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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不再替我保管 徐峰的办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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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峰的办公室在一栋旧楼的四层,没有电梯。
谭静姝爬到第三层时,停在平台上换了一只手提文件。午后闷热,窗外有一件蓝色床单在晾,风吹过来,床单的影子便慢慢遮住半层楼梯。她低头看了看鞋边,走得急,浅色鞋面沾了一点泥。
她没有带备用的鞋。
从前和王浩然出席活动,她包里总要塞一双能走路的鞋,进门以前换成细跟的。换鞋时他偶尔会替她挡着别人视线,她当时觉得那是一种体贴,后来却很少想起,如果自己不愿意穿,其实可以从一开始就说。
四楼门开着,徐峰正在整理桌上的纸杯。他看见她站在门边,先指了指饮水机:“热的自己兑,别喝我手里这杯,已经凉了。”
静姝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么招待客户?”
“熟人才提醒。陌生人看杯子也知道。”
他把椅子让出来,自己坐到侧面,桌上已经摆好一份她的委托材料。见面时他没有先说她瘦了,也没有问回国后见王浩然是什么感觉,给她省下了许多无需当场作答的寒暄。
“先确认今天的边界。”他说,“你请我处理的是剧院相关权益和资料审阅,私人的旧信,你要不要说,自己决定。我需要知道的事实,你可以单独告诉我。”
她把本子放到桌上,翻到上午记的那页。
“信我带来了。我想让你看里面关于云起的那一段。其他的,不复印。”
“可以。”
徐峰看完,将信原样交还,没有在她最难堪的那几句上停留太久。他问了浩然上午所说的几件事,各自哪些有文字材料,哪些只有口头陈述,之后在本子旁边放了一张便签。
“这部分需要你弟弟同意,不能替他决定怎么使用。今天先记下来,不必把所有事情一起解决。”
静姝看着那张很小的便签,慢慢点头。她这两天一直把每件事都往前赶,仿佛身体能承担多少,真相就会出现多少。有人告诉她可以分开做,她才察觉自己从楼下走上来后,肩膀始终没有放松。
徐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两点还有七分钟。
“你愿意让他进来,是为了核对资料,不是被我要求和他和解。”他说,“你如果想中途暂停,说一声就行。”
静姝笑得很轻:“我看起来很像会临阵逃走?”
“看起来像即使想停,也会为了让别人觉得你很讲道理而撑到底。”
她愣住,随即低头将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徐峰没有再看她,低头去核对编号,像这只是他日常工作里应该告知的一件事。正因为如此,静姝没有感到被照顾的难堪。
门在两点整被敲响。
王浩然一个人来,手里拿着两只资料袋,没有带助理。他将名片递给徐峰,目光在两把空椅子间停了一下,等对方指明位置,才坐到静姝对面。
办公桌不宽,三个人坐下,文件铺开以后,喝水的杯子只好移到窗台。屋里没开太冷的空调,旧风扇转得很慢,吹得袋口微微作响。
王浩然先拿出自己签批的那份项目意见复印件。静姝在其中看见弟弟的名字,也看见他当年的签名。字和信上一样,却比信干净,没有涂改,只在结尾留下迅速收起的一笔。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听过,真正看见时仍觉得胸口沉了一下。
徐峰没有马上解释文字的含义,而是让王浩然说明副本来源和有无删减。涉及其他人员的信息作了遮挡,暂停接触资料的事项完整保留,原件由公司档案留存,可在相应条件下进一步核验。静姝记下这些,没有把那张纸拍给弟弟。
她看着其中一行字,想起云起那时刚买了第一套自己的设备。弟弟兴冲冲教母亲看收音旋钮,说以后拍片不用总借别人的了,母亲听不懂,只叮嘱他别把器材放在地上弄湿。
一项写在纸上的暂停,落到一个刚开始工作的人身上,会变成什么呢?是别人问起项目时不知道怎样回答,是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钱被拖在半路,还是连姐姐都不敢说的那一点丢脸。
“这份请暂时单独放。”她说。
徐峰点头,收进另一个夹子,没有继续往下追问。王浩然的手停在桌边,看着她将自己的笔盖扣上又打开,最终只是将下一袋项目资料移到中间。
“这里是我现在可以提供的全部留存副本。目录后面单独列了未持有的部分。”
资料不算少,里面有公示版本、初步勘察记录、现场责任说明,还有火灾相关文件在项目公司的留存页。静姝按照页码一份份核,徐峰在涉及权利义务处做标记,没有用一大串术语代替她回答。
老宅那份意向书被放到最上面。
“这份现在不用签。”徐峰说,“即使以后愿意谈,范围也应拆开。先期检测、抢护和后面的资产经营,不应靠这样一句概括授权全部带过去。”
静姝问:“如果我拒绝,他们就什么都不做呢?”
