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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把桌子搬进去
十月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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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八日上午十点,静姝在旧工作室和房东交接。
房东带了卷尺和手电,两个人把水表、电表读数抄在单子上,又一起检查了墙面和地面。静姝提前一天把挂钩拆了,胶印也擦过,只在墙角留了一个钉子眼。
房东说押金退给她,扣掉顶灯的钱。静姝说可以。
交接单上要写的那句话,他这次自己先写了:房屋内无遗留物品。
静姝看完,改成了:除双方确认移交的钥匙两把外,房屋内无甲方物品。
房东笑了一下,说你还记着这句话。
“记着。”静姝说,“写清楚,省得以后谁都想不起来。”
房东收起钥匙,站在空屋中间看了一圈,忽然问了一句:你们那个剧院,真要修起来?
“真修。”静姝说。
“修好了能赚钱吗。”
“现在看不出。”静姝说,“先把人保住,再谈赚钱。”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子已经关严了。
房东想了想,说这话实在。他把门锁上,把钥匙塞进兜里,走了。
十一点,她回到仓库,把工作台搭起来。
桌子是一米二的旧桌,从旧工作室搬来。左边放仪器,中间放图纸,右边留记录。她给自己留的位置仍然只有一小块,靠墙那一侧。
架子上按档案段位分格:A段影像与授权,B段往来函件,C段监测与施工记录,D段旧图与基准。每一格贴一张标签,标签上用铅笔写,便于以后改。
云起分到的不是格子,是一只带锁的铁盒:他的素材和协议放在里面,钥匙他自己拿。静姝只要求一件事——每周五对表时,他报一个数字:存了多少,删了多少。
雨欣分到的是桌面中间那块最亮的位置,外加一只旧图筒。她说自己从来没在这么小的地方画过图,静姝说,你就当在工地上画。雨欣说工地上有风,这里没有风,已经很好;她把图筒横放在桌下,说这样不容易被碰倒。
十二点,母亲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和两碗面,另外用塑料袋装着四个小菜。她进门先看了一圈,说地方是小了点,但比原来那间干。
“你怎么知道干。”
“我摸了墙。”母亲说,“潮的墙摸上去凉,凉的墙摸上去滑。这屋是凉。”
她坐下歇了一会儿,看见桌上那一排标签还没贴完,就顺手帮忙把剩下的一张张撕开、对着格位比大小。
静姝想说不用,话到嘴边改成:妈,你帮我贴这四张,别的我自己来。
母亲贴得很慢,四张标签贴了三分钟,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贴完她问:这个算不算我的活。
“算家里的。”静姝说,“不算项目。你帮我,我记在人情的账上,不记在工时的账上。”
母亲说行。她另外提了一个条件:以后她要是来,不许她一个人待着搬东西。静姝答应了,在便签上写:家里人来,先坐下,再干活。
下午一点半,技术员带来一份对比表。
他把九月初勘的高程记录和十月三日复测的记录并排放,指着同一根柱子上的两个数字:一个是四点三二,一个是四点二九。
“差三厘米。”他说,“先别急着说是沉降,也别急着说是仪器问题。”
静姝问,可能是什么。
技术员列了四种可能:基准不同、仪器没校准、读数位置不一致、或者确实是变化。他说这四种可能要用两件小事分开:一是把两次记录的基准都查清;二是请人在同一根柱子上重新量一次,量的时候把基准、仪器编号、读数位置全部写下来。
雨欣凑过来看那张表,问三厘米算不算大。
“对一栋正在变形的房子来说,不算小。”技术员说,“对一次没有记录基准的测量来说,也不算什么。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三厘米是从哪儿来的。”
静姝当场定了三条:第一,D段档案里把两次记录的原件都调出来,逐项核对基准;第二,明天上午请雨欣重测那一根柱子,只测这一个点,测三次取一次说明;第三,在说明里同时写清基准、仪器编号、读数人。
“测三次不一样怎么办。”雨欣问。
“不一样也写进去。”静姝说,“不一样本身就是信息。”
两点,她和郑敏把两次记录的原件从D段档案里调出来。
九月初勘那一页,表头只写了日期和天气,没有基准栏,也没有仪器编号;页脚有一个手写签名,笔画潦草。十月三日那一页,基准栏写着“以二〇一九现状图为基准”,仪器编号齐全,签名清楚。
两个人把两页并排放在灯下。
“这两张,不能直接比。”郑敏说。
“不能比。”静姝说,“一张连量的是哪儿都没写。”
她让郑敏把这次核对写成一份说明,只有三行:九月记录缺少基准与仪器信息;十月记录基准明确;两次数字差异的原因目前不能判断。
