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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我为我留下 母亲听 ...


  •   母亲听完她那句好好说一次,先把手里的收纳袋折了起来。

      塑料袋原先很松软,被她反复压过,发出细小的响。静姝看着那双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像要宣布一件坏事,便将椅子往旁边挪一点,留出床沿的位置。

      “你先坐。”

      谭徽音坐下,收纳袋仍攥在手里。

      “我只是问他知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想先跟你说,我留下不是为了跟他重新过。”

      母亲抬头,看了她一会儿,才低声答:“你用不着一提他就跟我解释。我也没有叫你回去。”

      静姝刚刚准备好的一整段话停住了。她想说从前你不是这样,一张口却发现,那会把今天的谈话一下拖回许多年前,而母亲这次确实还没有劝。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间。

      “那你为什么先问他?”

      “你这些天办的事情,有些要跟他一道。我以为你告诉他了。”

      “工作我会另说。”

      谭徽音点点头,看起来想就此结束,静姝却还是坐着没动。她并不真的相信母亲只问工作,母亲也未必相信自己的女儿和前夫相处时全无波澜。她们隔着那只折小的塑料袋,谁都想避开一件容易伤人的事。

      过了一会儿,母亲先叹气。

      “我是有一点希望。”

      静姝肩膀绷起来。

      “不是盼你赶快回去做王家的媳妇。”母亲看着她,“就是看见你有时候太累,什么都自己拿着。我会想,如果身边还有个人,至少夜里回来有人接一接。”

      静姝低下头。她原本想反驳,听见母亲说夜里,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最累的时候,身边也不是没有人。

      “妈,我以前回家,也有他在。”

      她说得很轻。谭徽音的手不再揉那个袋子。

      “有个人在,不一定就接得住。”静姝继续,“我不是要你保证以后没人提他。我只是……你一盼他能照顾我,我就会觉得,那些没被照顾好的时候,又得由我解释一遍。”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走廊灯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床沿留了一道窄光。谭徽音低头盯着它,终于把收纳袋放下。

      “我总怕你吃亏。”

      “我知道。”

      “怕得有时候自己都烦。你在外面那几年,视频挂掉,我会想你是不是报喜不报忧。你回来,我又怕你为了我,把别的事情都扔了。”

      “所以我才要跟你说清楚。”

      静姝伸手,轻轻压住母亲还没有松开的指尖。那只手有一点凉,指甲边缘挂着刚才择菜留下的水痕。

      “我今天已经给巴黎那边交接了,票也申请退了。不是突然冲动做完,回来再问你们赞不赞成。那边的机会我舍不得,剧院这边我也想做。我选了以后,不能保证每一天都觉得选得好。”

      谭徽音抬头。

      “以后我抱怨、累了、甚至说后悔,你别马上觉得是你害的,好不好?也别急着说,那你当初就该走。我可能只是想说今天不太好。”

      母亲的眼圈慢慢红了。她没有哭,反而抽出手,拿衣袖擦了一下床边并不存在的灰。

      “你以前不这么说。”

      “以前我自己也不懂。”

      这句话说完,静姝有些难堪。她已经二十九岁,不喜欢再把自己做过的事都归于年轻不懂,可有些区别,确实直到伤过才一点点认清。她那时以为善待家人就是不让他们担心,出了事要先收拾好了再告诉。久而久之,连说句我今天不好,也像在给别人添麻烦。

      母亲静了一会儿,说自己尽量记着,但有时嘴快,可能又会问。

      “那我提醒你。”

      “你别一提醒就板着脸。”

      静姝愣了一下,终于笑了。她想说哪有,想到刚才拉椅子让母亲坐的神情,又没有底气否认。

      “那你也提醒我。”

      母亲终于松开那只收纳袋,站起来将它抖平。她问箱子还要不要收,静姝说要,明天出门前自己会收好,只留下常用的资料。

      “别把床底全塞满。”谭徽音说,“里面那只扁箱子是我的,不能扔。”

      “装的什么?”

      “旧谱和几个没用完的本子。”

      静姝蹲下去看,床下果然有个浅褐色箱子,边角包着透明胶。自己小时候在上面贴过一枚贴纸,现在只剩半个褪色的轮廓。她以前不知道床底那片看似不用的地方,也有母亲仍要保留的生活。

      “我不动它。”她说,“如果要挪,先问你。”

      她们一起把空旅行袋收进大箱子,背带总卡在轮子边。静姝拉了两次,谭徽音让她别急,先把拉链全打开。果然重新摆一下就平了。母亲得意地看她一眼,她就很配合地说还是你会装。

      这句久违的家常夸奖,让两个人都轻松一些。刚才谈得那么郑重,过日子却仍有许多需要一起蹲在地上的时刻,谁也不必一直站在懂道理的位置。

      收好袋子,静姝拿出一本空白本,想把接下来半个月家里与项目的时间记开。母亲一看她又拿笔,立刻说在自己家别也弄得像开会。

      “只是怕忘。”

      “我没说你不能记。别等会儿我几点做饭也要签名。”

