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等你》与谁谭

58、第五十八章 留下复印件 十

　　十月四日上午八点半，静姝把三份复制件按顺序摆好：一份一九八六年维修审批表的复印件，一份按授权制作的影像对照页，一份来源说明。

　　来源说明是昨晚徐峰帮她改的，只有四行：原件由谁持有；扫描件的授权范围；复制件由谁制作；如需核对原件如何预约。最后一行她留了空白，准备让持有人自己签。

　　八点四十五，项目部的邮件到了。

　　邮件比前两天短得多：经内部沟通，同意不再调阅原件；请业主方提供加盖来源说明的复制件一套，并注明影像原件持有人的授权范围；如后续报建需要核对，将按业主方流程提前预约现场查阅。

　　郑敏看完，说了句：他们退了。

　　“退是退了。”静姝说，“但我们要把该给的给足。别人退一步的时候，我们别跟着往前挤。”

　　她把复制件补齐：对照页上每一张影像下面都写明来源与授权状态；来源说明后面附上预约方式的空行；末尾注明“本复制件仅用于维修方案论证，不得用于商业用途或再授权”。

　　发出去之前，她给宋师傅和罗师傅各发了一条消息，把这句话念给他们听。

　　九点，她到光明照相馆。

　　罗师傅已经把铁皮盒搬到了柜台上，垫了两层旧报纸。云起带来的是一台平板扫描仪和一块黑绒布，他先不急着开机，先问了三件事：底片能不能离开纸套；能不能用手直接接触；扫描完要不要按原来的顺序装回去。

　　罗师傅一一回答：不能离开纸套；只能捏纸套两边；装回去时按原来的年份顺序。

　　云起点头，戴上一副白手套。他把“八七”那一格取出，先扫纸套上的字，再逐张扫底片。他说，底片比照片难扫，压不平就会有反光，反光的地方会丢掉细节。

　　扫到“九三”那一格，罗师傅忽然说：中间还有一格，是八九年的。

　　“在哪儿。”

　　“那格是空的。”罗师傅把格子拉开给他们看，里面只有一点灰和几道水痕，“那年屋里进水，这一格泡了，我父亲扔了。”

　　静姝看着那个空格，没有追问。她让云起把空格也拍下来，写上“□□，缺失，原因：进水，持有人口述”。

　　将近十一点，扫描结束。云起当场刻了一张盘给罗师傅，又用手机把两格底片的纸套拍了一遍，注明拍摄时间。

　　罗师傅在来源说明上签了字。他签得很慢，签完抬头说了一句：我父亲拍这些，是给人看的，不是藏起来的。

　　十点三十，支护方案初稿场内核在工作室开始。

　　设计方来了两个人，带了十二页图纸。他们先讲支护范围：西侧后台两根柱脚、一段外墙、门洞上方一圈梁。

　　技术员听到第三页就举手了。他问的第一件事是预警值：位移速率到多少、裂缝宽度到多少、累计值到多少，必须停。

　　设计方说，预警值按规范取值即可。

　　“哪一条规范，取多少。”技术员说，“写出来，签字。”

　　对方说回去补。

　　技术员又问应急预案：出事以后谁打电话、谁负责疏散、谁负责停电、谁负责报警。

　　对方说这一项由施工单位负责。

　　“那就请施工单位的人今天来签字。”技术员说，“方案里没有这一页，我不提意见，我只写‘未见’。”

　　第三件事是验收标准。设计方说按设计和规范验收。

　　“请把‘合格’写成一个能测的数字。”技术员说，“比如位移回落到多少、裂缝不再增长多少天。”

　　会议开了五十分钟，设计方带走了三条待补：预警值、应急预案、验收标准。静姝在记录上写：三日内补齐，补齐后另行开会；在此之前不动工。

　　设计方的人走的时候有点不舒服，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太细了。技术员替她答了一句：“我们不是细，是怕以后没人认账。”

　　“是。”静姝说，“细一点，出问题的时候我才能拿得出东西。”

　　下午三点，第二组监测数据出来了。

　　工程师把数据表和一份一页说明发过来，说明写得比上次更短：两个点的位移继续向下，但速率比上一周期略慢；三个点的裂缝宽度没有明显变化；前厅三点稳定。结论一句话：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到必须扩大限制的程度。

　　静姝把数据表和说明打印四份：一份贴围挡，一份放工作室文件夹，一份交物业，一份留给下午来的居民自己看。

　　四点，拄拐老人来了。他看不懂曲线，只看懂了最后那一句“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他问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不好也不坏。”静姝说，“意思是还要继续看着，西侧还是不能进。”

　　老人说那就看着。他又问了一句：你们这个“看着”要看多久。

　　“四周。”静姝说，“四周做完再定下一步。这四周的时间写在表的最上面。”

　　老人看了一眼那张表，说这还行。他走的时候跟门口的值班人说了一句：门口那张纸，比我儿子发的消息清楚。

　　四点二十，她把复制件送到街道。

　　街道的人收下两份：一份是给项目方的复制件清单，一份是往来函件的存档。他问她：听说项目公司要原件。

　　“要过两次。”静姝说，“我回了两次，昨天那封是正式函件。”