徐峰在电话里听完,提醒她一件事:不要把“缺少基准”写成“记录造假”。缺项和造假是两件事,一个是工作质量问题,一个是诚信问题,不能混。
“那怎么写。”
“就写缺项。”徐峰说,“以后有人要追究,让它自己长出来。”
静姝照改。她在说明最后加了一句:本说明不评价记录人的动机。
三点,雨欣去现场重测那根柱子。
她带了仪器、三脚架和记录表,技术员在旁边看着。三个人约好三条:只测这一个点;测三次;每次把基准、仪器编号、三脚架位置、读数人全部写下来。
第一次读数四点二八七,第二次四点二八六,第三次四点二八六。
三脚架位置没有挪动,仪器没有关机。三次数值的差只有一毫米。
“这说明什么。”静姝问。
“说明我们这一次量得很准。”技术员说,“但它不能说明九月份那次量错。因为它没有基准。”
雨欣问,那这三厘米怎么办。
技术员说,从今天起,他们有一条清楚的基线:以这次读数为起点,未来每一次都按同样的基准、同样的仪器、同样的位置来量。以后如果再出现三厘米,他们就能说清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
静姝把这句话写成规则,贴在仪器箱内侧:同基准、同仪器、同位置、同一个人签字;缺一项,记录作废。
四点,街道要的进展报告到了期限。
静姝把十条待答整理成一页:已答复四条,在办五条,新增加一条——图纸基准不一致,正在核对。
她把“正在核对”写得比别的都清楚,后面附了三行说明:九月初勘记录缺基准;十月记录基准明确;两次数字暂不比较。
五点,街道的人来拿报告,顺便问了一句:明年这个时候,剧院能不能开。
静姝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她说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三件事:支护、监测、结构鉴定;这三件事年底之前做不完,开放使用就无从谈起。
“那我怎么跟上面说。”
“你就说:项目在做,安全优先,开放时间未定。”静姝说,“如果有变化,我每周给你更新一页。”
街道的人说这样最好,比听一句“快了”踏实。
四点十分,静姝给测绘单位发了函,只问三件事:九月那份初勘记录的基准是什么;当时用的仪器编号是多少;记录人是谁,是否仍在岗。
对方回得很快:九月的工作由外协队伍完成,原始记录已归档;基准与仪器编号需要查档,两个工作日内书面答复。
静姝把回函附在说明后面,标注:尚未答复,不作结论。
她另外做了一件事:把这份函也归进D段,编号接着旧图那两件往下排。郑敏问她为什么连问询也归档。
“因为我们问过什么,也是事实。”静姝说,“以后有人说我们没问,我就把这一页拿出来。”
四点二十,雨欣忽然说了一句:是不是我上次复印的时候把基准那栏漏了。
静姝把九月那张原件的复印件拿给她看:不是漏印,是原件表头上就没有基准栏。
“这不是你的错。”静姝说,“是这张表的格式里没有这一栏。”
雨欣看着那张表,说自己以后画图的时候,要在每张图的固定位置留一格写明基准和仪器编号。
“可以。”静姝说,“但不是你一个人留,是所有图都要留。我把它写进工作规则。”
她当场加了五条,贴在仪器箱上一侧:每条测量记录必须写明基准、仪器编号、架设位置、读数人、记录时间;五项缺一,记录作废,重测。
雨欣把五条抄在自己的笔记本第一页。她抄完抬头问:这样会不会太慢。
“慢在一开始。”静姝说,“快在后面。”她说完自己也抄了一遍,怕这话只是说给别人听的。
四点四十,待答清单更新到第十一条。
新增的一条写得很清楚:图纸与初勘记录的基准不一致,正在向测绘单位查档,两个工作日内书面答复;在答复前,不使用任何涉及高程的结论。
她另外把这条抄送给街道、项目部、检测单位和物业,一视同仁。
项目部回了一句:收到,等待答复。
检测单位回得更直接:如需,我们可以在下一次复测时同时使用两套基准各测一次,供比较。
静姝把这条也记下,注明:方案可行,费用与工作量另议,须先取得基准说明。
四点半,设计方的三项待补还没有到。
静姝让郑敏发了一封提醒:今天是约定期限,如无法按时提交,请书面说明原因和新的提交时间;在收到补齐材料之前,西侧不动工。
五分钟后,设计方回了一封短信:预警值与验收标准已内部完成,应急预案因涉及施工单位,需要再等一天。
静姝把短信打印出来,附在会议记录后面,写了一句:三项之中,一项按期,两项延期至十月九日;西侧维持停工。
郑敏问她要不要打电话催。
“不打。”静姝说,“电话催出来的东西,明天又要重新问一遍是真是假。让他们写。”
她另外把“停工”两个字写进了当天的日志,旁边标注了依据:支护方案未补齐。这一行她写了两遍,一遍在日志,一遍在白板上。
五点,云起问了一件事:他把九月的素材拿出来当比对用,画面里有测量队的正脸,这条素材的身份就变了。
静姝说,两件事要分开:作为内部比对证据使用,与作为他的纪录片素材使用,是两种用途。
“那怎么办。”