      静姝被逗得笑弯了腰,母亲也笑,却认真补了一句,自己有些时候胃口不好,饭点不固定,不想每天等到她忙完再吃。

      “那你先吃,不用等我。”

      “你晚回来,剩饭凉了,又说我乱热。”

      “我自己热。”

      她写了几个字,想起什么,又把笔停住:“你也不用每天替我留一份。我们傍晚前说一声,谁要回来吃谁说。”

      母亲点头,这样可以。

      家用更难谈。静姝提出按自己的居住和吃饭支出分担一部分,另有共同添置再商量。谭徽音立刻不悦,说母女两个住,难道还要收她房租。静姝解释不是房租,自己既然成年又工作,不能因为回家就自动把那些钱都省成剧院预算。

      母亲不看她,收起床边两个衣架,叠在一处。静姝没有再用一连串算式证明自己正确,陪她站了一会儿。

      “妈,你养过我,不等于还得替一座剧院省买菜钱。”

      谭徽音动作停了,过了好几秒,才说先不转大笔的,日常谁顺路谁买,月底再看大致数目。钱留够自己生活,不许把卡给她以后又去外面透支。

      “不会。”

      “别答太快。”

      静姝想起郑敏说过的预算空格,点点头,把原本准备说的一句我心里有数收了回去。她今天的数清楚,半年后的未必,需要慢慢看。

      窗外吹起一点风,母亲去把院里的小凳搬回来,说隔天想去旧书店翻翻,有家店把旧曲谱混在文艺书架里,最近店主发消息说又整理出几本。

      静姝本能地问,要不要我陪。

      “白天,坐两站车。我自己能去。”

      “那回来给我个消息。”

      “你也给我消息?”

      她抬头,母亲站在门口,神情里有一点故意的较真。静姝很想说自己去的地方都是工作,可话一出口就会变成母亲以前管她时最熟悉的道理。

      “好。”她说,“晚回家就说一声。都一样。”

      母亲满意了,把小凳放回墙边。静姝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回来不该像一块厚厚的布,盖住母亲已经慢慢能走出去的路。

      “你买到喜欢的,回来给我看看。”

      “你又看不懂。”

      “我可以看封面。”

      谭徽音笑着摇头。房里那点僵硬已经散了,却并非所有事都解决。静姝知道下一次晚归时,母亲大概仍会追问,她也可能因为累而答得不耐烦。今天说的话,需要在往后的几顿饭、几次来回里慢慢算数。

      母亲要去厨房检查门窗,临走前又停在门边。

      “静姝。”

      “嗯?”

      “不管你是为了哪件事,我都高兴你愿意多住。我这样说,没让你觉得欠着吧?”

      静姝鼻子一下酸了。

      她走过去,伸手抱住母亲。母亲起初没料到,胳膊还僵在身侧,随后才抚上她背。掌心轻轻压了两下,没有谁急着说别难过。

      “这样说就很好。”她低声答。

      母亲出去以后,静姝把刚才记下的几项翻过去,露出后面的工作安排。

      她没有写“从此留在临川”。这几个字太大,无法告诉任何人明天该先做什么。她只将接下来两周已经能确认的时段填进去,专业单位的答复、资料核验、有限的远程收尾,一项项按实际需要排开。剩下的地方不全部涂满,留给路上的往返,也留给她偶尔会累、会生病、会忘记某件事的可能。

      郑敏把人员工时表发来了,文件旁附了一句:看完再谈,不用今晚点头。

      静姝拉开台灯,对照自己前几日的账。钱分在不同用途中,乍一看每笔都有去处,真正要成立临时小组,却不能拿暂时不花的生活费当成长久可用的余量。更不能因为自己愿意晚饭后做事,就默认别人也愿意把日子交出来。

      她删掉一项原本想尽早做的展示整理,写明后移。另一项现场辅助工作需要有人做,没有助手,就要让专业人员挪出时间,最后未必更省。她将两种情形分别列下,给郑敏标出自己尚不确定的地方。

      手机上有条银行通知,是之前一笔正常支出的入账提醒。她点开账户,重新看可用余额,手指停在那串数字上。早晨取消机票时她已经心疼过一次,现在一想到明天还可能要拿出人员预付,那种紧意又回来了。

      她记得巴黎刚拿到第一笔独立劳动所得时,去超市买过一小盒并不便宜的草莓。没有拍照发给谁,洗好放在碗里,一颗一颗吃,吃到最后才觉得,自己可以有一天不那么怕花钱。

      现在花出去的每一笔都像能听见声音。

      静姝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母亲已经睡下,走廊只留一盏暗灯。冰箱上贴着一张旧便笺,写着米放在第二层,字迹歪歪斜斜,像母亲某次怕她找不到留下的。她看了一会儿,打开柜子,米果然还在第二层。

      她可以回来找一碗饭,却不能因此认为自己没有成本。

      回到桌前,她在预算旁边加了一行,写只启动能够支付的阶段。明天要谈的是一个临时小组的起点,不是一份保证剧院最终复活的誓言。她把修改后的表发回郑敏,告诉对方有几项想当面说明,明天九点半是否合适。

