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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他也曾经退后 早餐店的玻 ...

  •   早餐店的玻璃门上结着一层水汽。

      谭静姝进门时,王浩然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小桌旁。九点二十三分,桌上只有一杯水,没有替她点好的东西。她握着包带,看见他起身,将靠过道的椅子往外拉了些。

      “坐里面吗?”他问。

      “外面就好。”

      她放下包,自己去柜台看菜单。豆浆分甜的和不甜的,粢饭可以加脆油条,老板娘问她要不要多放一点肉松。她想了想,说不要太多,再加一个茶叶蛋。

      回头时,王浩然站在两步外,看着锅里翻滚的粥。

      “你吃过了?”她问。

      “没有。”

      “那点吧。”

      他要了一碗白粥和一份小笼。老板娘把两个餐号夹在一起,随口说等会儿给他们一道送。静姝没有纠正,也没有因这一句自然的归类觉得欣喜。她只是忽然想到,三年前去办手续之前,他们也是在外面吃的早餐。

      那天她什么都吃不下,搅得豆浆表面起一圈泡。王浩然坐在对面,不停看手机。她后来回忆起那一顿,只记得他没有抬头,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把钱付掉。

      今天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这件小事落在她眼里,比他说自己有时间更实在,也让她心里泛起一点不合时宜的委屈。许多她从前求不到的东西,原来做起来并不难。

      她打开本子,没有把旧信拿出来。

      “先说信封。”

      王浩然点头。他看着她本子上那张照片,手指没有碰纸,只指了指日期印记旁边的半个字。

      “那不是投递后的邮戳。柜台当时在调整日期章,拿我这个空着收件栏的信封试盖了一下。我还没有填地址。”

      “所以从头到尾没有寄出去?”

      “没有受理,也没有邮路记录。”

      “邮票呢?”

      “我先贴上的。以前你说蓝色好看,像剧院关灯以后留下的那一点光。”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或许说过,那些年她随手指过太多东西,想和他分一点日常里很小的欢喜。他那时候反应总淡,她便以为都没有留下。

      现在才告诉她记得,并不能替当年的无人应答补上声音。

      “你写了号码,也想过怎么寄。为什么最后拿走?”

      王浩然低头看着水杯,杯壁上的热气已经消失。

      “因为一旦寄出,你一定会来问我。我就不能再对你说,离婚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你怕我问你父亲?”

      “怕你问他,也怕你问我。”

      老板娘把餐盘送来,豆浆放在静姝面前,白粥靠近王浩然。他说了谢谢,把蒸笼往桌中间推,随即收回手,让出她放本子的位置。

      热气横在他们中间,短短地遮住视线。

      “我当时有一套自己相信的办法。”他说,“让云起先退出项目,不再接触公司的资料,让你离开临川。等调查结束,等父亲不再拿这件事要求我照他的意思办,然后再和你解释。”

      静姝将豆浆移远了一点:“你知道我问的不是办法。你怕的,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着,手指在杯沿停了很久。

      店里有人叫打包,塑料袋抖开,发出清脆的响。静姝听见靠窗那桌夫妻在商量谁去接孩子,女人抱怨男人每次说快到都还没出门,男人没再辩解,掏出手机把下午的闹钟设上。他们声音并不温柔,却把一件小事说到了结尾。

      她收回目光,等着。

      “我怕失去父亲对我的认可。”王浩然终于说。

      静姝的手停住。

      这不是她期待的答案。她以为会听见某种迫不得已的危险,或一句依然以她为中心的解释。他说出口的,却只是一个成年男人还没有从父亲面前站直的部分。

      “也怕承认,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能解决事情。”他接着说,“你来问我,我总说交给我。后来我做不到,仍然不肯告诉你做不到。我宁可让你觉得我不要你,也不肯让你看见,我一直在退。”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愤怒比昨天更安静,也更深。

      原来她曾经拿来衡量自己的那些缺点,真的未必与她有关。她不够安静、不够讨长辈喜欢、不愿意放下工作,这些被她反复掂量的事情,都不是决定她被留在门外的唯一理由。另一个人不肯承认自己的软弱,竟也可以让她替他背着那么长久的羞耻。

      她剥开茶叶蛋,蛋壳裂成很细的片,黏在膜上。她剥得很慢,直到把一整块蛋白也扯破了,才将它放回小碟。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许会失望,但不一定会离开?”

      王浩然望着她:“想过。”

      “那为什么不试?”

      “因为我不能接受你看见以后,仍然有权选择离开。”

      他说完,脸上的血色很淡。

      静姝抬起眼。这句话把最后一层好听的解释也撤掉了。他不仅要保护,他还想决定她怎样看他、怎样离开,甚至怎样恨他。他宁可被当作冷酷的人,也不肯站到一个不再有把握的位置上,等待她真正的判断。

      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小口。温热的甜味压住胃里那阵空落,她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昨天你说那封信不是给我的,也是因为这个?”

      “是。我怕你看见这些。”

      “没有另一个人,没有写错的名字?”

