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六十章 钥匙只开一扇门
十 ...
-
十月七日上午九点,静姝先去了隔壁那家小批发。
她按前一天说的,站在门口等了半分钟才敲门。男人出来,把靠过道那一侧的货筐挪到自家门里,又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说柜子只能走他画的这条线里面。
“行。”静姝说。
九点二十,刘师傅带着帮手到了。他们把两只六十厘米宽的铁柜子抬下车,先把外壳的塑料膜拆掉,再用旧棉布把两个角包上。
“为什么拆膜。”静姝问。
“膜滑,抬的时候容易脱手。”刘师傅说,“包角是怕撞墙。这条过道墙里有线,撞一下不是柜子坏,是整条巷子断电。”
九点半,第一只柜子进门。
前面一个人看路,后面两个人抬,过道里一步一步蹭。走到中段,柜子右边离墙只剩两指宽。刘师傅停下来,让后面的人把柜子往上提一点,再往前推。
第二只柜子进门的时候,隔壁的男人一直站在自己门口看着,没有说话。柜子过了他的门口,他弯腰把货筐又搬回原位,摆得比原来还整齐。
十点,两只柜子进了屋。
柜子摆好以后,静姝先装的不是纸,是灭火器。
两只会响的挂钩钉在门里和柜边,灭火器挂上去,她用手压了压,确认不会掉。郑敏在柜子侧面贴了一张纸,写清使用方法和位置。
十点二十分,开始搬纸。
档案一共二百三十七件,装了十一个塑料箱。云起负责登记,每搬进来一箱,他念编号,郑敏在登记表上画勾,静姝把箱子直接放到柜子里,不在地上停留。
搬到第六箱的时候,一个箱子的箱角被门框刮破了一条口子。里面的文件没有露出来,但封条断了。
“停。”静姝说。
她当场把这个箱子打开,逐件核对,确认没有缺页,再换了一个新箱,重新贴封条,编号不变,在备注里写:箱体破损,已换箱,内件核对无误。
刘师傅在门口看着,说了一句:你这检查,比我搬货细。
“纸不怕重,怕丢。”静姝说,“丢一页,别人就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
十一点,陈师傅带着他弟弟来了。
弟弟站在门口,先看柜子,再看灭火器,最后看那张允许存放物品的清单。他问了一句:这些纸里,有没有别人家的东西。
“有。”静姝说,“有别人授权给我们的照片、底片扫描件和材料。授权书都在柜里,写明了用途。”
弟弟问,万一着火呢。
“着火先报警,再灭火,最后才是抢救东西。”静姝说,“这不是我说得好听,是我们写进规矩的。人的命在前。”
弟弟看了看哥哥,说这样行。他另外提了一件事:如果以后他和哥哥对房子的归属有不同意见,希望不要影响到放在屋里的档案。
静姝说不会。她把合同里那一条念给他听:产权出现争议,承租人可立即终止并要求退还剩余租金;同时,承租人会在搬出前书面通知,不把档案留在有争议的房子里。
两兄弟都没有再说别的。陈师傅临走前把门锁试了两次,说这门有点紧,回头他上点油。
“上油要在白天。”静姝说,“别在没人看着的时候进。”
下午两点,现房东打来电话。
他确认明天上午十点交接,提醒他们把墙上粘过的挂钩拆掉,留下的胶印擦一擦。静姝答应,又请他明天带一张纸:把水电读数和押金金额写在上面,双方各留一份。
“不用那么麻烦。”房东说。
“麻烦一次,省得以后打电话。”静姝说。
房东笑了一声,说行。
三点,最后一批纸箱进柜。郑敏把清单从头到尾核了一遍,二百三十七件,一件不缺。静姝在清单第一页写了一行:十月七日下午三点,全部入柜,登记人签名。
四点,物业值班室的人来做第一次巡查。他带着一张表,检查门锁、灭火器、有没有异味和积水,检查完在表上打勾,让静姝在旁边签字。
“以后每周三我给你一份复印件。”他说。
“谢谢。”静姝说,“你们只管门,我管里面。”
四点二十,技术员来了。
他先看电闸,再把屋里的插座逐个检查一遍:两个能用,一个松动,一个没有接地。他建议把松动和没接地的那两个用胶带封上,贴上“禁用”。
“能用的是哪两个。”
“靠门这个,和柜子旁边这个。”他说,“柜子旁边那个只给台灯和笔记本,不给大功率。”
他另外量了过道:最窄处八十九厘米,柜子六十厘米,留二十九厘米让人侧身过。他说以后再买柜子,最宽不能超过六十五厘米,否则一进门就要卡。
静姝把这些写进“使用规则”,贴在柜门内侧:大功率禁用、插座胶带封口、过道不得堆物、灭火器每月检查一次压力表。
技术员签了字。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这屋子小,但规矩能挡住大麻烦。
六点,郑敏把今天的账算完。
租金、押金、柜子、灭火器、搬运,加上今天五个人的工时,一共一万九千八百多。她把数字念出来,屋里没有人惊呼——这几天大家都学会了,先看数字,再说话。
“今天谁请客。”刘师傅笑着问。
“我请。”静姝说,“饭钱从我自己的口袋出,不记项目。”
