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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退掉一张机票 静姝先打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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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姝先打开的不是退票页面,是巴黎项目的那张照片。
照片拍于她回国前两天,半扇旧窗卸下来了,露出里面一层曾被遮住的颜色。她穿着工作服站在梯子旁,手里拿一小块样片,头发被防护帽压得有些乱。同事拍照时喊了她一声,她还没来得及笑。
现在那面墙已继续修整。群里新发来的现场照里,站在她原来位置的是另一个人,正低头听负责工艺的人解释。
她把两张照片来回看了一遍,将手机平放到桌上。
九月十五日的早饭已经摆好,母亲敲门叫过一次,她答应了,却迟迟没有起身。昨晚整理交接表到很晚,她终于找出手里尚欠的三项:两份备注需要澄清,一组对比图需按项目要求重新标明,还有一个当初由她负责跟进的问题,必须说明目前答复到了哪一步。
这些事远程能交清,但现场的位置,无法隔着屏幕继续站着。
静姝去饭桌边坐下,粥上结了薄薄一层。母亲看她眼睛红,问昨夜睡了多久。她不想一大早解释决定,只说在整理巴黎资料。
“那边催了?”
“要排后面的工作。”
谭徽音把一碟拌黄瓜推过来,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半晌才问,机票是否还能改。
“能查。但不只是票的事。”
她答得太快,母亲拿勺的手停了一下。静姝看见了,把语气放缓:“我不是嫌你问。只是我自己还没把后面想好。”
“那先吃。”
桌上只剩瓷勺碰到碗沿的声音。静姝夹了一片黄瓜,酱油放得比自己习惯的多。母亲从前也这样拌,她在巴黎吃了几年偏淡的东西,回来才意识到,所谓回家,并不保证身体里每一种习惯都能马上对得上。
她没有要求母亲再拌一份,给自己添了半碗白粥。吃完把碗放进水池,才说上午要给那边准确回复,今天还得做一次远程交接。正式通话会放在巴黎同事上班以后,眼下先发邮件,把自己的安排说清。
谭徽音点头,叮嘱她别让锅响影响通话。静姝看着母亲忙着将烧水壶挪到厨房,忽然有些不忍。
“不用这么早就躲着声音。下午才打。”
“我就是顺手。”
母亲没有看她。静姝也没有追着解释那句不只是票的事,先回房间,将昨晚存好的邮件重新读一遍。
开头写了不少家庭状况。她读到第三行,删去两段。不是因为那些事不值得讲,而是收件人需要知道谁在什么时候交接哪些工作,不必先承受一封请他们体谅自己的长信。
她写明,原定返程安排需要取消,本阶段不能按原计划返回现场;今天可完成她负责部分的资料交付,下午约定时间逐项说明;后续若有范围明确的远程问题,可以另行确认工时,不能承诺随时在线。
落款前,她停了很久。
从前写谭静姝三个字,是告诉对方这份工作由她完成。今天同样的三个字,却意味着她要承认这一次不能继续做下去。
她按下发送,看见邮件从草稿箱消失。
那边还没到正常上班时间,不会马上回复。她起身把窗帘拉开,阳光照到床脚尚未收完的箱子,里面有一件从巴黎带回的外套,袖子被压出硬折。她原本打算过几天就再装回去,连衣架都没有多找。
静姝把外套提起来,抖了抖,去母亲房门口问还有没有空衣架。
谭徽音正在收昨晚拿回来的照片。女儿和自己的那一张并排放在床头,还没找框,只用两只杯子在后面撑着。她听见问,拉开柜门,取出三个递过来。
“够吗?”
