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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同一张桌子 下午的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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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会约在剧院外的临时项目点。
屋子原是一间闲置商铺,玻璃门上还留着撕去招牌后的胶痕。谭静姝到的时候,桌子已经拼好,两台风扇一前一后转着,风吹到纸页上,边角不断往上翘。
她将自己的本子放下,先用水杯压住了那一页标红的条款。
王浩然在与项目负责人确认明天的勘察安排。看见她,他侧身让开路,告诉她徐峰已收到修改稿,稍后会电话接入,就法律边界提供意见。她自己的代理律师并没有因为他也在场,就被省掉。
这个小小的事实,让静姝进门前提起的一口气慢慢落下来。
桌子另一端坐着一位女人,短发整齐地别到耳后,身穿灰色外套,面前只有一支笔和一本薄册。她没有在别人说话时低头看手机,也没有故作热络地先问静姝旅途是否辛苦。
“谭女士,杨慧。”她起身递来名片,“我受聘参与这个项目的专项法律咨询。今天讨论资料交付的合规范围。你的个人权益,仍由你自己的律师协助。”
静姝伸手接过。
名字落入眼中,她才认出那张脸。她在国外看过一张家族活动的合影,王浩然站在杨慧身边,报道里将两家关系写得亲近,连尚未确定的婚事也像已经安排妥当。她当时放大过照片,之后又假装只是手指碰错。
现在照片里的人站在面前,眼神坦然,握手的力道适中,既没有宣示什么,也没有向她解释什么。
静姝把名片放在本子里:“谢谢,我知道。”
她的声音没有变,指尖却在合上本子时慢了一下。
她不喜欢自己这一瞬间的比较。衣服是否合适,说话是否从容,对方是不是很自然就能坐进王家的谈话里。那些从前总有人拿来量她的尺子,离开三年,竟还会在没有人递过来时,自己从心里伸出来。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不烫的水。
今天她来为剧院谈事。另一位女性的平静,不是对她的否定。
大家落座。项目负责人解释原有安排,安全报告如果不同阶段结论不一致,直接流转容易引起外界误解,公司希望先核清版本再对外给资料。
静姝听完,将水杯挪开,翻出自己画线的那一页。
“我理解需要说明版本。但我是业主,不是从外面打听消息的人。专业单位已经形成的结论,我不该最后才知道。”
负责人说:“我们不是不让您知道,只是要防止半份报告流出去,被理解成整栋房子要塌。”
“那就把阶段和限制写在报告上。”她说,“不能先把我排除,再用避免误解解释这个顺序。”
杨慧低头记下几个字,抬眼看向双方:“可以区分两个问题。检测单位签发的技术文件怎样送达,与接收人向公众发布时承担什么责任,各有边界,不必合成一条。”
静姝望了她一眼。对方没有因此朝她笑,继续问现有委托书里约定了哪些接收人,是否需要业主加入确认。这是工作里的判断,并不因谁曾经和谁结婚而改变。
王浩然将现有委托范围交给她看,说明明天是对可进入区域的初勘,不代表全部结构评估,也不代表任何一方已经同意后续施工。静姝一条条听着,没有为了显得专业而急着插话。
徐峰的电话接入后,先让她确认自己的要求。她对着桌上的手机说,正式签发的结论,应当同时给业主和相关委托方;若有暂不适宜公开的内容,可以明确限制,不应由其中一方先决定另一方能不能看到。
徐峰说:“这个要求可以写入补充安排。现场紧急安全告知尤其不能等待内部汇总。至于不属于她应得范围的第三方资料,另作必要处理,不借此延迟涉及她建筑的结论。”
项目负责人看向王浩然:“如果以后她对报告有异议,拿原始结论直接公开,公司很被动。”
静姝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句话并非毫无现实考虑,但那一点熟悉的排斥仍然清楚地落到身上。为了让对方不被动,她就得先接受自己不知道。多少次关系里的安排都是这样,一方说事情复杂,另一方便要先牺牲发问的资格。
王浩然没有立即回答。他翻到自己的便笺,确认了一遍,才说:“被动的风险不能靠让业主晚收到信息解决。我们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明确写出来。”
“王总……”
“送达同步。各方自行承担披露与使用的责任。具体文本请两位律师核清,技术用词听专业单位的。”
