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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桌子要四条腿
郑敏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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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敏将那张工资储备表压在桌上时,桌腿晃了一下。
谭静姝低头看去,垫在下面的旧杂志滑出一半,封面弯成一个小角。她蹲下重新推好,郑敏却叫她先别急,伸手扶住桌面,把上面的电脑挪到了椅子上。
“要在这儿用一天,先让它稳一点。”
静姝找来两块薄木片,试着垫平。郑敏蹲在另一边按住桌腿,两个人换了几次位置,才让四个角都不再翘。谭徽音在院里看她们忙,拿来一只空盒装收出来的杂志,说这桌子从前也这样,往墙边靠一些就行。
“今天先借你的地方用。”静姝抬头说,“晚上收干净,不把饭桌占着。”
母亲点头,没有像从前一样说都是一家人,占着也没事。她转身去收院里的衣服,将家门钥匙放进自己的小袋,说上午去买点东西,午饭不用等。
静姝看着母亲走出门,心里一时说不出是轻松还是失落。
她昨天决定留下,便已经在心里排好一些共同生活的画面。她以为母亲会因为高兴而留在家里,时不时走过来看她做什么,给她和郑敏递水。可母亲今天还是照常出门,穿了自己喜欢的浅色衬衫,连买什么也没有一项项向她报备。
这本是她希望有的相处。
真正发生时,她才发现,放下替别人安排生活的心,不全是为了让对方轻松,也要学着接受自己不是时时被需要。
郑敏把桌面按了按,确认稳了,招呼她过来看表。
九月十六日上午,天气晴着,院墙上的藤叶被晒得一片亮。电脑屏幕反光,静姝拉上半边刚洗过的窗帘,屋子里便落下一层柔和的颜色。她坐到朋友对面,把昨天已经想清楚的决定重新说了一遍。
“先做现在能够承担的工作。要请人,就把他们该得的先留出来,不拿以后也许会来的钱保证。”
郑敏点头:“那我们从人开始说。”
她没有先给小组取一个响亮的名字,也没有设计好看的标识。她在纸上写下静姝负责的事项,再写自己能投入的时间,剩下一栏留给需要招的助理。
静姝负责修复方向、业主决定和已有资料的专业整理;郑敏负责预算、进度和对外协调,但仍有需要交代的旧项目,不能承诺每天从早守到晚。涉及结构、检测和有资质要求的结论,继续由相应的专业人员完成,不能因为她们临时凑成三个人,就把所有事包下来。
这些话静姝都听得懂,看到它们变成一个个具体位置时,仍然有一种刚开始的紧张。她以前也带过阶段工作,却是在已有组织里接自己的那一部分。如今桌子另一侧的人,要凭她能兑现的承诺安排接下来一段日子。
她不能只会说剧院很重要。
“助理的工作,先列得窄一点。”郑敏说,“资料编号、图纸整理、在允许范围内辅助现场测量,哪些由谁复核写清。不因为年轻,就默认她拍照、跑腿、买饭、熬夜都得做。”
静姝点头,拿笔删掉自己原先写的一个词:杂务。
那个词看起来方便,落到一个没有多少议价能力的人身上,却可能什么都装进去。她想起自己刚入行时也接过这样的任务,每个人都说帮个小忙,一整天便被切得没有形状,真正想学的工作只能带回去熬夜看。
“招聘说明上不写能吃苦。”她说。
郑敏抬头笑:“那写什么?”
“写需要做什么,可能遇到什么,给多少时间和报酬。不让别人靠想象自己够不够能吃苦来判断。”
郑敏把这句话的意思压成几行实在的文字,改到说明里。静姝看过,觉得比自己写的那段诚恳邀请更清楚,也更像一个真的岗位。
接着是钱。
昨天郑敏提醒她留出工资储备,并非要把钱交给自己保管,也不是某种复杂的担保手续,只是要她从总预算里实实在在划出眼下能覆盖的人工费用,不因为买材料、补检测就随手挪走,最后让最容易开口说没关系的人等着拿钱。
静姝将自己的资金安排打开,只展示与这项工作有关的部分。郑敏没有伸头去看她的全部账户,更没有用好友身份打听家里还有多少可以拿。
她们按拟定的短期工作量重新核算,把支付时间写明。静姝在储备栏旁签了日期,给自己另留一行:超出工作量先商量,再安排,不以已经开工为由追加免费劳动。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握笔的手有些发热。
“紧张?”郑敏问。
“嗯。”
“哪里紧张?”