“先够。”
“薄外套挂门后,柜子里那股樟脑味你不是不喜欢。”
静姝接过衣架,手心被塑料边硌了一下。母亲竟还记得她初中时嫌弃过的味道。她站了一会儿,想说我取消返程不等于从此再不去那边,可话没出口又觉得,此时先说这个,像急着给母亲的高兴限定一个很窄的期限。
她把衣服挂好。那件外套终于离开箱子,落在房门背面,却不能代替她把未来讲清楚。
外套口袋里有张折成四折的小票,她取出来,是回国前在楼下买早餐留下的。纸已经软了,字也淡,日期还认得出。那天店员将热面包递给她,说一路顺利,她用不太流利的句子答谢谢,特意多买了一只,想着机场路上饿了再吃。
她在那座城市留下过许多这样的小事。最初听不懂买菜时问的重量,紧张得将手机递给摊主;后来能够自己退掉买错的东西,还在排队时替新来的学生解释过一句话。冬天嫌楼里的暖气干,会把一碗水摆在床头,碗沿结起细细的水垢。周末偶尔给自己煮一锅味道不正的汤,隔着视频被母亲笑放错了菜。
那不是三年用来等前夫回头的空白。她确实笨拙地生活过,找到过工作,也因第一次独立回答现场问题而高兴得想买花。
静姝将小票收进笔记本,没有当成什么郑重纪念,只是不愿意此刻随手扔了。她可以离开,仍然承认那里曾有一段值得想念的日子。房门背后的外套轻晃了一下,她扶稳衣架,回到桌边。
午前她把全部待交资料按现有项目要求重新检查。两张图片标注错误,一张是她自己早先复制时忘了改说明。她在交接备注中写明,没有悄悄换文件再希望接手的人从不问起。另一个未解决的问题,她把前后往来一并附上,明写尚无最终确认。
打印机不在家里,她也不需要将一整套远程资料变成纸。屏幕上密密的文件名,像一排仍通向原来生活的小门,她逐扇检查,再交给其他人。
下午预约的通话开始前,母亲端来一只削好的苹果。静姝说放这里就好,谭徽音放下便出去,轻轻关了门。
屏幕亮起,项目统筹先同她核时差,接着叫负责接手的同事一起上线。对方前一天已到现场,对窗框基层的情况看过一轮,有两个问题讲得很直接。静姝回答第一个,第二个打开照片,指出她当时所见和后来施工进展之间的差别。
没人问她是不是遇到很悲惨的家庭变故,也没有人说为了母亲留下当然值得。他们只是需要让项目继续。她原以为这会让自己更容易,听到熟悉的术语和现场背景声时,却忍不住把耳机往里面按了按,像靠近一点就还能闻见旧木料的气味。
接手的同事把镜头转向窗边,请她看一处残留饰面。屏幕像素忽然模糊,她下意识说近一点,对方拿稳,她又说先别动。
“这里我来前做过记录。”她翻出图,“看第三张,不是现在那张。相邻的一条留痕要一并对。”
对方应声,让在场人员再按原流程确认。静姝终于能把这一项交出去,心里却有很轻的一阵失落。她的价值并没有因为缺席立刻消失,可别人也会学会她知道的事,然后把工作做完。
半小时后,交接表里大部分空格都有了明确去向。统筹问她是否愿意继续接下一阶段的远程整理,那部分可以从合同范围和时数上另谈,不需要她立即承诺半年。
她看着手边剧院的初勘账。今天早晨发邮件时,她已认真算过自己未来两周能留出多少时间,甚至给每天的晚饭后都画了一小格。现在听见一个可以保住些收入的机会,还是差点说都行。
“我能承担一部分。”她说,“但不能把需要现场的人力也算在我这里。具体哪些,你们列一下,我们再核。”
“当然。”
回答这样简单,倒使她更难过一点。她在心里为退开这一步解释了许久,对方却只是把计划表里的姓名移到合适的位置,没有将她当成辜负所有人的逃兵。
临近结束,统筹告诉她,原本考虑由她参与的下一次现场交流,得换别人去。日期就在她取消返程后不久,资料不能一直等她。
静姝看着屏幕,点了头。
“我知道。”
她也确实知道。那不是一个多么显赫的机会,却是她第一次能带着自己参与的完整阶段成果,同另外几支团队站在一张桌边说话。她曾在回国前的夜里,把要用的两张图从头到尾又描了一遍,因为想到会被问细节,紧张得睡不安稳。
现在那份紧张忽然没有了去处。
她请同事保留成果中准确的参与署名,自己的说明已整理在共享目录,接替者可以按来源使用;现场有哪些问题未能回答,若需要她负责的旧记录,她会在双方确认的时间处理。
话说完,她嗓子有些发紧,伸手拿水,拿到半空才发现杯里已空。她把杯子放回,尽量不让那一声碰响盖过对方的答复。
“你的工作会写清楚。也希望你那边顺利。”
她说谢谢,挥手,通话结束。
屏幕黑下来,映出她仍维持着道别时的笑。那一点笑挂在脸上,没能马上收回。她低头摘耳机,线挂住衣领,一时怎么拉都不顺。明明只要停下来解开,她却用力扯了一下,耳机掉在桌上,撞到苹果盘。
苹果已经氧化,切面泛起浅褐色。
她忽然掉了一滴眼泪,正落在那页写满时数的草纸上。
门外母亲问说完没有。静姝张口,声音没出来,清了清嗓子才说说完了,我想一个人坐会儿。
“那我不进来。”
脚步慢慢走开,没有人追着问发生了什么。
她把椅子往后挪,靠住椅背。这一整天她都在做很理智的安排,通知得早,交接得清楚,没有让家里的事成为无限拖延的理由。可是做得稳妥,并不意味着自己就不会难受。
她仍然喜欢那个项目。想回去站在修好的窗前,亲手推开一次,看光从原来的地方照进来。她没有因为在临川看见父亲的照片,就突然变成一个只想守着旧城的人。
想到这里,她反倒不再急着擦泪,坐着哭了几分钟。窗外有人晒被子,用力拍打,声音一下一下,隔着墙听来,很像小时候午睡醒来时母亲在院里忙。
静姝等呼吸平缓,拿起那块苹果,咬了一口。口感已经不脆,甜味还在,她慢慢吃完,端空盘出去。
母亲正择一把青菜,脚边放两个盆。她看见女儿眼睛,只把较干净的那个盆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张凳子。
“要不要坐?”
