑敏看见的,是实际情况,不是一份为了得到支持而修饰得很漂亮的计划。
文件发出后,她准备关电脑,郑敏却已经回了第一条消息。
“看到了。我十二号能过去半天,正式报价明天给你。有一件事,你得先回答我。”
静姝打字:“什么?”
“如果王浩然明天退出这个项目,你还要不要继续?”
她看着屏幕,没有立刻敲键盘。
客厅里,母亲把图纸边的空盘拿走,给她腾出一点地方。那本垫着桌腿的旧杂志露在下面,封面已经卷了,桌子却稳稳当当地立着。
她摸了摸桌边那块被父亲刮掉漆的地方,木纹温润,指腹没有碰到毛刺。窗外的摊贩已经走远,院子安静下来,她终于听得清自己想说的话。
静姝慢慢坐直,开始给朋友写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