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免费的代价 窗帘摘下来 ...
-
窗帘摘下来,比挂着的时候显得更旧。
谭静姝站在梯子下,将最后几个挂钩放进小盒,母亲把布料一层层叠起,里面抖出很细的灰。早上的光无遮无拦地照进来,窗框边那些平常看不见的水渍和划痕都显了出来。
“原来这么亮。”静姝说。
母亲抬头看一眼:“帘子洗干净就好些。”
她们将窗帘浸进大盆,没有急着搓。谭徽音怕静姝上午出门来不及,叫她先换衣服,余下的自己慢慢洗。静姝说回来一起漂,母亲答应,却没把这句等你回来听成什么郑重的许诺。
十点半的见面约在河边一间开着窗的茶室。静姝不想再去老宅,也不愿意在家里把公司资助条件摊到母亲面前。她提前到,选了一张靠门的桌子,自己点了一壶热水和一小份点心。
王浩然来时,手里拿着同一份文本,边上已经有几处笔记。
他看见她摊开的几张预算纸,先将自己的东西放到另一侧,没有覆盖上去。
“徐律师的意见我看了。”他说,“你划的几处,可以逐条谈。”
静姝点头,先确认方案主体。这是项目公司提出的合作支持,有审批和使用范围,不是他私人送她的一笔钱。现有委托已经产生的费用按原安排承担,新提出的工作另议,不能把所有先期事项笼统算成她对公司的欠款。
王浩然确认了这一点。
她心里稍微松了一些,随后翻到自己做过标记的那页。
“我不接受这里的运营优先合作。”
他看了一眼:“这不是立即取得运营权,只是后续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投入前期成本的一方希望有后续机会,在商业上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我知道有理由。”静姝说,“我也不认为提出这个条件就是做坏事。但现在我还没决定未来怎样使用,连完整修复范围都不清楚,就先约定以后要优先谁,不适合我。”
王浩然看着她,没有立即反驳。
她将郑敏整理出的那张空白费用页推到中间。上面不是宏大的修复计划,只写着尚未计入的项目,提醒她自己还缺少很多判断。
“我不能为了补上现在这块空白,把未来也提前填上。”
“如果不带后续安排,公司能承担的支持会缩小。”
“可以缩小。”
话说出去,她心里还是轻轻一沉。
她不是在一张从来不必担心钱的桌上谈原则。每缩小一项,就可能意味着后面的事情要等,要再询价,要花她更多时间。她知道这个代价,所以这句可以没有说得很漂亮,甚至带着一点停顿。
王浩然低头看她写的数字,眉心慢慢皱起来。
“只靠这些,会很吃力。”
“我知道。”
“你还要照顾阿姨,工作也不能完全停。”
她握着杯子的手顿住。
如果是别人说,她也许会听成实际的提醒。可从他口中出来,那些她确实正在承担的难处,又一次变成他解释她为什么应该接受安排的理由。
“你觉得吃力以后,我就应该同意,是吗?”
王浩然抬头,似乎想说不是。
他停了停,才回答:“我有这个倾向。我会觉得现成的条件已经比别的路省事,应该先接住,再慢慢调整。”
“可调整的人是谁?”
“我们可以谈。”
“在我先接受以后谈,和接受以前谈,是同一回事吗?”
窗外有水声,船从桥下经过,船身推开一道缓慢的波纹。静姝看着那道波,忽然想起婚后搬进王家时,他也说过先住下,不喜欢再换。住下以后有太多理由不方便换:长辈会多想,家里正有事,换到外面他回去更晚。每一个理由单看都合理,累在一起,她便住成了那个总在等合适时机的人。
“我以前同意过很多先这样。”她说,“结果后来再想改,大家都会问我,一开始不是答应了吗。”
王浩然的目光落在她手边,没有回避这个指向。
“所以你今天要先把可以和不可以说清楚。”
“是。”
她看着他,忽然没有刚坐下时那么想证明自己。她不必把拒绝说得绝对,也不必为了避免接受任何好处,就把可谈的部分一起扔掉。
“原本公司为自己的项目需要做的检测,按原委托走。我额外需要的、确实与这栋建筑相关的工作,能否按范围谈有限共担,分别看结论和费用,不附未来经营选择。”
王浩然翻回前页,在几项内容旁做标记。
“这部分可以提出修改。但有些新增事项,要等专业单位确定以后才能报价。公司也要重新评估,今天不能答应所有金额。”
“那就不答应所有金额。”
她说完,反而笑了一下。这些天,她似乎一直在学习接受别人没有立刻拿出完整结果,而不因此觉得自己又被抛在外面。关键只是,对方有没有把已经知道的如实放到桌上,剩下的怎样查、何时再说,也讲得清楚。
王浩然看着她那一点笑意,神情微微松开,随即又低头把待核事项写完,没有趁机把严肃的对话改成怀念从前。
点心送过来时,他们已经将最有争议的几条划开。白色小盘里是两块蒸软的糕,店员问要不要另加碟子,静姝说要,两个人各拿一块。
她咬下去才发现不是自己想象的桂花味,里面有细碎的豆沙。她以前不爱豆沙太甜,今天尝着倒还好,吃到一半便放下,喝了口水。
王浩然看着盘子,没有像从前一样把她不吃的剩下那半块拿走。那一点没有发生的习惯,忽然让她心里掠过很轻的酸。
他们正在学着不再占用彼此顺手就会交出的部分。有时那意味着轻松,有时也会让一张桌子显得比从前空。
“你是不是很累?”他问。
静姝抬眼。
“这次不是劝你接受。”他说,“只是看见你刚才揉手腕。”
她低头,右手腕因为早上拆挂钩和昨天写太久,有一点酸,并不严重。她活动一下,说早上和母亲拆了窗帘。
“以前那套?”
