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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每平方米的明天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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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五日上午九点,静姝和郑敏去看巷尾那间小仓库。
房东姓陈,六十上下,穿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串钥匙。他先把铁门打开,让她们进去看,自己站在门口,不往里走。
仓库不大,大概十一二平方米,靠墙一排旧木架,地上有一层薄灰。最里面那面墙是干的,摸上去不返潮。
“以前放什么。”静姝问。
“我儿子做小生意,放货。”陈师傅说,“后来他搬走了,这里就空着。”
郑敏蹲下看了看墙角,又打开手机的手电照了照天花板,说没有漏水痕迹,只是有一处旧电线的接口发黑。
“这个要处理。”她说。
静姝问她,能不能今天就把条件谈清楚。
三个人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谈。
陈师傅报的价是三千八,最短半年。静姝说,她想租三个月,租金三千七,另加一条:双方提前十五天通知即可终止。
“半个月就搬走?”陈师傅皱眉,“我这房子不好租,你一走我又空着。”
静姝没有绕。她把原因说清楚:这个项目现在的钱只够五十天,五十天以后如果续不上,她就得停;她不想签半年然后再跟房东扯皮,也不想瞒着他先把房子租下来。
陈师傅听完,问了一句:那五十天以后呢。
“要么续,要么停。”静姝说,“续我提前十五天告诉你,停我也提前十五天告诉你。”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要问问他儿子。
“可以。”静姝说,“但我今天中午前要回复另一家,所以最晚十一点半。”
陈师傅看了她一眼,说你这人办事挺直接。他说他打电话。
十点二十,陈师傅的儿子回了电话,同意三个月三千七,但加了两条。
第一条:不能有明火,不能住人。
第二条:不能放危险品。“油漆、稀料、气罐,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行。”陈师傅转述得很清楚。
静姝说,她要放的是纸:档案、图纸、授权书、监测数据,还有一些旧照片的复制件。没有化学品,没有明火,也没有人过夜。
陈师傅听到“纸”,反而更谨慎了。他说纸最怕火,他这仓库的电线老,万一出点事,谁都担不起。
静姝没有保证“绝对安全”。她提了四条:
一,所有档案放金属柜,不堆纸箱,不靠电线;
二,屋里配两只灭火器,门口一只,柜边一只;
三,不在仓库里给电器充电,不用电水壶、电暖器;
四,进门不抽烟,谁的客人谁负责。
“还有一条。”郑敏补,“你要给我们一份允许存放物品的清单,我们照着放,超出清单的东西不进这门。”
陈师傅说这还像话。他说他上午就能把合同拿过来,但要写清楚:只准放清单上的东西。
十点四十,她给徐峰打电话,把条件念了一遍。
徐峰让她先确认三件事:房子是谁的、有没有产权证明、能不能合法存放档案。
“他说是他家的老房子。”静姝说,“产权证我还没看。”
“那先看证。”徐峰说,“另外合同里必须写清六条:租金与支付方式;起止日期;提前十五天通知终止;押金退还的具体条件;房屋漏雨、断电、失窃的责任划分;以及允许存放物品的清单。”
他另外提醒一件事:消防责任要分开写。房屋本身的线路安全由房东负责;柜子、灭火器、门锁由承租人负责。任何一方发现问题,都要当天书面通知对方。
“还有一条。”徐峰说,“你把东西搬进去之前,先去物业和街道登记一下地址,让他们知道那里放的是档案。不是求批准,是留一个记录。”
静姝把六条记下来,画了一个圈,标上“今天必须写进合同”。
十一点,陈师傅拿着合同过来了。
合同是打印的,只有一页,条款简单。徐峰说不要紧,简单可以加,但要先把证件复印一份。
陈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张纸:一张宅基地使用证,一张他家老屋的建房审批表。没有房产证。
“这个房子是我爸留下的,我们兄弟三个,分家的时候这间归我。”他说,“房产证没有,村里都知道。”
静姝把两张纸拍照存下来,又问了一句:他两个兄弟认不认这个归属。
陈师傅说认,当年分家写过一张纸,他可以找出来。
“那就附一份。”静姝说,“不是不信你,是以后要是有人来问,我拿得出东西。”