他不是对着静姝说的,语气也没有格外温柔。可她听见时,心里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许诺会把最好的答案挑给她,而是接受答案可能不利于自己,仍要交到她手里。
她低头,把那条原本画得很重的线旁边写了一个新的日期。
讨论没有就此结束。负责人又问若结论中包含其他建筑资料怎么办,杨慧说明可以按必要范围处理,保持版本和删减说明可核。静姝同意不把母亲录音和家属私人资料塞进项目共享范围,徐峰也确认私人旧事与当前专业文件分别处理。
他们用接近一个小时,把几种情况放回各自应该在的位置。文字仍需按照讨论定稿,没有人在此时签下对未来无限负责的承诺。
休息时,静姝走到店外透气。
太阳从路对面照过来,热得人眼睛发酸。她站在阴影里,拧开水瓶,才发现瓶盖因为拧得过紧有些费力。她换了一只手,终于打开,水溅到虎口。
杨慧也出来了,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接电话。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只听她说:“今天的安排已经说过,不去吃饭。你们不用把位置留给我。”
语气很平静,却重复了两次。
静姝低头看着手背的水,没有继续听。每个人在别人眼里的从容,也许都要经过这样的重复,才能在某一刻显得毫不费力。她以前总觉得适合王家的女人会天然知道怎么说话,如今突然想到,所谓适合,有时也只是别人的省事。
杨慧挂了电话,见她拿着矿泉水,问里面的风扇是不是太闷。
“出来一会儿就好。”静姝说。
“你前面提同步交付,我同意那个技术方向。”杨慧看着路边,“但我今天仍然是在履行项目顾问的职责。以后遇到你和项目利益不同的地方,我会明确说明,不会让你误以为我代表你。”
静姝看向她:“徐律师已经提醒过。我会自己判断。”
杨慧点头,没有借机把工作说成对她的私下帮助。
她们之间安静了片刻。静姝想起那张合照,原本可以问一句与工作无关的话,最终没有。不是装作大度,只是此刻她并不需要从这位女性身上索取关于旧婚姻的解释。该回答的人在里面,不能因为问他更难,就把问题转交给另一个人。
“外面太晒,我先进去。”杨慧说。
“好。”
她进去以后,静姝又站了一会儿,等心里那一点不舒服慢慢有了形状。承认自己会在意,并不会使她变回三年前的样子。她只需不要让这份在意替自己开口,伤害一个没有对她做过什么的人。
屋里的讨论重新开始,技术人员通过电话确认了次日初勘的记录与交付安排。涉及紧急风险的发现即时通知相关责任方,正式专业文件形成后按确认的接收名单同时发送。静姝把自己专门用于项目的邮箱写在登记页上,字迹比上午填写咨询表时稳了一些。
这份资料要发给的人里面,终于有她本人。
散会时,王浩然留下来核对第二天的现场路线。杨慧收起东西,同静姝点头告别,没有和他并肩留下。静姝看见了,却提醒自己,不必把每一个站位都看成证据。
王浩然把一份修订后的要点递给她:“徐律师还要看最终文字,明早进场前确认。你今天的要求都列了。”
她接过,没有立即翻。
“你知道杨律师今天会来?”
“知道。是专项议题,她参加。”
“那以后会议上有哪些人,请一并告诉我。”
王浩然看了她几秒,点头:“是我漏了参会名单。”
静姝垂下眼。她问的确实是这个,也不全是这个。那一点没有说完的情绪在喉咙口停着,她本可以用一句没事将它压回去,然后回家反复想他是否看出来。
她不想再这样了。
“我看过你们两家活动的照片。”她说,“外面说的关系,我不知道具体怎样。但今天突然见到,我不舒服。这和她做错什么无关。”
王浩然的目光静下来。
“我和她没有恋爱关系。”他说,“两家有对外的说法,涉及她本人的立场,我不替她说。我该把属于我自己的情况说明白,而不是等你从别人那里看。”
静姝望着他,没有因为这一句就松一口气。
没有恋爱关系,并不代表他与家族的安排已经分开,更不代表她要立刻走回那片位置。可至少她不必为了问一句,就先把自己想成一个没有资格在意的前妻。
“我今天不是来等你选谁。”她说,“所以,不用拿这个作为别的事的答案。”
“我知道。”
她看着他,补上:“希望你真的知道。”
王浩然点头,没有伸手碰她,也没有趁这一点嫉妒宣布她仍然爱他。静姝转身去收本子,肩膀终于没有刚见到杨慧时绷得那么紧。
郑敏的报价就在这时发来。消息写得简短,先按有限工时做需求和预算梳理,不包括长期驻场,更不包括以她的个人名义对结构作结论。费用列得明白,还有一句:超出范围提前商量,不欠人情账。
静姝坐在空下来的桌边读完,回复收到,晚上核一下手头安排,明天给确定答复。她没有为了显得阔气当场付款,也没有因为数字带来压力而假装没看见。
王浩然站在一旁,等她收好手机才问:“明天的现场路线,你还看吗?”