　　“以后这种事，先跟我们说一声。”街道的人说，“不是我们要管，是我们得知道。有人来问的时候，我们说的话得跟你们一样。”

　　静姝说好。她把那张一页事实说明递过去，说以后任何单位来问，她都按这一页答复，有新事实再书面更正。

　　对方看完，收进档案袋，说这样省事。他另外提醒她一件事：报建部门认“函”，不认“微信”。以后凡是涉及边界的沟通，尽量让对方出函。

　　“我们已经开始了。”静姝说。

　　四点半，租房的电话来了。

　　是现在这间临时工作室的房东。他说房子十月八日到期，如果要续，他得提前跟下一家说；续的话租金加三成，押一付三；不续的话，请他们按时搬走，东西不能留在里面。

　　静姝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加三成。

　　房东说，附近都在涨，他也没办法。他还说，如果只续三个月，他要再考虑；要是搬走，墙上的柜子不能留。

　　静姝没有在电话里答应，也没有讨价。她只请他发一条文字消息，写清三件事：租金、期限、押付方式。

　　挂了电话，郑敏把现在的账算了一遍。工作室现在的租金是每月四千二，加三成是五千四百六；押一付三，一次性要拿出两万多。她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对比：如果搬到一个更远、更小的地方，月租可能三千五，但每天多走二十分钟。

　　“还有一个选项。”郑敏说，“河对面那间，月租两千八。”

　　“那间不要。”静姝说。

　　“为什么，便宜一千多。”

　　“产权没查清，费用没结清。”静姝说，“我们在这里放的是监测资料、居民记录和别人的授权书。便宜的钱，不能拿这些东西去换。”

　　五点，她和郑敏去看了两个备选的地方。

　　第一间在巷子中段，原来是理发店，临街一间，进深不深，后墙有一道裂缝。房东说可以签一年，租金四千五，可以放柜子，但不能动墙。

　　第二间在巷尾，原来是个小仓库，进门要过一条不足一米的过道，里面干燥，有一扇能锁的铁门。房东要三千八，最短签半年。

　　静姝在两间屋里各站了三分钟，看的是三件事：门能不能锁、地面潮不潮、屋里能不能放下一排档案柜。

　　理发店地面返潮，靠墙那一排纸箱角上是软的；小仓库干燥，但过道太窄，运档案柜需要两个人抬。

　　“都不理想。”郑敏说。

　　“都不理想，但都能用。”静姝说，“再想想今天这间。”

　　五点四十，赵姐在门口等她。

　　赵姐说，今天下午有人在巷子里打听，问剧院前面那间临街的屋子租不租，想开奶茶店，还问能不能挂招牌。

　　“谁问的。”

　　“不认识，说是替朋友看场地。”赵姐说，“我跟他说，剧院还没修好。他说可以先谈着。”

　　静姝把这件事记下来。她请赵姐以后再有人问，就直接说：剧院不对外出租，任何使用方式要等修缮和审批，问的人可以留电话，她会回。

　　赵姐答应。她又说了一句：我家东屋空着，你要是东西放不下，可以先放两箱，不收钱。

　　静姝说不能白放。她说要么按市场价付，要么不放。赵姐笑她太较真，她说这不是较真，是让以后好相处。

　　最后两个人说好：如果真要放，就按每月两百元，放一个月算一个月，纸面上写清楚。

　　静姝把这一条也记进了租房对比表里：赵姐东屋，月租两百，可放两箱档案，干燥、可锁、邻居知情。

　　六点，房东的文字消息到了。

　　消息写得很短：租金加三成，押一付三，最短签六个月；如果只签三个月，他不同意。

　　静姝回了一条：她希望能签三个月，租金在现价基础上加一成五，另加一条双方提前十五天通知即可终止；如果房东坚持六个月，请给一个明确的答复期限。

　　房东过了一会儿回：明天中午前给答复。

　　静姝说好。她把这条对话存进“租赁”文件夹，并在待办清单最上面写了一行：十月五日中午前定工作室。

　　郑敏问她要不要现在就去谈小仓库。

　　“不去。”静姝说，“今天该做的是把条件摆清楚，明天上午再谈。晚上去谈，容易被人当成着急。”

　　七点，她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完。

　　四件事全部落了纸：复制件交付并取得项目方书面回应；底片扫描完成、来源说明双签；支护方案三条待补；监测第二组数据发布。

　　第五件事没有落纸：工作室的租约。她把它写在最上面，旁边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着四个字：明天中午。

　　她另外把租房对比表补全：现在这间（四千二、可续、加三成）、理发店（四千五、潮湿、不可动墙）、小仓库（三千八、干燥、过道窄）、赵姐东屋（两百、只能放两箱）。四行排下来，没有一行是完美的。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忽然想起徐峰前几天说过的一句话：预算表上最贵的不是钱，是没有提前做决定的那几天。