静姝坐下,从母亲手里接过半把菜。最下面几片叶子被挤坏了,她掰下来,放进小盆里,听母亲说别掰太多,叶子软一点不一定坏。她低头看,果然有一片只是折了,便又捡出来。
“我不能去下次现场交流了。”她说。
母亲没有听懂,问是什么样的交流。静姝解释给她听,说本来准备了两张图,还有一些施工前后对照,可以讲自己实际负责的部分。
“能改日子吗?”
“别人的安排都定了。”
谭徽音嗯了一声,许久才说,那是挺可惜的。
静姝鼻子又酸了一下。她最怕听见的是有什么可惜,或者那有什么办法。母亲这句轻轻的可惜,让她不用立刻把损失说成一件早已想通的事。
她将择好的菜放回大盆,解释以后也许还有别的机会,但这一个确实赶不上。母亲点点头,没帮她保证以后一定更好。
院子里晾的毛巾干了,谭徽音起身收,静姝就把余下几根择完。她们各自做了一会儿事情,太阳落到墙边,才渐渐又说起晚上放不放辣椒、冰箱里还有半块豆腐。这些小事没有把她哄好,只是让难过之外还有地方放手。
回到房里,静姝重新打开机票订单。
改签后的日期,她目前给不了。继续押着一个自己都不确定能赶上的日子,只会让项目和生活都挂在半空。她按页面查看适用的退票条件,把显示的费用和可退金额分别记下,再核了一遍后续到账方式。
那笔扣费不算小,放进这几天的预算里,足够做几项零碎的事。她甚至退回前一页,想再等等,说不定明天就能有两全的办法。
可剧院的工作不会明天全部结束,母亲的日子也不会凭她匆匆在场几天就从此平稳。巴黎那边已经安排了接手的人。她已经作出了选择,此时不愿按下的,更多是最后那一点承认。
静姝点了确认。
页面显示申请已受理,费用和到账仍依订单处理。她保存凭据,没有把预计退款填进今天可用的余额。
关掉页面时,心里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她趴在桌上,用额头抵住手背,听院里母亲剪掉青菜根的声音。她忽然很想给一个人发消息,不是告知工作进度,只想说自己今天丢了一个喜欢的东西。
王浩然的名字就在最近联系人里。她点开对话,看见上一条还是他说旧物业记录已向经手人索取。
她打了“票退了”,没有发。
短短三个字太容易被听成另一件事。她不想在刚刚失去一个职业机会的时候,立刻把自己留城的意义交给一个男人判断。也许有一天她能够把这种难过告诉他,今天还不行。
她清空输入栏,打开郑敏的对话,问今晚能不能占她十分钟,只说话,不看预算。
郑敏回:七点四十。我八点还有个电话,咱们别聊飞了。
她看着这句不很温柔的提醒,反而笑了一下,回了好。她需要的并不是谁扔下一整晚等她,而是这十分钟确实有人听。
通话时,郑敏正在热饭,微波炉的提示音响了一次。静姝把现场交流的事说了,又说自己在确认退票前犹豫,像临到最后才发现是真的。
“你希望我说什么?”郑敏问,“陪你骂两句,还是一起算后面?”
“先别算。”
“那就不算。”
静姝沉默片刻:“我有点怕,后来剧院也没做好,这边那边都没抓住。”
郑敏将饭盒放稳,声音近了一些:“有这个可能。”
她怔了怔,随后低低笑出声。朋友竟不肯给她一张口头的保底凭据,她听着不好受,却又因此能够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但我今天还是不想走。”
“那你就把今天不想走的理由记下来。以后后悔,也别把今天的自己说成什么都没想过。”
静姝握着手机,望向桌上那张返程安排的截图。她没有觉得从此就能免于后悔,只是第一次允许自己在结果尚不知道的时候,作一个认真但不完美的选择。
十分钟到,郑敏要去接工作电话。挂断前她提醒,明天如果正式谈小组启动,人员报酬不能拿预计退款或尚未确认的资助来凑。静姝说知道,账她会今晚再看。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母亲问能不能进来。静姝应声,谭徽音拿着一只旧收纳袋,想替她把箱子里剩下的东西分类。
“票改好了吗?”
“申请退了,返程日期暂时不定。”
母亲攥住收纳袋的边,先问会不会扣很多钱,随即又收住,说扣费既然已经算过,就不多问了。她看着挂在门后的外套,眼里一点藏不住的高兴慢慢露出来。
“那你这回能多住些日子。”
静姝点头。母亲将袋子放到床上,似乎还想问什么,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说:“浩然知道吗?”
静姝望着她。
她没有生气,只觉得今天还有最后一句重要的话,一直没能讲清。
“妈,”她把椅子转过来,“我留下来的事,我们好好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