“拒绝这个版本,不妨碍你另行提出方案。至于现场已有安全义务,按各自实际责任判断,也不是谁给钱谁才需要负责。”
她点头,把那一页折痕按平。
王浩然说:“我可以让项目组按阶段重新出一份。”
徐峰看了静姝一眼,没有替她答应。
“先给我检测范围和已有报价。”她说,“修复要做多少,我需要另请专业人员完整看过。”
王浩然点头,将这件事写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屋里太安静,静姝听得见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她从前也看过他做会议记录,字很小,总能把长话缩成一两行。有时候她坐在旁边等,他会把左手伸到桌下,轻轻捏一下她的指尖,表示没有忘记她还在。
如今她不需要那个隐秘的动作了。她坐在桌边,问的问题会被写在明处。
第二个资料袋里装着河对面住房的证件与钥匙。钥匙滑出来时撞到桌边,发出清脆一声。王浩然下意识伸手,静姝已经先将它捡起来。
“这个,我想查清楚。”她说。
徐峰看过证件,并不急着下结论:“你本人带着证件,先准备登记查验。现在的权利状态、有没有负担,以及这些年谁实际使用,都分别核对。你没有核清之前,不因为对方说属于你,就必须去住。”
“我没有让她必须去住。”王浩然说。
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静姝看向他:“你昨天说,东西必须拿着。”
他垂下眼:“是我说的。”
空气里静了一会儿。没有谁故意让他难堪,他却不得不听见自己说过的话怎样落到另一个人身上。徐峰把证件推回静姝手边,继续核对她的诉求,神情没有任何看热闹的轻快。
“如果属于我,我自己决定怎么用。如果不属于我,就请按实际情况处理。”静姝说,“费用也一样,不要到我准备做事的时候,才发现又有一堆人替我支付过的账。”
王浩然沉默片刻:“我会把我支付过的费用明细列出来。核不到的先标明,不凭记忆给你一个总数。”
她点头,用徐峰递来的空袋将钥匙单独装好。透明袋口合起来时,她看见钥匙齿纹上一点发暗的锈。一个被说成一直等她的地方,也会在没人留意的角落慢慢变旧。
她忽然不太想看那套房子。
不是害怕会喜欢,而是害怕进去以后发现,一切都按她从前喜欢的样子摆着,连她曾经的喜好也被固定在那里,要求如今的她回去认领。她已经换了工作用的椅子,不再喜欢太软的枕头,咖啡也从加糖改成偶尔才喝。这些琐碎的变化,没有一件足以放进郑重的告别,却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生活。
“静姝?”徐峰轻声叫她。
她回神:“我在听。”
“刚才说的是查询所需材料,我写给你,回去慢慢准备。”
“好。”
他没有当着王浩然问她走神的原因,只把纸转向她容易看到的角度。静姝握住那张纸,心里微微一暖。
她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水龙头要往上抬很高才出水,镜框一角有脱漆,旁边贴着提醒随手关灯的纸。静姝将手撑在台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脸色比出门时白了些。
她没有流泪,只觉得累。眼睛要看纸上的字,耳朵要听对方说了什么,心里另有一个声音不停提醒她不要再被几句承认打动。过去她以为冷静的人不会这样用力,现在才知道,有时候冷静只是把所有波动先按住,等到一个人关上门才敢喘息。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是母亲。她接起来,听见菜市场嘈杂的讨价声。
“晚上吃鱼行不行?这个摊的鲫鱼小,你要不要吃刺少的?”
“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那我买两条小的。你以前会挑刺,这几年没忘吧?”
静姝听着,竟然笑了一下:“还会。”
“汤里要不要放萝卜?”
“放。别放太多胡椒。”
母亲答应着,声音已经转向卖鱼的人,认真选起两条看着精神些的。静姝没有挂断得太快,听她问清价钱,才说自己下午会回家。
镜子里的人仍然脸色发白,唇角却不再绷得那么紧。她从包里拿出梳子,将散下来的头发理好,把湿掉的手擦干,走回办公室。
门半开着,王浩然与徐峰各自看资料,没有替她讨论她的人生。她重新坐下,将水杯往右挪了一点,说:“继续吧。”
讨论到项目资料共享时,王浩然带来的现行管理安排里写着,检测资料先送项目公司,由公司汇总后对外提供。静姝看完,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一道线。
“这意味着业主看到的是你们决定交出来的版本。”
“目前是内部流程。”他说。
“以后涉及我这栋建筑,我要求收到同一份原始专业结论,不等汇总。”
王浩然抬头看她。
她没有移开目光:“你可以写你的意见,我也可以写我的。意见不同,不是延迟把结果给我的理由。”
“我需要和项目组确认具体交付方式。”
“可以。答复之前,不算同意。”
他把这一点记在便笺上。徐峰补充,资料中如果确有他人受保护的信息,可以讨论必要处理方式,不能借此将整份结论都留下。三个人就这一条谈了十几分钟,最后只形成待核版本,没有假装一张纸已让所有问题消失。
静姝喝水时发现杯子空了。她站起来去接,王浩然也动了一下,又坐回去。那极短的一瞬间落入眼底,她没有嘲讽他终于学会不抢事,也没有为这点克制奖赏一句谢谢。她只往杯里添了半杯温水,回来继续坐下。
结束时已经过了三点。徐峰把今天的待办写成一页,交给她确认,她的事情排在第一栏,对方承诺补的资料排在另一栏,私人感情没有被挤进任何一条。
王浩然合上资料袋:“明天下午以前,先给未持有资料的来源说明。”
“可以。”静姝说,“不必为了赶时间,给一个你没核过的答案。”
他看了她几秒,轻轻点头。
临走前他提出承担这次咨询费。徐峰没有接话,仍看向静姝。
“按我的委托来。”她说。
王浩然顿了顿:“我不是想……”
“我知道你可能只是习惯。”她说,“但这笔钱,我付得起,也应该自己付。”
他把剩下的话收了回去。
等他走下楼,徐峰才将费用明细交给她。静姝看完,按约定转账,没有故意多付,也没有因为认识而让他不好意思收费。
“还有一件事。”她说,“上午听他解释的时候,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他已经承认了,我还在问。”
徐峰放下手中的夹子:“你问,是因为问题还没回答完吗?”