徐峰在电话里听完,说可以签,但有三条限制:租期只签三个月;不做任何固定装修;合同里写明“如产权出现争议,承租人可立即终止并要求退还剩余租金”。
静姝把这三条念给陈师傅听。陈师傅想了想,说行,但要多加一句:你们的东西不能放到门外的过道里。
十一点半,合同定稿。
租金三千七一个月,租期三个月,押金一个月,提前十五天通知即可终止;如产权出现争议,承租人可立即终止并要求退还剩余租金。
附件是一张物品清单,一共三类:金属档案柜、灭火器、纸类档案与图纸复制件。清单后面写着禁止事项:不得有明火,不得住人,不得存放化学品,不得为任何电器充电。
电闸由房东检查一次并出具一句书面说明;线路如有异常,房东当日维修,费用由房东承担。
静姝在最后一页签了名,陈师傅按了手印,郑敏作为在场人签了字。三个人各留一份。
签完,陈师傅把钥匙给了她一把,说另一把他自己留着,进出要跟他说一声。
“可以。”静姝说,“我们进出都登记,谁进谁签。你要进来,也签。”
陈师傅说,这个规矩他不习惯,但他认。
中午十二点前,她给现房东打了电话。
她把话说得很短:不续租,十月八日前搬空,钥匙当面交,请把搬出日期写一条文字消息给她。
房东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问她是不是嫌贵。
“是。”静姝说,“加三成、押一付三、最短六个月,我承担不了。不是因为您涨得不对,是我这边只敢按五十天做计划。”
房东沉默了一下,说这样也好,省得以后扯皮。他回头发来一条消息:十月八日上午十点交接,押金在交接当天退,水电抄表以后结算。
静姝回了一个好,把这条消息存进“租赁”文件夹。
她没有跟房东说新地方在哪儿,也没有提租金多少。这不是隐瞒,是不需要。
下午一点,她去买了柜子和灭火器。
第一家店里只有一米宽的柜子,她没要。第二家店里有六十厘米宽的,两扇门,钢板厚一点,锁是圆盘锁。她量了三遍,确认能过那条窄过道,才定下两只。
灭火器买了两只,四公斤的,带支架。她另外买了两卷防潮垫和一把可以上墙的灭火器挂钩。
付钱的时候她把发票要了,抬手写了抬头和税号。店员问她要不要送货,她说要,送到巷尾那间小仓库,时间约在十月七日上午。
回到工作室,她把这一笔记进项目账:金属档案柜两只、灭火器两只、防潮垫两卷,合计二千二百六十元。备注写:档案保管专用,可折旧,不得挪用。
刘师傅那边她也打了电话,问搬运半天多少钱。刘师傅说两个人半天,一人两百,共四百。
“按标准算。”静姝说,“四百,另加一顿饭,饭钱我自己出,不记项目。”
下午三点,她和郑敏做档案清单。
清单分三类。
第一类:影像与授权——底片扫描件、宋师傅照片的扫描件、两份授权书、来源说明。
第二类:往来函件——项目公司的调阅申请、两封邮件、正式函件与回函、街道回执、区咨询窗口受理信息。
第三类:监测与施工记录——两期监测数据、支护方案初稿与三条待补清单、通道巡查记录、落石登记。
每一件都写四栏:编号、来源、授权状态、保管人。凡是不能公开的,在“授权状态”里写明原因。
两个人从四点做到六点,一共整理了二百三十七件。
静姝在清单最后一页写了一条规则:任何一件原件或复制件外借,须由保管人、借用人双方签字并写明用途与归还日期;没有签字的,不外借。
写完之后她把清单也交给云起扫描一份,作为备份索引。
晚上七点,她把租房和搬家的安排告诉母亲。
母亲先问的是过道宽不宽。
“不到一米。”静姝说,“所以柜子只买六十厘米宽的。”
母亲说这就对了,又说她年轻时搬家,最怕的就是到了楼下才发现柜子进不了门。她还提醒一句:过道窄,搬东西的时候不要两个人抬着挤,容易把柜子角磕坏,也容易撞到墙里的电线。
静姝把这条记下来,改成:柜子不拆封抬进去,一次只进一件,门口留一个人看路。
两个人吃完饭,陈师傅的消息来了。
他说:明天上午他弟弟想过来看一眼老屋,问她们方不方便;另外,那条过道是他家和隔壁共用,隔壁白天也拉货,搬家要提前打招呼,最好定个时间。
静姝看完,回了两句:明天上午可以,但她们只是去看柜子位置,不搬东西;搬家时间定在十月七日上午九点,她会提前一天跟隔壁打招呼。
发完她把“搬家时间需与隔壁协调”写在清单最上面。她原本以为最难的是租金,现在发现真正要排的,是谁走哪条路、什么时候走。
八点,郑敏提了一件她没想到的事:档案的钥匙。
两个人列了三条:仓库大门钥匙两把,一把静姝,一把物业值班室;档案柜钥匙两把,都在静姝手里;房东那把钥匙只开大门,不开柜子,而且他每次进屋都要登记。
“万一你出事了呢。”郑敏问。
静姝想了一会儿,说把柜子钥匙复制一把,封在信封里,交给徐峰保管,信封上写明:只有在业主失去行为能力,或者项目正式终止时才能拆开。
“要不要告诉徐峰里面是什么。”
“告诉。”静姝说,“但信封不能拆。”
郑敏说这条也要写进档案规则。她写完念了一遍,两个人都觉得有点郑重,但都没有删。
八点二十,她把搬家的事通知了团队。
雨欣说她十月七日上午没课,可以来;技术员说上午有设备要交,晚一小时到;刘师傅说九点可以带一个人过来。