      云起的消息恰好在这时弹出来,问家里的老插线板是不是还放在抽屉。他外景用的备用线一时找不到,想到上次留了东西在家,想请她空了帮忙看看,不急着寄。

      静姝拉开书桌下面最深的一层,里面塞着两个旧手机盒、一小卷黑胶布,还有一根已经绕得认不出头尾的线。她一件件拿出来拍给他看,云起说都不是,然后很诚恳地承认自己多半记错了。

      “那你就让我把抽屉翻成这样?”她发语音问。

      那边背景很吵,弟弟笑着赔罪,说等回来给她收。她没追问什么时候回来,先告诉他自己暂时取消了返程,这段时间会住家里。

      云起过了一会儿才回:“你自己想好了?”

      “想过了。”

      “行。妈知道了就好。我这边忙完一段,晚上给她打电话。”

      他没有问是不是为了王浩然,静姝心里那点紧绷松了些。她把旧盒子放回去,顺手将抽屉底部擦了一遍,才发现里面有一张云起念书时写坏的练字纸,末尾画了只表情凶恶的猫。她拍给他,他立即说这是收藏,千万别扔。

      “我以为是艺术垃圾。”

      “那也是艺术。”

      静姝忍不住笑。她把纸重新夹回盒底,又听了一遍弟弟刚才那条带杂音的语音。云起已经长大,有自己的工作和行程,却仍能为一张乱画的纸跟她贫嘴。她回来不只是承担一个女儿的责任,也可以是一个嫌弟弟乱放东西的姐姐。

      她给他回了句给你留着,记得给妈电话。手机那头发来一个挥手的表情,接着又去忙了。

      抽屉里并没有她寻找的那根线,但重新整理后顺畅了不少。静姝轻轻推回去,没再像小时候那样用膝盖硬顶。

      郑敏很快回可以,地点按已约的那个,别临时改成需要绕路的咖啡店。静姝回了个好,翻开联系人,将剧院相关人员名单和个人安排分开。

      给王浩然的消息,她只附了工作时段。说明自己接下来会在临川处理前期事务,已约定的资料仍按节点给徐及她本人;额外检测共担的具体方案确定后再谈,不因她留城便默认接受更大的合作范围。

      写完又读了一遍,静姝删去“你不用多想”几个字。

      对方还没问,她何必先摆出一句防御,好像自己最怕的事情已经发生。她把消息发出,回到眼前的表格。

      王浩然过了几分钟回复:收到,后续联络按这个时间。资料会按约给。

      只有这两句。

      静姝看着,心里竟轻轻空了一下。她明明只通知工作,对方也确实按工作回答,可很小的一部分自己仍想知道,他是否在那个“接下来会在临川”上多停了一秒。

      她将手机扣下,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既想不被误解,又想被特别地在意;既不愿别人因为她留下就往前一步,又很难对完全礼貌的回应毫无失落。

      这些念头并不整齐。她没有把它们收成一个明确的态度发给他,先拿起笔,圈出明天要问郑敏的两项。至少这两项问题,她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动。

      不是王浩然,是巴黎同事发来的确认:交接材料收到,其中一个链接已按项目流程补好权限,后续远程工作范围另发,不着急今晚回答。对方附上一张窗边的照片,最新修整出的那一点旧颜色,比她下午在视频里看见的更清楚。

      静姝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回说这块终于能对上了。她没有再问现场交流能不能给自己留一个远程位置,安排已明白,不愿将告别变成反复的试探。只是向对方确认,后续若有获准公开的阶段影像,自己希望看到。

      “当然。”对方回。

      她把屏幕亮度调低,靠着床头坐下。门后的外套没有动,床头两张近照并不在她房里,是母亲收着。她想起白天母亲说那是挺可惜的,又想起郑敏直截了当说也可能做不好。

      没人替她把今天粉饰成毫无损失的一天,反而让她终于有了一点踏实。她可以自己选,还能对选完以后的疼坦白。

      睡前,她把父亲工作照待扫描的提醒挪到明日便笺上,决定先问母亲可否带原件去店里,扫描后当天归还,暂不将所有照片发进工作群。那张石阶上吃盒饭的脸适合放在书桌旁,里面涉及工作场景的部分,则按具体用途再征询。

      她将便笺压在空文件袋下面,关上电脑。

      郑敏却在这时又发来一条消息。不是催她确认表格,而是将启动前必须落实的一件事提前说清:如果决定让临时成员开始工作,第一阶段人工费用要在开工前实际留足,支付安排写进约定,不能靠尚未核清的资助或她个人先垫着。

      静姝读了两遍。对方最后一行没有任何委婉:

      “我能陪你把项目做起来,但不能替项目把工资先借出来。”

      房里很静,窗外最后一辆车驶过巷口。

      她把已经合上的账本重新翻开。谈留下,今晚说清了;明天九点半坐在郑敏对面时,她还得拿出一笔真正能够付出去的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我为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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