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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母亲的半杯水 静姝把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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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姝把最后一只夹子夹到绳上,没有立刻回答。
湿窗帘被风吹起,短暂地挡住母亲的脸。她伸手压住布角,等它重新垂下,才发现母亲仍在看她,眼神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她原以为会有的责备。
“我不知道。”她说。
谭徽音弯腰去提空盆,静姝先接过来。盆底留着一点水,晃动时在里面缓缓绕了一圈。她把盆放到墙边,蹲着搁好,起身后却不想再回去看那条晾着的窗帘。
屋里失去遮挡,明亮得有些陌生。母亲从水壶里倒了半杯温水,放到她平时坐的位置,自己坐在斜对面。那只杯子有浅蓝色的把手,杯口磨出一道不甚明显的小缺。
静姝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
“有时候会觉得,如果修好了,就能把当时没做的补一点。”
她原以为说出这句话会哭,眼睛却很干。像一件藏在身体里太久的东西,突然被拿出来,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神情看它。
母亲没有说傻话,也没有立即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你觉得那时候该做什么?”
“留下。”
她说得很快。
“不管婚姻出了什么事,都应该先留下。我接到云起的电话,知道剧院出事,知道你去了医院,还听他叫我先走。我当时脑子里乱得像什么都抓不住,就真的听了。我总想,如果再打一个电话,如果问得清楚一点……”
她的手放在杯边,没有端起来。
她记得机场明亮的灯,记得广播不停重复她那班飞机的消息,也记得自己握着登机牌,连纸边折断了一角都没注意。那一天发生的事太多,她把听见的每一句话都当作别人已经处理好的结果,直到后来才发现,许多所谓没事,不过是另一个同样惊慌的人暂时只能说出的两个字。
“我那时候真的想逃。”她说。
这句比上一句更难。她不愿把自己所有决定都归在被人安排里,好像只要证明别人不肯说真相,就能自动抹去自己曾经有过的念头。她被一段婚姻逼得不知道往哪里站,想去一个不认识她的地方,不再听见王家、不再看见那扇没有追出来的门。
她确实想逃。
可后来父亲没有回来,这个念头便像一份永远无法销毁的罪证,藏在她每次说我要好好生活的下面。
谭徽音看着她,许久才问:“你走的时候,知道你爸爸会死吗?”
静姝猛地抬起头,脸色发白。
母亲的手放在桌面,没有往前伸。
“我不是逼你回答别的。就这一句。”
“不知道。”
“云起那时候知道吗?”
静姝张了张口,最终说:“我不知道他当时得到多少消息。”
“那就等他回来讲。”母亲说,“我那时也不知道。我后来醒过来,很多事是别人告诉我的,告知上写你爸爸在后台救援时没能出来。我没有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也不能替任何一个人把那一晚讲成完整故事。”
她把自己的水杯转了半圈,指腹在杯壁上停住。
“但我知道,你没有带着他会死这个结果去做选择。”
静姝垂下眼,手指慢慢收紧。
她听得懂,甚至曾在某个清醒的时刻对自己说过相似的话。可道理到得了脑子,到不了凌晨醒来时那个总在问为什么没有回头的人。她害怕母亲讲完这些,就希望她从此不难过。她做不到。
“可我还是会想。”她说。
“我也会。”
静姝抬起头。
谭徽音看着窗外,晾着的帘子将光筛得一亮一暗。
“我想过,如果那天不做后面那段排练,如果早一点回家,如果少和他争几句……”她停了一下,“争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台上的灯不顺,我说他调过以后还是照不到谱,他说等一下再看。我着急,觉得大家都在等,就说他老是等一下。”
母亲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后来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三个字。我连想起都觉得,怎么最后留在嘴边的是一句催他。”
静姝伸手去碰母亲的杯子,发现杯里已经没多少水。她想起身给她添,母亲轻轻按住杯沿。
“先坐着。”
她便坐下。
“你看,我们总爱把所有事情倒回去,找一件能改的小事。”谭徽音慢慢说,“因为能找出来,就像还来得及做。可是那天已经过了。那盏灯,我后来再没有机会问他调到哪儿了。”
这一次静姝终于落泪。泪水滴得很慢,沿着下巴落到衣领上,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急着抹掉。
母亲眼里也有水,却没有完全沉进过去。她拿出纸巾放到两人之间,说嗓子疼就喝一点,杯里给她兑过,不烫。
静姝端起半杯水,喝了一口,喉咙里那道发紧的地方才稍稍打开。
“我有时候还会怪自己,那几年在国外也会开心。”她说,“完成一个项目,和同事出去吃饭,天气好的时候,我甚至能一整天不想这些。晚上回来,又觉得怎么可以。”
谭徽音看了她很久。
“我也有过。”
“你?”
“楼下有人讲笑话,我笑了,笑完才发现自己真的觉得好笑。回屋以后,看见你爸的照片,又想是不是不该。”
静姝用纸巾按住眼角。她从来不知道,母亲也在这样暗暗审判自己。她以为母亲的悲伤永远明确,像一整片天阴在那里,原来里面也有很短的晴意,而晴意也可能让人羞愧。
“后来呢?”