“怕别人跟着我,最后觉得来错了。”
郑敏看她一会儿,将已经整理好的职责页推近:“别提前替别人后悔。你说清楚,让她自己选。真有做不到的地方,早点讲,别等到最后一刻才说都是为了大家好。”
静姝轻轻点头。那句话碰到她很熟悉的一处,但朋友没有看她的表情,也没有借机提王浩然,只继续核当天需要发布的内容。
她松开手,将笔放下,又重新拿起来。
“我们可以先约一次有报酬的试做。”她说,“时间、任务和报酬事先讲,不用来一天才决定值不值得付。”
“可以。后续合作形式请徐律师帮看。现在你是个人业主,别在还没设立机构的时候,把自己写成一个不存在的公司。”
她笑了一下:“这个我记住了。”
窗外传来送货车缓缓经过的声音,轮子压到井盖,响了一声。静姝将新改好的招聘说明发给熟悉的同行,明确请对方仅转给有兴趣、满足基本条件的人,不需要看谁的面子介绍。郑敏也在自己的专业联系里发出同样的说明,几条消息很快传回来,有问地点的,也有问能否远程整理图纸的。
她一一回应,不因为终于有人愿意问就降低原先说好的边界。
十点多,王浩然发来消息,询问能否送一份已取得来源说明的旧图副本到门口。他知道今天有团队筹备,不提出直接加入。静姝看了看郑敏,两人正在把所需物品整理成清单,暂时没有需要别人回避的私人材料。
“送到院门,先核交接。还有其他需要讨论的吗?”她回复。
他回没有,就这份副本。
十几分钟后,门被敲了两下。静姝走出去,王浩然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只扁平资料筒,另一只手并没有提礼物。他看见她袖子挽着,额角有一点细汗,问了一句里面忙不忙。
“刚把桌子垫平。”
他说要不要帮忙,话说出口才看见院里已经立稳的桌角,便停下,自己笑得很轻:“好像已经不需要了。”
静姝也笑了一下,接过资料筒,先确认里面是什么。
那不是尚未调到的完整后院原图,只是项目整理出的旧图副本补充页,来源和缺项一并标了,不能用来填补所有空白。她核过后在接收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将一份交接记录留给他。
郑敏走到院门内,看了他一眼,礼貌地打招呼,没有表现出仿佛等待已久的敌意。她只是站到静姝身侧,问补页中有没有需要调整今天预算安排的内容。
“没有新的工作决定。”王浩然说,“只补已有资料。”
郑敏点头,接过静姝递来的那一份说明,回桌边去核编号。
静姝感激朋友的分寸。郑敏知道她受过怎样的伤,也没有因此把每次见王浩然都变成替她出气的场面。她可以自己决定怎样说话、怎样收一份应该得到的材料。
“你开始找助理了?”王浩然看见桌上的招聘说明,问。
“嗯,先做短期工作。”
“如果需要专业名单,公司这边可以提供……”
他说到一半,静姝抬起眼。他停了一下,重新把话说完整:“公开的单位名单可以发给你参考。人员由你自己找,不由我安排。”
静姝点头:“需要的时候我会问。现在先按这个范围看人。”
他应了一声,没有坚持自己找来的人会更稳妥。
这片刻的停顿,让静姝想起很久以前他替她改过的一份简历。那时他看见她想投一家小事务所,觉得规模太小,帮她联系了另一家更有名的单位。她并没有请他做这些,却在得知以后不好意思拒绝,像拒绝就等于不领他花的心思。后来她还是去了自己原本想去的地方,只是出发前已经多了一份难以解释的歉意。
他从前总能把路铺得更宽一点,却不一定是她想走的那条。
现在那条未铺的路留在面前,她紧张,也觉得脚下是自己的。
王浩然看着她,忽然说:“昨天收到你的时间表,我看了很久。”
她抬头,没有接话。
“知道你要留在这里做事,我很高兴。”他停了一下,“我记得,你不是为了重新和我在一起。”
静姝心口轻轻一动。他没有把那句话说成被她伤到的控诉,也没有从工作时间表里擅自读出一个邀请,只承认自己有高兴,同时记得她真正说过的理由。
“那就按表上的事来。”她说。
他点头,将自己的那份交接记录收好:“有需要核的,发我。”
门外的风掀起她手边一页纸,他伸手压住一角,等她接稳便松开。两人的指尖没有碰到,静姝却记住了那一瞬间停在纸边的手。她仍会注意这些,不必假装自己已经对他毫无感觉;只是注意到,不再意味着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朝他走。
王浩然离开后,她关好院门,将资料搬回桌边。郑敏没有问他又说了什么,只指着新增页码,和她讨论怎样加入现有索引。
临近中午,母亲提着菜回来,听说已经有几个人询问工作,便问要不要多做一点饭。静姝说下午只是先约人聊,工作餐另按实际安排,不麻烦她临时给谁做饭。
谭徽音望着桌上那几张纸,点点头,将买给自己吃的糕收进柜子,没有因为女儿要做事就把生活全部摊出来供人使用。
郑敏洗了手,帮忙将已经盛好的菜端出来。吃饭时,母亲问她现在有没有时间歇,郑敏夹着一块豆腐,说有时想歇,脑子却还在算哪个人明天进场,得把手机放远一点才行。
谭徽音认真说那晚上别放枕头边,郑敏笑着答应,静姝看着两人,一时想起自己刚回来时,屋里每一句话都像绕着一块不敢碰的伤。如今还能说些过于朴素、甚至不一定会做到的叮嘱,也挺好。
午饭以后,她们把碗收好,工作纸重新铺上桌,但中间留出母亲喝水的位置。这个家没有因此变成正式办公室,她们只是暂借一块地方,开始做一件以后会占去许多时间的事。
等待回复的间隙,静姝列了几项面试想问的问题。郑敏看见其中一句能否接受必要时加班,用铅笔在旁边点了一下,问她必要时到底是什么时候。
“比如现场有事情没核完。”
“一次多长?怎么计酬?回去晚了交通怎么算?”