他们在巷口那家小面馆坐了五个人,一人一碗面,两个小菜。静姝另外给刘师傅的帮手加了一个鸡蛋,算她自己的。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谈剧院。刘师傅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后台搬景,最重的是一架钢琴,四个人抬,楼梯转角要歇两次。雨欣说她学校下个月有测绘实习,想去外地。郑敏说她想把老家的房子重新铺地砖,一直没时间。
静姝听着,没插话。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一顿和工作无关的饭。
结账的时候,她多付了二十块,让老板把剩下的面打包给隔壁那家小批发户。她没留名字,只说了一句:今天早上搬柜子,麻烦他挪了货筐。
六点四十,回到仓库,雨欣问她的桌子在哪儿。
屋里只有一张一米二的旧桌,是从旧工作室搬来的。静姝把桌面分成三块:左边放测绘仪器,中间放图纸,右边留给记录。她自己在最边上划出一小块,说这是她的位置。
“这么小。”雨欣说。
“小没关系。”静姝说,“谁干活谁在中间,记录在边上。”
她另外给雨欣定了一条画图标准:黑白打印以后,站在一臂的距离能看清;不用颜色区分;所有线上的字都要能念出来。
雨欣把第四版简图的草稿摊开,按标准改了三处:把“封闭”两个字放大,把绕行路线加粗,把原来写在角落的说明挪到路线旁边。
改到一半,她停下来问:这张图会不会给项目方看。
“会给。”静姝说,“也会给居民看。所以它要同时经得起两种人看。”
“哪两种。”
“急着走路的人,和准备挑毛病的人。”静姝说。
雨欣笑了一下,说这两种人她都见过。她低头继续改,把路线旁边的说明又写短了一点。
七点,团队第一次在新地方对表。
屋子小,五个人坐下就满了。郑敏把工时表贴在柜门内侧,念了这周的账:搬家、租金、柜子、灭火器,一共一万九千多;工时里搬家当天每人按标准算,不记“帮忙”。
“从今天起,钥匙分三种。”她说,“大门钥匙物业和我各一把;柜子钥匙都在静姝手里;封存的那一把在徐峰那里。谁要用,先登记。”
技术员问:数据放在哪儿。
“柜子第二格。”静姝说,“每更新一次,旧的版本不丢,按日期排。”
雨欣问,她的图放哪儿。
“第三格。”郑敏说,“你自己那一格,钥匙不用你管,但要用的东西从你手里出。”
云起问,他拍的素材放哪儿。
“不进柜子。”静姝说,“影像文件另存,跟资料分开。今天你拍的那些,先导一份给项目,你自己那一份自己保管。”
对表只开了二十分钟。散会前,郑敏在白板上写了一行:从今天起,任何人不知道东西放在哪儿,就问清单,不问我。
七点半,静姝去了律所,把封好的钥匙信封交给徐峰。
徐峰没有直接收。他先让她当着面把信封口压紧,再在封口处签上名字和日期,然后拍了照片:信封正面、封口签名、委托说明第一页。三张照片发给她一份。
“为什么要拍照。”
“因为密封这个东西,靠的不是信封,是记录。”徐峰说,“哪天要拆,我们先对照片,再动手。”
他把委托说明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把“业主失去行为能力”改成“经医疗机构书面确认无法处理事务”,把“项目正式终止”补充为“项目终止且档案已完成移交或另有指定保管人”。
静姝照改,重新打印一份。两个人各留一份原件,信封锁进他办公室的铁柜。
临走前,徐峰问了一句:你真的打算永远不拆这把钥匙。
“我不打算。”静姝说,“但如果哪天需要别人来拆,我希望那时候,所有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徐峰没有接这句话,只把信封放平了一点。
五点半,云起把今天拍的素材回看了一遍。
他把电脑转向静姝,屏幕上是一卷散开的旧图纸——那是从旧工作室清出来的,卷筒没绑好,掉在地上铺开了半米。
“你看这里。”他说。
他把画面放大。图纸右下角的图例里,有一个很小的三角标,旁边写着四个字符:BM-1985。
静姝把图纸接过来,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小字:本图高程以 BM-1985 为基准。
六点,静姝把那卷图纸摊在新工作室的桌上。
图例里的三角标旁边写着 BM-1985。她翻到图纸扉页,看到一行小字:本图高程以 BM-1985 为基准。
她给技术员打了电话。
技术员说,这就是他前几天提到过的“旧基准”。现在的测量和报告用的是二〇一九年的现状图,两套东西如果基准不同,高程数字不能直接比。
“那会怎么样。”
“会出现你看不懂的差。”他说,“比如同一根柱子,旧图写的是四点三二,现在测出来是四点二八,看起来差四厘米,实际上可能只是基准起点不一样。”
静姝问,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