“后来有一次,买回来的鱼新鲜,煮汤很甜。我喝了两碗,正想如果他在一定也爱吃,才突然明白,觉得好喝的时候可以想他,也可以只觉得好喝。不是每次都要先难过,才能说明没忘。”
谭徽音说到这里,低头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
“我还没全想明白。有时候做得到,有时候又做不到。”
静姝点头。这个不完整的回答,比母亲忽然变成一个能够解释所有伤痛的人更让她相信。她们都还会陷回去,也许下次听见一个旧称呼,仍会红眼睛。但至少此刻,谁都没有要求另一方立刻毕业。
静姝想起在巴黎的第一个冬天,她曾买过一罐酸得不合口味的果酱。那几天忙,早上出门只来得及抹面包,抹了一次觉得酸,第二天还照样吃,不想为了这么小的事浪费。母亲打电话时看见罐子,问味道好不好,她说好,抹一点就够甜。
后来母亲寄来一包家里做的咸菜,路上耽搁很久,拿到时包装已经不太好。她舍不得马上扔,打开才知道不能吃,只好一层层包回去。晚上母亲问收到了没有,她说收到了,很香。
“你后来还说下次给我寄。”静姝低声道,“我不敢说坏了,怕你忙这么久白忙。”
谭徽音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不能吃还说香。”
“没吃。我只是没告诉你。”
母亲的眉头又松开些,却仍看着她。
“我有时候也这样。”谭徽音说,“你问睡得怎么样,我总说还行。其实有段时间,夜里醒了就不愿再躺回去。我坐到厨房,把第二天要用的菜先摘了,等天亮,觉得这一夜也不算全没做事。”
静姝看向厨房,仿佛第一次看见那张小板凳夜里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近几天她对不同的人问过许多次这句话,里面有生气,有求证,也有一种太晚才知道别人曾经怎样活着的难过。
母亲并没有回避:“因为你隔着那么远。打电话能做什么?你要是哭,我还得哄你。”
静姝眼睛又红了:“我也不一定只能哭。”
“我知道,是我先这么想。我那时候没力气说明白,就挑容易说的讲。你以为我睡得好,我以为你吃得香,我们都省了眼前几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静姝慢慢点头。她们各自藏起一块难堪,原想让对方日子轻一点,最后却也失去了知道彼此真实生活的机会。好像越珍惜一个人,越只能拿收拾整齐的那一面去见她。
“以后咸菜坏了就说坏了。”母亲说,“睡不好,我也说睡不好。”
“如果我不知道怎么帮你呢?”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也许我只是想让你听见。”
这句话从母亲口中出来,静姝听见里面有她这几天反复练习、又常常做不到的东西。她原以为自己回城是来处理一件件事,没想到最先需要重新学习的,竟是和家人说普通的话。
午后的屋子渐渐静下来。她们坐了很久,水杯里的水都喝完,静姝才起身重新烧水。母亲没有拦,跟着走到厨房,拿出中午买的豆腐,问她想煎还是做汤。
“晚点做吧。”静姝说,“我现在还不饿。”
“先沥水,不是现在吃。”
这样一件普通得有些琐碎的事,将静姝从回忆里缓缓拉回来。母亲用手掌托着豆腐,动作小心,怕边角碎掉。静姝拿来一个盘子,放到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她们还可以知道晚饭想怎样吃。
回到客厅,静姝看见桌边放着关于录音的咨询说明,原先准备好的几项问题也夹在里面。她望着母亲,迟疑片刻,问以后如果需要谈那一晚,能不能提前约她觉得合适的时间。
谭徽音没有立即答应。
“如果我那天不想谈呢?”
“就换一天。”
“如果我已经说不知道,你会不会再换一种问法来问?”