“嗯。下水才知道这么重。”
王浩然像想说自己可以去帮忙,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家里的梯子稳吗?”
“借了邻居的。妈妈看着,没一个人爬。”
他点头。
静姝忽然也觉得自己回答得太细,仿佛仍在向某个亲近的人交代早晨怎样过。她没有为此撤回那句话,只将手放回膝上,允许这段普通的谈话短暂地存在。
她甚至想起早上母亲把挂钩数错,找了好久,最后发现有一个挂在自己衣袖上。说到这里,她笑了,王浩然也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意出来得自然,下一秒两人又一起安静下来。
从前他们就这样过日子。分享一个不值一提的小笑话,不必先判断它会不会被听成重新亲近。如今每一点轻松都有自己的分量,她能感觉到,却不愿因为怕它太重,就再也不笑。
“你不用因为今天的文本没谈成,就另外拿私人钱给我。”静姝重新开口。
王浩然抬起头,眼底那一点被她看破的神情没有藏住。
“我确实想过。”
“我知道。”
“如果只是借款,写清楚条件呢?”
她沉默一会儿,没有以骄傲为由立即拒绝所有可能。
“以后如果真需要,我会自己评估。但今天先别把每一条被我删掉的条件,都用你个人来补。你做得到的部分,和我该承担的部分,暂时不要混回去。”
王浩然低头,指尖轻轻压在自己画过线的地方。
“我很容易把解决问题当成弥补。”他说。
静姝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钱能把眼前很多事往前推。我习惯看见缺口就去填,以为你轻松一点,别的事也会好一点。”
“有时候会。”她说,“我不想假装钱不重要。可是你帮我把今天过得容易,三年前为什么那么做,还是需要回答。两件事不会自动抵掉。”
他点头,很慢地应了一声。
她没有继续往他难堪的地方逼。她想要的不是看他承认自己一无是处,而是他能够在知道这些以后,仍然做具体而有限的事,不必靠她的原谅确认自己有没有做对。
她整理预算纸时,一张折小的行程单从夹页里滑下来,落在两只茶杯之间。静姝伸手去拿,王浩然已经看见上面的返程日期。
九月十八日。
他没有碰那张纸,只在她收进包后问:“你还按原来的时间回去?”
静姝指尖停在拉链上。
“原来只打算回来办几件事。现在事情比我想的多,时间还没重新定。”
他点头,目光落回已经做满笔记的文本。那一点神情变化很轻,静姝却看得出,他方才将自己可能留下当成了已经确定的背景,现在这个背景忽然松动,他需要一点时间把它重新放好。
她心里掠过一种不愿承认的快意,很短,随即便觉得酸。她不想用自己会离开让他难过,又的确希望他知道,今天坐在对面的人有别的生活,不是回来以后,就自动进入一个等他修正错误的日程。
“如果我临时要回巴黎,”她说,“已经开始的工作也要按约定交付,资料照样发给我。不要因为我人不在,就认为我放弃了。”
“不会。”
“这句也请放到该写的地方。”
王浩然看着她,慢慢点头。他在联系安排下补了一行,确认指定邮箱和授权范围不因她临时离城而自动失效,具体由最终文本核定。写完,他把那一页推给她,等她看过。
静姝看见他的字,忽然想起那张未写完的信。他曾在信里说到了新地方要好好生活,却没有真正接受她会在远离他的地方拥有生活。关心变成指令容易,接受她的选择不再以他为中心,要难得多。
“我想让你留下。”他低声说。
她抬起头。
“我知道今天不该拿这个谈条件。”他接着说,“也不想让你回去以后才猜,我是不是只关心项目。我确实想。但你要不要留下,不该用这份钱来决定。”
这句话没有给她答案,反而在她好不容易理顺的预算之外,轻轻放下另一件东西。她望着他,听见自己心里那一点毫无道理的欢喜,又听见紧随其后的戒备。
三年前,她等的就是留下。
现在这两个字终于由他亲口说出来,她却不能再只凭它行动。她有母亲、有事业、有一栋尚不知要花多少时间的房子,还有一个在异国慢慢学会独自出门的自己,都需要被认真放进选择里。
“我听见了。”她说。
王浩然看着她,像明白这已经是今天能得到的回应,没有继续要求她说别的。
静姝低头,将行程单重新折好。它不是威胁,也不是一个用来证明自己可以头也不回的道具。如果最后退掉那张票,她希望理由能够在没有任何人赞许的时候,依然说服自己。