      “没有。就是写给你。我没有寄出去,却拿这件事当理由,说它不属于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里面没有躲闪,却也没有任何能让她立刻放松的东西。

      “我不因为你今天肯说,就说没关系。”

      “我知道。”

      “你未必知道。”静姝把杯子放下,“以前你道歉,我很快就会说算了。因为你忙,你累,脸色已经不好了。我总怕自己的难过再给你添一件事。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怕你不耐烦。”

      她停了一下,低头将破碎的蛋壳收拢。

      “今天我想先吃完。吃完再问云起。”

      王浩然点头,没有催她继续。他把小笼夹到自己的碟子里,咬开时汤汁烫了一下,放下筷子,等了几秒。静姝本能地想说别急,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不用在表达受伤的同时,还兼顾提醒他不要烫着。

      粢饭外层的米有些黏,油条却很脆。她慢慢吃了半个,胃里有了暖意,窗上的水汽也渐渐散开。王浩然吃得比她快,却没有先离席,也没有拿出手机。小笼剩下两个,他问她要不要,她摇头,他便自己吃了。

      这些平常的动作让他们得以坐在同一张桌旁,把最难说的部分暂时放下,喘一口气,再回头。

      餐号收走以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巴黎的同事发来一张节点照片,问一处旧填缝边缘要不要与新做的齐平。对方特意说明,可以晚些答复,只因档案照片缺了这个角度。

      静姝将图片放大,看清边缘的阴影,回了几句。旧缝本来就有高差,不能为了照片好看一概磨平,具体尺寸查她交接时标记的那张记录。如果还对不上,等她找原始照片。

      王浩然隔着桌面听见她录语音,没有插话。她说完才想起自己还在见面,抬头道了句抱歉。

      “不用。”他说,“你以前也会这么细地告诉我项目的事。”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记得。有一次她在回家的车上发现一处纹样被后人补错,兴奋得连着发了四张图,给他讲新旧转折为什么不一样。他很晚回了句漂亮。她知道他想哄她高兴,却也知道他根本没看出她在讲什么。

      后来她发得越来越少,不是工作里再没有值得高兴的发现,只是不愿意每一次都等待一句礼貌的夸奖。

      “后来就不说了。”王浩然低声道。

      “因为有同事听得懂。”她说。

      他看着她,慢慢点头。那神情里有失落,她看得出来,但他没有追问自己现在能不能学着听。

      手机另一头很快回了语音。同事找到了记录,笑着说差一点为了齐整把旧痕迹磨没。静姝也笑了一下,简短地回了“不磨就好”。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心里那些因旧事沉下去的部分,重新有了一点轻盈。那个可以被同事信任的自己,与此刻面对前夫不知如何安放手脚的自己,本来就活在同一个身体里。她不必等所有伤口都整理干净,才能去做别的事。

      静姝擦净手,翻开下一页。

      “当年你父亲怎么拿云起的事要求你?”

      “他说云起经手过商业拍摄素材,项目资料是否外流还没核清。只要谭家和公司项目还缠在一起,很多事就会被继续怀疑。他要求我把你和云起从相关关系里摘出去。”

      “是他建议我们离婚?”

      “他把离婚当作能够切断关系的一种安排。我接受了。”

      静姝握紧笔,又放松一点:“你有没有看过证明云起泄密的材料?”

      “没有看过能证明他泄露商业秘密的完整材料。”

      “那你当时相信他吗?”

      这回他没有立即说相信。

      “我希望他没做,但我没有把这种相信放在行动上。我先考虑的是,怎样让公司和你们都尽快退出麻烦。”

      她抬眼看他。这个迟到的答案不好听,却比一声笃定的相信更接近她记得的事实。当年弟弟总说已经解释过,王浩然却只告诉她不要再掺和。她替两个男人分别找理由,最后只能怪自己不懂商业上的事,问多了妨碍他们。

      “你自己做过什么?”

      “我给过项目组意见,要求在核查期间暂停云起接触相关素材和内部资料。我能提供自己签批的那部分记录。它不代表他被认定有罪,也不代表我能决定司法机关是否处理。”

      “你有没有向他解释?”

      “没有直接说。我让项目负责人通知他。”

      静姝在本子上记下一行字,笔尖压得纸面微微下陷。

      她想起弟弟从前喜欢跟在王浩然身后,问镜头之外的事情,觉得这个比自己年长六岁的男人什么都懂。他第一次接商业项目,曾兴冲冲给姐姐看合同,姐姐怕他吃亏,还说有不懂的问问姐夫。

      她闭了一下眼。

      那句姐夫,原来最后连一个当面的说明也没有换来。

      王浩然看着她写字,低声说:“对不起。”

      “这一句,你该留给他。等他愿意听的时候。”

      他点头。

      “信为什么会在剧院的木箱里?”她又问。

      “我前天在家找早年的图册,看见它夹在图册封套里,连同资料带去了。清点时把私人的东西分出来,放进那个空箱。昨天取走笔记本,没有把它收回去。”

      “不是专门留在那里让我发现?”