　　她把这句话抄在租房对比表的最下面，然后把文件放进包里。包的拉链有点旧，她拉了两下才拉上。

　　七点二十，设计方打来电话，想把三条待补改成两条。

　　对方说，应急预案可以让施工单位口头交底，不必写进方案；验收标准也可以按规范写一句“符合设计要求”。

　　静姝没有在电话里争。她说：请把你们希望调整的内容写成邮件，写明理由；业主方收到以后书面答复。电话里说的，我们不作为记录。

　　对方说这样太慢。

　　“慢一点，比以后说不清快。”静姝说。

　　挂了电话，她给技术员发了一条消息，说明对方想调整哪两条，请他明天上午之前写一段专业意见，作为业主方答复的附件。

　　技术员回：我今晚写，只写技术，不写情绪。

　　静姝回了一个好。她另外在待办清单上加了一行：设计方调整申请，书面答复，附技术员意见。她在这一行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明天十点。

　　七点四十，云起把扫描文件送过来。

　　他一共带来三样：两份底片的原始扫描、一份对照页、一张刻好的盘。他说自己已经做过三处校验：文件能不能打开、页码顺序对不对、有没有重复。

　　静姝让他先说结论。

　　“结论是：图能用，但不能当认定。”云起说，“扫描只是把已有的东西看清楚，不会多出新的东西。”

　　两个人把文件按规则命名：来源—年份—编号。她另外定了三条保存规则：一份在本机、一份在移动硬盘、一份在照相馆留给罗师傅的盘；不上传网络，不发给未经授权的人。

　　云起问，要不要备份到云盘。

　　“不要。”静姝说，“这里面有地址、有签名、有别人家的照片。”

　　她把这一条也写进了档案规则，贴在档案柜内侧。

　　八点，母亲问她今天是不是又要晚睡。

　　静姝说不了，今天要早点睡，明天中午还要定房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打算早睡，虽然桌上那张表还没有填完。

　　母亲问了一句：搬不搬。

　　“还没定。”静姝说，“我在排条件。”

　　母亲让她把条件念出来听。静姝念了五条：租金能不能承受、屋里干不干、门能不能锁、离剧院多远、产权清不清楚。

　　母亲听完，说第一条和第三条最要紧，第二条其次，第四条可以忍，第五条只要有一点含糊就换。

　　“为什么产权第一重要。”

　　“因为里面放的不是你的东西。”母亲说，“你自己的东西放哪儿都行，别人的东西放错了地方，你就得负责。”

　　静姝把母亲这句话写进对比表最上面，字号比别的都大。她写完抬头看了母亲一眼，说这句话比徐峰说得还狠。

　　八点十五，项目部的确认邮件到了。

　　邮件只有两行：复制件已收到，内容与来源说明清楚；本次调阅事项结束，后续如需核对将按业主方流程预约现场查阅。

　　静姝把这两行抄进项目往来清单，在旁边写了一个字：结。

　　她另外给街道发了消息，问有没有单位正式来问过剧院临街房子的出租。

　　街道回：目前没有书面询问。口头打听不算，有人正式来，会先跟她说。

　　静姝把这两条归进同一个文件夹：一边是别人要原件，一边是别人想租房子。两件事性质不同，但处理方式一样——都要有纸、有来源、有边界。她给这个文件夹起了个名字：外部询问。

　　八点四十五，她把论证材料的对外版连同影像目录，一起发给区里的咨询窗口，抄送街道。

　　她只发了目录，没有发影像文件本身——两份授权的范围是“用于本次论证”，发给谁都要有记录。

　　窗口回了受理信息：材料收到，用于维修方案论证，不进入认定程序；如需补充，另行通知。

　　她把这条回执打印出来，钉在材料第一页后面。

　　郑敏把今天的工时报给她：使用性研究两小时，累计十三点五小时，剩余六点五小时。

　　静姝说知道了。她在那张表下面又添了一行：影像交付完成，本项暂停，等待查档结果。

　　八点三十，她把明天的计划写在纸上。

　　第一件：上午九点，和小仓库房东谈三个月短租，要求写清产权、费用和提前终止条款。
　　第二件：上午十点，把设计方调整申请的书面答复发出去，附技术员意见。
　　第三件：中午十二点前，回复现房东，决定续租或搬走。
　　第四件：下午三点，第三组监测数据（如果提前，随时发布）。

　　写到最后一件，她停了一下。她发现自己今天第一次没有把“消防通道申请”和“立面论证”写进明天的计划——那两件事已经交出去了，在别人手里走流程。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巷口的剧院。夜里看不出门楣的弧线，只能看见围挡的轮廓。她想起云起下午那句“扫描不会多出新的东西”，也想起母亲那句“别人的东西放错了地方，你就得负责”。

　　她关了灯。明天中午之前，要先决定那两百多份纸的资料放在哪里。她数过：授权书三份、委托单两份、往来函件十一份、居民原话四十多页、影像目录一册、监测数据两期。这些纸加起来，比她自己搬回来的行李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