她把它放到包内更平整的一层,和旧信分开。
茶室里另外一桌开始谈午餐,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锅里炖什么、谁怕辣,普通得叫人心里安静。静姝将修改意见收好,双方约定先由各自相关人员核定有限范围方案,原资助文本不签,经营优先部分删除后若仍有分歧,再谈或暂停,没有今天必须达成的压力。
她端起杯子,将最后一口温水喝完。
散开时,王浩然问她下午去哪儿。她说回家漂窗帘,然后整理父亲的工作照片,不去剧院。
他说好,没有因为听见父亲两个字就急着提供新的材料。
走到门外,太阳比上午更亮。静姝在台阶上摸到包里折好的黑伞,刚想打开,王浩然已经伸出手,随后又停住,等她自己撑开。
补丁在日光下显出很深的一块颜色,边缘针脚细细密密。
他看了看:“补得挺牢。”
“嗯。老板说不好看,我觉得还行。”
“是挺好。”
静姝握着伞柄,看见蓝色缝线沿边缘绕过去。她不需要他来批准这块补丁,听见他没有劝换,仍然觉得这一刻不必争辩挺好。
两人在路口分开。走到一半,郑敏回复她转过去的材料,说预算方向可以继续细分,但提醒有限共担也要看付款节点和超支由谁承担,别因为删掉运营条款就以为余下全无风险。静姝回会继续核,没让朋友替自己做最终选择。
她路过菜市场,买了一小块豆腐和一把青菜。摊主给她找零钱时问要不要多买一些,便宜。她想了想说够吃就好,明天想吃什么再来。
一个小小的拒绝,说出口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她忽然希望自己能把这种自然带到更大的事情里,不必每次拒绝一份看似划算的安排,都先为对方没有坏心而感到内疚。
母亲已经把窗帘洗过第一遍,盆边搭着旧毛巾。静姝换下出门的衣服,卷起袖子,和她一起换水、漂净,再把布料慢慢拧到不再滴成线。没有夸张的劳动,也没有突然和解的乐曲,只有水一次次变清,手臂越来越酸。
“谈成了吗?”谭徽音问。
“这份没签。让他们改一部分,再看。”
“是不合适?”
“现在不合适。可能最后只能做小一点的范围。”
母亲点头,握住窗帘另一端,提醒她别把边角拧变形。静姝松一点力,跟着母亲把布重新展开。
午后的风很好,窗帘晾在院子里,将两人的影子隔成浅浅两层。静姝站在底下,把布上重叠的一角分开,手背被几颗水滴打湿。
挂到最后,静姝发现窗帘边缘有一小段线开了,怕再用夹子会把它扯大,便问母亲有没有针。谭徽音凑近看了一眼,说先别急着缝,洗干净晾好,要是旧得不行,换新的也好。
静姝愣了一下:“你舍得换?”
“帘子有什么舍不得?”
“我以为……爸爸以前帮你挂的。”
母亲抬手,将挡在眼前的布角拨开。光从那道缝里落到她脸上,她眯了眯眼,过了一会儿才说:“他碰过的东西太多了。椅子,锅,门把手。如果每样都不能动,我一天什么也做不了了。”
静姝站在旁边,没有再问。
“有的留下,是我喜欢。有的只是还能用,不一定都是为了想他。”谭徽音将夹子往结实的地方挪了一点,“这套颜色我还喜欢,先用着。”
她说完,低头收起盆里最后一只挂钩,顺手将水倒到院边该浇的地方。静姝看着母亲那双普通而忙碌的手,忽然明白自己不能替她规定思念应该长成什么样子。保留或更换,都不必在每一次发生时,证明爱还剩多少。
谭徽音忽然说:“要是修得慢一点,你会不会觉得对不起外婆?”
静姝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说不会,话却到不了嘴边。明明母亲昨晚已经说不必拿自己去填,她还是会在每次缩小范围时想到外婆最后那几年,想到父亲再也没能走出来的后台。她拥有很多合理的判断,某一层更深的地方却仍在问,如果少做一点,是不是就又把他们留在那里。
“有一点。”她终于说。
母亲垂下眼,手指慢慢抚平窗帘的一道折。
“你回来以后,我一直不敢问。”
静姝看着她。
“剧院是不是一定得留住,你才觉得自己没有欠你爸爸?”
风吹过来,湿布轻轻贴上静姝的手臂。
她忽然分不清让自己发冷的,是布上的水,还是那个被母亲终于说出来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