      “不是。我在门口见到你,才知道你已经回城。”

      静姝把这一条也记下。原来一个让她以为被安排好的瞬间,可以来自一次没有收拾干净的工作台。可后来的阻止不是偶然,信是他写的,见到她时的惧怕也是他自己的。他没有用一句忘了收,把所有事一并推开。

      “以后私人物品请你自己保管。”她说,“放在现场,很容易影响别人判断。”

      “这封已经是你的。”

      她停了一下,合上笔盖:“我知道。所以怎么收,我来决定。”

      静姝没有继续追问他不知道的部分。她把几项明确的事圈出来,又在没有材料印证的地方写了“他的陈述”。这个动作让王浩然目光微顿,她看见了,却没有收起本子。

      “我会核对。”她说。

      “应该核对。”

      临近十点,店里开始收早餐锅。老板娘擦着邻桌,问他们要不要再添热水。静姝说不用,站起身去拿包。王浩然伸手像要替她取椅背的外套,手指已经碰到衣料边缘,随后停住。

      “我拿得到。”她说。

      “好。”

      她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钱包里还压着昨天修伞的小票。她抽出来,看见纸背被水洇出一道浅灰痕迹,正要放回去,王浩然看见了。

      “伞补好了?”

      “昨晚拿的。”

      “我本来想……”

      他没有把话说下去。

      静姝看着他:“想买一把新的?”

      他点头。

      “我知道。”

      她把小票放好,走出门。阳光落在河面,水纹被照得很碎。她以前收到他买的东西,总喜欢琢磨背后的心意,颜色是不是自己提过,尺寸有没有记住。有些东西很贵,收到以后,她会先担心自己是不是也应当同样欢喜。

      现在她可以喜欢一块不漂亮的补丁,不必向他说明旧伞为什么值得修。

      “你下午有时间吗?”她问。

      王浩然立刻看她:“有。”

      “两点,徐律师的办公室。我会把信中与你陈述有关的部分告诉他。涉及云起的记录先给他判断取得和使用的范围,不随便发出去。项目资料也一起看。”

      “可以。”

      “不要只挑你认为有利于我知道的那几页。”

      他站在台阶下,声音很稳:“我有权限提供的,列全。不能直接交的,写明原因和原件在哪,不再让你猜缺了什么。”

      静姝看着他,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信。她把约好的时间发在消息里,让所有承诺有一个可以回头查的地方。

      他们沿不同方向离开。走出十几步,她忍不住回头了一次。王浩然没有追来,站在店门边接电话,另一只手拿着刚才记下事项的便笺。他转身时肩背微微弯了一点,那种不再始终挺直的姿态,让她心里轻轻疼了。

      她没有为这一点心疼责怪自己。

      人离开一段婚姻,不会连同曾经学会的关心一起注销。她可以仍觉得他疲倦,也可以不因此替他回到原来的位置。

      路边花店在拆新到的花,塑料包装铺了一地。一桶浅黄色小花放在门外,老板问她有没有喜欢的。静姝站了一会儿,买了三枝,没有让人扎成花束,只用报纸包了根部。

      母亲在家看见,问谁送的。

      “我买的。”

      “怎么今天想起买花?”

      “看见了,就想买。”

      她在橱柜里找了半天,没有合适花瓶,最后洗干净一只玻璃酱菜瓶,把标签泡软,慢慢撕掉。母亲在旁边帮她剪枝,提醒花不要全泡在水里。

      静姝蹲在水池前,搓掉瓶身剩下的胶,眼睛又莫名有些发酸。她原以为见面会让自己更恨,或者更明白,结果都只有一点。没有谁在早餐之后脱胎换骨,她仍要回来洗这个旧瓶子,把下午要用的文件理好,给母亲留下午饭。

      可瓶口太窄,三枝花挤在一起时,她忽然笑了,取出一枝,放进喝水的杯子里。

      “这枝放你屋里。”她对母亲说。

      谭徽音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没什么香。”

      “颜色好看。”

      “嗯,颜色好看。”

      临出门时,母亲叫她等一等,用旧手机拍了桌上的花,照片里还带着她半截袖子。静姝想退开,母亲说就这样,留着。她便站在桌旁没有再动,等那一下快门响过,才去穿鞋。

      中午前,静姝又去了剧院一趟。物业师傅让她查看资料箱封条,两个签名还清楚,磁带没有被取出。她把昨天拍的清点照片备份,问明借机器的登记也在,便没有再打开试听。

      她今天没有多得到一句录音,却觉得脚下比昨天稳了一点。

      走出侧门时,徐峰打来电话,确认下午见面的事项。他听完她简短的说明,问旧信是否愿意带原件,只供现场核阅,她自己可以收回。

      静姝说可以。

      “有一点提前告诉你,”徐峰说,“同意让他来解释,不等于同意由他代表你。下午我的委托人只有你。”

      她站在阳光里,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这句话值得慢慢听完。

      “我知道。”她说,“所以这一次,我想让他把资料带到我的桌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他也曾经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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