“三条。”静姝说,“第一,比对用的截图先把人脸糊掉,只留三脚架和位置;第二,如果要原片用于论证,先跟当天在场的测量人员说明并取得同意;第三,你的片子里要不要用人脸,走你自己的授权程序,不搭项目的顺风车。”
云起说他明白了。他当场做了两张模糊人脸的截图,把原片留在自己的盘里。
静姝另外拿出一张小小的补充说明让他签:本条影像由项目向云起借阅用于基准比对,期限三个月,不公开、不转授权,使用完毕归还原片。
云起签完,问了一句:这条也算合同吗。
“算。”静姝说,“合同不一定要厚,只要两边都认。”
五点半,云起把九月的素材翻出来。
他记得拍过一队测量的人,就让静姝看那一段。画面里,三脚架摆在柱子东侧半米,人站在台阶下面读数;而十月三日的照片里,同样的点,三脚架摆在柱子正南,人站在台阶上面。
“位置不一样。”静姝说。
“对。”云起说,“我不懂测量,但位置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静姝把两段画面的截图并排,交给技术员。技术员看完,说这至少解释了“读数位置不一致”这一种可能,但不能就此认定九月的数据错了——那天也许另有原因,只是没写下来。
静姝把这条也写进说明:九月与十月三脚架位置不同,已由影像材料佐证;是否影响读数,须由测绘单位专业判断。
写完她合上文件夹,在封面写了一行小字:不比较不同基准的数字,不用未经记录的测量下结论。
晚上七点,她回到小院。母亲问她今天量得怎么样。
“量出一件事。”静姝说,“不是房子变了,是我们以前不知道怎么量的。”
母亲想了一会儿,说那就把尺子摆正。她说完继续切菜,没再问。
静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技术员的那句话:以后如果再出现三厘米,他们就能说清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
她把这句话写在便签上,贴在自己的记录本第一页。写完她退开半步看了看,觉得这句比任何一句“加油”都实在。
五点十分,云起把两张模糊过脸的截图给母亲看。
母亲看了半天,问:人怎么都糊了。
“因为没经过人家同意。”云起说,“比对位置用不着脸。”
母亲说这做得对。她又说了一句:你爸以前拍东西,也从来不拍别人不愿拍的地方。
云起把这句话记在自己的场记本上。静姝在旁边听着,没有接话。她发现云起现在会自己判断什么时候该停,这比她提醒他一百次管用。
母亲把保温桶收起来,说晚上不来了,让他们自己吃。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那些标签,说贴得比她想得整齐。
五点四十,物业送来了本周第一份巡查复印件。
两次巡查都签了名,门锁、灭火器、异味、积水四项都打了勾。静姝把这份复印件归进C段,编号接着往下列。
郑敏提醒她:按周五对表的规矩,今天要把这周的工时核一遍。
两个人核了十分钟:搬家那天雨欣两小时、技术员两小时、刘师傅与帮手各半天;今天技术员与雨欣各两小时;静姝自己四小时,全部计入,没有一项写在“自有事项”。
“今天这一栏是干净的。”郑敏说。
“干净一次不难。”静姝说,“难的是每周都干净。”
她把工时表贴回柜门内侧。五个人的名字下面各有一列数字,没有一行是空的。
八点,她把今天的记录收尾。
三件事落了纸:与新工作台相关的五条测量记录规则;D段新增两份问询与回函;待答清单第十一条。
她在明天的那一页写:上午九点,设计方最后一项待补到期;上午十点,测绘单位基准答复;下午三点,第四组监测数据;另外,把“在巷道架仪器要提前一天公告”写进下一次说明会材料。
写完她把铅笔插回笔筒,关了台灯。屋里只剩柜子侧面那两行标签,在暗处也能看出轮廓。
七点半,拄拐老人散步到了巷口。
他说听谁说“柱子量出来差了三厘米”,问是不是房子要塌。
“不会因为这个塌。”静姝说,“那三厘米不一定是房子变的,也可能是我们以前量的时候没写清楚从哪儿量。”
老人问:那你们现在写清楚了吗。
“写清楚了。”静姝说,“今天下午重新量了三次,差不到一毫米。”
老人点点头,说那他就放心了。他又补了一句:你们以后量的时候,最好通知一下附近的人。他说早上有人看见仪器支在巷子里,还以为要拆。
静姝说这是她的疏漏。她当场记下:以后在巷道内架设仪器,提前一天在围挡和物业栏写明时段。
老人走的时候,朝仓库那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东西搬进来就好,别老是放在过道上。
静姝说不会。
她回屋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完,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同一根柱子,两次量出来差了三厘米——这次差的不是纸,是尺子。她把这句话抄了两份:一份贴在仪器箱上,一份存在D段档案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