技术员说三步:把这卷图的基准查清楚;请测绘单位在下次复测时说明使用哪一套基准;如果两套都要用,就在材料里写清楚换算关系,没算清之前不拿数字下结论。
静姝把这三步写进待办,另外做了一件事:她把这卷图纸也登记进档案清单,编号、来源、基准字样全部写进去。
“这卷图是别人的吗。”郑敏问。
“不是。”静姝说,“是我们从旧工作室清出来的。但它上面写着别人的基准。”
八点,她给技术员打了第二个电话,问的是 BM-1985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技术员说,那通常是一个测量基准点:可能是一颗钉子钉在墙上,可能是一段钢筋埋在地上,也可能是一个水泥墩。老图上会写编号,但编号不等于“现在还在”。
“如果还在呢。”
“如果还在,就能把它和现在的基准点连起来测一次,两个数字之间就有了换算。”技术员说,“如果不在,就只能在材料里写‘旧图基准不明,临测换算’。”
静姝问他,明天能不能顺路去看看剧院外墙有没有类似的钉子或标记。
“可以看,但不能乱抠。”技术员说,“有些老标记一抠就没了,得先拍照、记录位置,再决定动不动。”
静姝把这一条写进待办:查找 BM-1985 的实物标记,只拍不动,先请示结构工程师。
八点二十,她在档案清单里加了一类。
新类目的名字是“旧图与基准”,编号从 D 段开始,先放进两件:今天摊开的那卷图纸,以及扉页上写着基准字样的那页复印件。
她在每一件后面写了三行:来源、基准字样、使用限制。使用限制一栏统一写:未取得书面基准说明前,不使用其高程数字。
写完她给项目部又发了一条消息,只问一句:贵方提供的图纸是否与“BM-1985”基准同源;如果是,请提供换算说明;如果不是,请通知测绘单位在下次复测时一并说明基准。
她把这条消息抄送徐峰和街道,并在末尾注明:本项目在收到说明前,不使用相关高程数据。
云起在旁边看着她打字,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每一条都要抄送。静姝停了一下,说这是她这个月学会的第一件事。
“因为抄送的人越多,以后就越少有人能说‘我不知道’。”静姝说。
九点半,郑敏把这一周的安排发过来:十月八日交接与第三组数据;十月九日设计方补齐后开会;十月十日休息;十月十一日居民接待日。
静姝回了一个好。她另外让她把“旧图与基准”加进每周清单,每周核一次有没有新件。
郑敏问,为什么要单独一类。
“因为它不是资料,是尺子。”静姝说,“资料错了,改一改就行;尺子错了,量什么都是错的。”
九点,她把明天的安排写在纸上。
十月八日上午十点,与现房东交接押金与水电;下午三点,第三组监测数据;设计方三项待补的期限也是明天;另外两件新事:书面追问图纸基准,隔门查看后台门内侧可能的老标记。
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最后一行写得比别的都小:不使用未说明基准的高程数字。这一行她用铅笔写,方便以后改;但改的条件只有一条——拿到书面说明。
走出仓库的时候,物业的值班人正拿着手电巡查,照了照门锁,又照了照门口那两只灭火器。他朝她点点头,说门是好的。
静姝说声辛苦。她锁上自己的那一把,把另一把交给值班室,登记了时间。登记簿上她写的是:二十一点零五分,交钥匙一把,值班人签名。
八点四十,她给孙德海打了电话,问剧院墙上有没
有类似的老标记。
孙德海想了很久,说后台门内侧靠上的位置,好像有一块很小的铁牌,也有人说过是一颗钉子。他说自己当年在后台做木活,见过有人拿尺子对着那个位置量。
“什么样子。”
“记不清。”他说,“我只记得那个位置很重要,谁都不许在上面挂东西。有一年有人想在那儿挂工具袋,被老先生说了一顿。”
静姝问他,明天能不能去现场看一眼。
“西边不让人进。”孙德海说,“你要看,只能先隔着门缝看,或者等支护方案批下来再说。”
静姝说那就先隔着看。她把“后台门内侧可能的老基准标记”写进待办,标注为两人回忆,未核,只拍不动。
八点半,她锁好门回小院。
母亲在门口等她,先问地方够不够。
“够放柜子,不够开会。”静姝说,“五个人坐下来就挤满了。”
母亲说那就站着开。她又问,父亲那只工具箱放哪了。
静姝说放在仓库最里面,靠着干墙,没进柜子,也没进清单的“可处置”那一栏。
母亲说她知道了。她让女儿进屋吃饭,说今天多煮了一碗面,因为搬家累。
静姝坐下吃了两口,忽然说:妈,你以前听过 BM-1985 这个说法吗。
母亲摇头。她说她只记得父亲提过“标高”,还提过一次“以哪儿为准”,两个人当时还为这个争过几句。
“争什么。”
“他说以剧院自己的老标点为准。”母亲说,“我说我听不懂,他就笑,说听不懂也没关系,反正他记得。”
静姝把这几句写成回忆,未核。她没有把母亲的话当作答案,只在旁边加了一句:父亲可能知道旧基准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