“看。哪里可以走,今天先弄清。”
两人从临时项目点走到剧院侧门,不过几分钟。现场值守人员已按要求将原先松开的区域绳重新拉好,安全提示靠近门槛,不必走到里面才看见。
一位参与次日初勘的结构工程师提前来核路线,手里拿着已有平面图。他没有因为静姝是业主,就请她随意进去,而是先说明这次只能做什么,看不见的地方不会假装已经看过。
静姝站在限定的位置,隔着门看见舞台侧面那条熟悉的窄道。她小时候从那里跑去找母亲,总嫌大人走得慢,父亲便在后面叫她别碰地上的线。那条路在记忆里没有危险,只是通向一家人都在的地方。
现在工程师用笔将其中一段圈起来,说旧资料没有给出能够支持当前进入的判断,顶面局部情况看不清,需先从可达位置观察。旁边有潮痕,不能凭外观就当作只有表面受潮。
“这里,明天不能直接走过去。”
静姝的眼睛停在那道红线外。
“我昨天还从台口看过那边。”
“看见和能进入不同。”工程师语气平常,“先查清楚,别用记忆里的路当今天的安全路线。”
她慢慢点头。
日光从高处缺了一角的窗照下来,地上的尘土很亮。剧院里的每一样东西仍然熟悉,熟悉到她常会在身体动起来以后,才想起那不是从前。她回来想把失去的部分找回来,房子却不会为了等她,就停止老化。
王浩然站在她身后侧面,没有说他会保证安全。他听完专业人员的意见,将原先约定的路线划去一段,重新确认他们明天在哪儿集合。
静姝看着那条被划去的线,忽然问:“如果完整初勘以后,结果比我想的坏很多呢?”
工程师说:“先把坏到什么程度弄清。能抢护的抢护,不能做的写出来,再谈下一步。”
她又看向王浩然。
“我会和你同时收到结果。”他说。
这句话没有很好听,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关于结局的保证。静姝却觉得,比一句放心更能让自己在这里继续站稳。
她将本子收好,向工程师确认次日上午的集合时间,又问所需的鞋帽和现场要求,逐项记下。明天她作为业主及修复专业人员参与初勘的边界也说清,由现场负责人判断可进区域,不因她怀念哪一处就例外。
离开时,静姝在门槛外蹲下,系紧松开的鞋带。鞋面那一点泥已经干了,一搓就落下一些细碎的灰。她没有再费力擦净,站起来把身后的门留给值守人员关闭。
王浩然问要不要送她回家。
“今天想自己走一会儿。”她说。
“好。明天见。”
她走出几步,听见这三个字在身后落下,没有被拉长成另一个不知何时兑现的承诺。明天见,是有时间、有地点、有一件具体的事等着做。
回到小院,母亲正在收晾干的毛巾,看见她手里的图,问今天有没有进后台。
“没有。先确认了路线。”
“那边以前暗,走慢点。”
静姝接过母亲递来的一条毛巾,摸到晒过后的温热,心里忽然很酸。母亲给她的提醒还停在那个灯光不足、父亲会帮人看路的后台,她明天却必须面对另一栋真实的建筑。
她没有拿危险吓母亲,只说会听现场负责人的安排。
晚饭后,她打开行李箱,把从巴黎带回的工作服取出来。衣服上有一小片怎么也洗不净的浅色痕迹,是上一个项目做样时留下的。谭徽音摸了摸布料,说在电话里只见她穿整齐衣服,从来不知道上工也会这样。
静姝在手机里翻出同事拍的现场照片。照片上她戴着安全帽,站在搭好的工作平台旁,手里抱着记录板,脸只露出一半。母亲将照片放大,又缩回去,看见角落里那块由她修整过的饰面,问是不是很难。
“最后那一层颜色试了很多遍。”静姝说,“光一变,看着就不一样。”
“怪不得有时候打电话,你一直看窗外。”
“要等合适的光再比。”
谭徽音点点头,仔细看她给自己指的接口。她未必懂材料与工法,却看了很久,没有把话题重新转回她在国外有没有人照顾。
“这个也是你做的?”母亲指着另一张照片问。
“嗯,那一块是。”
母亲把两张照片都发到自己手机上,保存时点错了两次。静姝想接过来帮她,谭徽音说等一下,让我记住。她便坐在旁边等,看母亲终于把照片放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字很短,叫静姝的工作。
她低头叠工作服,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了。原来自己在别处长出来的那一部分,也可以一点一点带回这个家,让母亲重新认识,不只是带回一箱关于旧人的难过。
晚上,她把工程师标过的路线摊在灯下,和原来那张并排放好。原以为能进入的黄色区域缩小了一半,舞台西侧通往后面的路径被红线截断,只留下东边一条需要再次确认的路线。
静姝拿笔写下明早的集合时间。
笔尖到了下一行,却停住了。
她熟悉了二十多年的那座剧院,明天要从一个陌生的入口重新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