静姝愣了一下,低头把那句话划掉,重新写得具体一些。她以前也不喜欢被一句工作需要无限延长晚上,可轮到自己安排,又会因为事情尚不明确而先用一个笼统的词代替。
郑敏没有因此说她也成了不好的老板,只把昨天那份预算移过来,让她看看真正能支撑多少工时。她们算完,发现临时需要延长的工作可以另议,但不能把一个人的每个晚上预先留给项目。
静姝将空白处最后一行热爱旧建筑圈起来,想了想,也从必需条件里删掉。
“为什么删?”郑敏问。
“我当然希望她喜欢。但不喜欢,也可以认真做好测量和编号。不能因为这栋房子对我很重要,就要求来工作的人同样感动。”
她说完,自己静了一会儿。原来有些看似温柔的期待,一旦挂在决定别人是否有工作的位置上,也会变重。她不能要求一个第一次走进剧院的年轻人,先认领自己全部的过去,才能得到做事的机会。
郑敏点头,将多余的笔收进盒里:“那等会儿就问她做过什么,愿意学什么。剩下的,做着做着再认识。”
静姝把问句重新抄好,没有再追求一份看起来特别有情怀的开场白。
郑敏收到一份简历,转给静姝,说对方下午就在附近,可以先见二十分钟,不合适就不再约试做。静姝点开,姓名是张雨欣,二十四岁,做过资料和辅助测量,独立负责的项目却很少。
简历排得并不好,字体有一处大小不一,工作描述里倒是没有把辅助写成主导。静姝看完,问郑敏:“她本人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规模吗?”
“我把说明完整发了。她还特地问有没有正式工作地点,我说暂时没有稳定办公室,现场依照允许范围,不请她来假装参观一家公司。”
静姝点头,回复可以见,说明今天先交流,若后续约试做会提前讲明报酬,不要求她带完整方案。
下午一点五十分,院门外来了个年轻姑娘。她穿一件浅灰短袖,背包带被扣得很整齐,手里拿着透明文件夹。天热,她鼻尖有一点汗,却没有抬手擦,大约怕给人留下不够从容的印象。
静姝先将母亲留在椅背上的披肩收回卧室,轻轻带好房门。她不能让来面试的人因为这是家里就放不开,也不愿让母亲的私人生活成了别人等候时随意打量的背景。做完,她把桌旁空出的椅子拉开一点。
静姝起身去开门:“张雨欣?”
“是。谭老师您好。”
“进来坐。叫谭工也可以,不用太拘束。”
姑娘点头,跨门槛时特意抬高脚,怕绊到。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又很快收回目光,没有擅自探看。谭徽音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到她手边,说天热,先喝两口。
张雨欣立刻站起来说谢谢,动作快得膝盖碰到桌边。刚垫平的桌子轻轻响了一声,水杯却没有再晃。
她脸一下红了,连着道了两次歉。
“没事,桌子稳着。”静姝说,“坐吧。”
姑娘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却忍不住捏住裤缝。静姝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面试时,提前把开场白背了很久,进门以后对方却只叫她先坐。她准备好的那些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的话,都卡在一张过于紧绷的笑脸后面。
她不想让今天成为同样一场表演。
“你的简历我们看过了。”静姝将那页纸放在中间,“不用从名字念起。可以先讲一个你实际做过、自己觉得最清楚的小任务。”
张雨欣点头,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打印图。她先说明这不是自己独立完成的项目,只做了其中一部分标注,原单位允许作为经历展示的范围也仅到这里。
郑敏看了她一眼,没有插话。
姑娘指着图上的一处线,开始讲自己怎样对照编号、哪里返工过。她说得不算流利,讲到测量步骤时忽然停了,手指在纸边压出一道浅印。
静姝等她。
张雨欣抬起头,脸上的紧张没有退,却终于把最怕说的话说出来。
“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您。简历里那次现场测量,我只跟着做过,没有独立做完。要是您需要一来就能全部负责的人,我现在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