静姝心里轻轻一震。
她确实做过。问题得不到答案,便从另一个细节问起,以为只要方式更温和,就不算逼。她没想过,母亲听见的也许一直是同一句:你应该还记得,再努力一点。
“我尽量不这样。”她说完,改得更明确,“如果必须核对,我会告诉你为什么要再问,不偷偷试你记不记得。”
谭徽音看着她,眼里的紧绷慢慢松了一点。
“我想帮你。”母亲说,“也想知道更多。可你每次看着我,像等我把一扇门打开,我就害怕自己又让你失望。”
静姝站在原处,突然觉得这几天急着求一个回答的自己,也曾把沉重的期待推给最亲近的人。
“你不是那扇门。”她轻声说。
她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第一次没有先问她是不是难受,也没有拿起任何能记录的设备。
“你是我妈。今天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也想和你坐一会儿。”
谭徽音伸出手,摸了摸她额边的头发。手指停在一根打结的发梢上,轻轻替她理开,半天才说:“都长这么长了。”
静姝把脸靠在母亲膝边,眼泪重新涌出来。这次不是为了找到父亲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为了证明王浩然欠她多少,而是一个已经二十九岁的人,终于肯承认自己还很想被母亲抱一抱。
母亲没有把所有事都讲完,她也没有因此离开。
窗外的帘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投在地上的影子像一只缓缓展开的帆。她们谁也没有看时间。屋里水壶保温的灯亮着,桌边的纸巾散开一点,母亲抬手将它们收拢,另一只手仍停在她肩上。
“有一阵子,很多人来劝我。”谭徽音忽然说,“说你还有两个孩子,得振作,得往前看。我知道他们都是好心,可听到最后,我就连说想你爸都不好意思。像我只要一难过,就是没有为你们考虑。”
静姝抬起脸。
“我也说过。”
“你说过,你那时也很难。”母亲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不是今天来算账。我只是后来才明白,我有时候想念的,是那个会陪我买一双鞋、听我抱怨别人唱错拍子的丈夫。不是在说你们不够好,也不是有了孩子,就不该再想这些。”
静姝慢慢坐直,认真看着她。
她曾以为只要自己与弟弟都好好的,母亲就会有足够的理由恢复。甚至在某些疲惫的夜晚,她会焦急地想,自己已经努力成这样了,为什么母亲还是不好。现在她终于听见母亲失去的是怎样一个不能由孩子替代的位置。
“你可以想。”她说,“不需要先告诉我,你也很爱我。”
母亲笑了笑,笑着又掉下一颗泪,用手背擦掉。
静姝给她递纸,动作很轻,等她接过去才松手。她想拥抱母亲,也想问一个自己同样怕听答案的问题。
“那你想不想我留下?”
谭徽音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点头。
“想。你坐在这儿,家里热闹一点,买菜的时候也好买。”
静姝的喉咙又紧了。
“可是想归想,我不能替你退机票。也不能把你爸挂在嘴边,让你觉得不留下就是不孝。我愿意把我想的说出来,你也得能说自己的。”
她们静静对视着。这个诚实的想,比一句你在哪里我都放心更让静姝心疼,也让她明白自己的选择会有真实的重量。自由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不需要她,只是他们可以需要,也可以承认最后仍要由她决定。
“我还没有想清楚。”她说。
“那就接着想。”母亲低头看了看她哭湿的领口,“先换件衣服。下午风大,别这么贴着。”
静姝答应,起身时膝盖因蹲得太久有点麻,母亲扶了她一下。她握住那只手,等麻意过去才慢慢松开。留下还是离开还没有答案,眼前这个被搀扶的动作,却不必等答案出现才可以发生。
过了好一会儿,静姝才坐回椅子。眼皮胀得难受,她去洗脸,水碰到皮肤时有点凉,镜子里脸色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紧。
手机上有两条工作消息,她看了一眼,确认不需要立即处置,便放回去。今天有些时间可以不交给别人,也不交给那栋房子。
傍晚母亲去院里摸窗帘,外侧已经干了,靠绳的地方还有一点潮。静姝跟出来,两个人把布翻了一个面。阳光从布纹里透过去,洗过的颜色比早上亮些,但到底已经旧了,不会因为认真洗了一次就变成新买的样子。
“还能用。”母亲说。
“嗯。”
静姝忽然觉得,她们今天也是这样。说开了一点,轻松了一点,没有从此痊愈,仍然可以继续过晚上的日子。
做晚饭时,母亲想放胡椒,拿错了罐子,刚打开闻见糖味便笑了,递给静姝叫她看看标签是不是又贴歪了。静姝拿笔把字写大,两只罐子都重贴好,放到母亲习惯的位置,没有借机将整排调料重新安排一遍。
饭后,静姝把院里的空盆收好,发现白天洗帘子的水在地上留了一圈浅印。她拿拖把收去余水,母亲站在门边看,说以前嫌她干活磨蹭,现在倒不急了。
“擦快了也不一定干净。”静姝把拖把拧好。
“这倒像你爸会说的话。”
两个人对看一眼,都没有因为又提起那个人而立刻沉默。母亲走来帮她把角落的小凳挪开,静姝擦完那一块,放回原位。她们慢慢把今天的事情做完,没有着急让屋子看起来从未有人哭过。
饭后收拾停当,谭徽音从卧室拿出另一只扁纸袋。
“昨天没翻这个。”她说,“里面有些是你爸工作时的照片,和家里的相册没放一起。我从前总不愿意看,怕看完又睡不着。”
静姝没有伸手夺过来。
“你今天愿意给我看?”
“愿意。先说好,是普通照片,不是你要找的录音,也不一定能查出什么。”
“普通照片也好。”
谭徽音将纸袋放在她手边,眼神仍有不舍,却没有收回去。袋口写着父亲的名字,字迹出自母亲,最后一笔很稳,像写时没有再犹豫该不该留下。
静姝把纸袋平放到桌上,等待母亲在旁边坐稳。
她今天终于愿意先看看,父亲活着的时候,是怎样过一个普通下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