“是。”
“那就接着问。感受可以慢慢处理,事实不必因此少一半。”
她笑了笑,将付款记录收好。
下楼时,蓝床单已经收了,窗外阳光直照到台阶上。静姝在转角看见王浩然,他没有站在门口等她出来,更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被接受的顺路邀请。
“去剧院?”他问。
“先回家。”
“我车在楼下,可以送。”
静姝看了看手里的文件,确实有些重。她不愿意为了证明自己不需要他,抱着它走半个城区。可她也不想被一趟顺风车牵回到熟悉的副驾驶。
她想了一会儿:“送到巷口。”
“好。”
车停在树荫下,王浩然替她打开后座车门,没问她为什么不坐前面。静姝把资料放在身旁,自己扣好安全带。车内有很淡的皮革味,音响没有开,前方置物格里放着一包纸巾。
那包纸巾的牌子是她以前买的。
她看了几秒,转头望向窗外。生活中有太多可以被当□□的细节,可她已不敢仅凭它们作判断。也许他一直习惯,也许刚好买到,也许真的记得。无论哪一种,都不该替眼前那几份尚未查清的资料回答。
红灯亮起,王浩然问车里冷不冷。
“还好。”
他没有自作主张再调温度。静姝看着后视镜里那一点他的眉眼,忽然觉得这段路很长。从前他们在堵车时能靠得很近,她把头枕在车窗边,他趁红灯摸一下她的发顶,日子就有了一种被接住的错觉。
如今车里隔着前后两排,他们却第一次把一件很难听的话说完了。
到了巷口,他将车停稳,没有替她把文件送进院子。静姝抱起袋子时,其中一角卡在安全带扣里,她低头整理,王浩然从前排回身,停在没有碰到她的位置。
“需要帮忙吗?”
“等一下。”
她自己把那一角拉出来,纸没有破,只压了一道褶。
“好了。”
他伸手替她扶着车门。
静姝下车,走进巷子,没再回头。她知道他会看着,正因知道,才更想把这一小段路走完,而不让自己在他看不见以前又变成一个等待的人。
母亲正在院里晾抹布,看见她抱这么多纸,问是不是又去买书了。
“工作资料。”她说,“有几份,还要找。”
谭徽音擦干手,替她开门,没有急着接重物。静姝将袋子放上桌,长长吐出一口气。家里那三枝黄色小花还在,玻璃瓶的水清亮,花梗斜斜靠着瓶沿。
她洗了手,帮母亲择晚饭的菜。菜叶里藏着一只很小的虫,母亲嫌她扔掉的部分太多,接过去又看了一眼,说这片还能吃。静姝没有争辩,把留得下来的那半片洗净,放进盆里。
母亲问下午谈得怎样,她说一些事可以往下做,一些还没答案。
“能睡得着了吗?”
静姝想了想:“今晚应该比昨天好。”
母亲点头,没有问是不是因为王浩然。这个没有被追问的空隙,让她终于可以把菜一叶一叶择完,不必立即为自己的神情找到原因。鱼汤在锅里煮开,母亲叫她拿碗,她便站起来去拿,顺手把桌边两把椅子摆正。
饭后她把资料按内容铺在书桌上。公示、权属准备、现场管理、已有图纸,一份一份放好。图纸的页码接到后院部分时忽然断开,目录上明明列着一张旧测绘附图,袋里却没有。
她又从头数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放错。
那张图的标题很简短:后院及后台附属空间。
静姝用笔圈住标题,又把页脚的编号抄进本子,才将两张不连续的纸并排放好。
空出来的地方,恰好够摊开一张手掌,也够她写下明天要问的第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