静姝把三个人排进去,按标准算工时:雨欣两小时,技术员两小时,刘师傅和他带的帮手各半天。云起负责拍照记录,费用按项目材料算。
雨欣问了一句:那间仓库的地址要不要写进公告。
“不写。”静姝说,“公告上只留工作室的电话和值班时间。档案放在哪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技术员在群里回了一句:同意。他说以前做过的项目,档案地址写得太清楚,结果天天有人上门问事,最后不得不又搬一次。
静姝把这条也记进档案规则:地址不公开,只在必要范围内告知物业和街道。
八点半,她带着手电去了巷尾那间仓库。
她没有进门,先在过道里走了一趟,看两边墙上有没有外凸的管线和挂钩。走到一半,隔壁那家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探出头来,问她是不是租了这间。
“租了。”静姝说,“十月七日上午搬东西,先跟您说一声。”
男人说他是做小批发的,早上七点到九点最忙,三轮车进出频繁;九点以后就闲下来了。
“那我们把时间放到九点半。”静姝说。
男人点头,又提了一句:他自己平时把货筐堆在过道靠他那一侧,如果她的柜子要过,得先把他的筐挪开,挪完他要放回原位。
静姝说可以。她把这条也写进搬家计划:九点半开始;开始前先请隔壁把货筐挪开;挪完原样放回;不占用过道,不停留。
她用手电照了照过道的宽度,又比了比两只柜子的尺寸。柜子能过,但要一次只过一只,前面留一个人看路,后面留一个人扶。
回去的路上她想了一件事:这两百三十七件纸,光是搬家就要协调租金、产权、消防、隔壁、时间、钥匙六件事。而这些纸里,最要紧的几张,还是别人家的。
她把这句话写在了档案清单的最后一行。
九点,徐峰回了消息。
他说可以替她保管那把封好的钥匙,但要按程序来:写一份一页的委托说明,写明信封里是什么、什么条件可以拆、拆开之后怎么处理;委托说明一式两份,他自己留一份。
他另外提醒:他保管的是钥匙,不是档案。档案的保管责任还在业主方,出了问题不能拿“钥匙在律师手里”当理由。
静姝把这段话抄进档案规则,又把委托说明写好,约好明天上午送到律所。
写完她给自己划了一条线:从今天起,钥匙、清单、授权书三样东西,不在同一个人的包里。
九点半,她去物业登记新地址。
值班的人把地址记在本子上,又在电脑里建了一条:档案存放点,每日巡查两次,分别在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巡查内容为门锁、灭火器、有无异味与积水。
静姝问,巡查记录能不能给她一份。
“可以,每周三给你一份复印件。”值班的人说,“我们不管里面的东西,只管外面这扇门。”
“这样正好。”静姝说,“里面的东西我自己管。”
她另外把仓库的地址在街道也报了一次。街道的人问要不要写进他们的公开台账。
“不要公开。”静姝说,“只作为内部记录。”
街道的人说知道了,把地址写在内部联系表上。他另外问要不要给它加一个内部编号,静姝说要。
十点十分,郑敏把搬家与租金的账发过来。
新仓库三个月租金一万一千一百,押金三千七;柜子与灭火器二千二百六;搬运四百;加上现址到十月八日的旧租金,一共一万九千多。
静姝把这笔钱从“使用性研究”里划出去,单独列成一项“档案保管”。理由是:研究是她自愿做的,档案保管是别人授权给她保管的东西,不能拿自愿的钱去补必须的钱。
郑敏问她,那“使用性研究”还剩多少。
“六小时半。”静姝说,“如果查档结果出来还要看材料,就从里面扣。”
“扣完呢。”
“扣完就停。”她说,“停不是不查,是把查的事往后排。”
她把这一行写进预算表,又在那张房子对比表上划掉了三行——现址、理发店、河对面。剩下的两行,一行是巷尾仓库,一行是赵姐东屋。她在第一行后面写了两个字:已定。
十点,她把明天的安排写下来。
十月六日仍然是休息日,不排现场工作;十月七日上午九点半搬家,九点先跟隔壁打招呼;十月八日上午十点跟现房东交接钥匙、结清水电、退押金。
她在纸上画了三条线,把三天连起来。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搬家当天,先搬柜子和灭火器,再搬纸;纸一进门就登记,不隔夜放在过道里。
她把这张纸贴在包的内侧。贴之前她按了按,确认胶没有粘到拉链上。
关灯之前,她又看了一遍档案清单的最后一页。台灯的光落在纸上,字都是用铅笔写的,看得清。二百三十七件,四个编号段,三位保管人。她忽然觉得这不是一间仓库的事,这是把过去一个月的每一句话、每一份同意、每一次拒绝,都搬到一个能锁得住的地方。
她在清单最后加了一行:十月七日之后,任何人要看档案,先看这一页。写完她把笔帽扣上,没有再改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