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一张不够用的账 郑敏到谭家 ...
-
郑敏到谭家小院时,拖着一只磨掉漆的登机箱。
箱子里不是行李,大半装着卷尺、电脑和各色文件夹。她进门先把箱子提过门槛,搁到不挡人的墙边,才张开手臂抱住静姝。
“这次是真人,不是隔着屏幕。”她说。
静姝原本准备了一句你怎么又瘦了,抱上去时却说不出来。郑敏身上有一点洗衣液的气味,肩膀很硬,背包带硌在两人之间。她们并没有抱得很优美,郑敏的头发还勾住了她衬衫的扣子,分开时两个人都忙着解。
“等一下,别扯。”郑敏低头,“我可不想一进门就掉头发。”
静姝笑起来,眼睛却有点发热。
谭徽音从厨房出来,叫她吃过早饭再忙。郑敏说已经在车站吃了,下一秒闻见锅里粥的香味,又很诚实地改口,半碗也行。
三个人坐在小桌边,郑敏把手机倒扣,不讲工作,先说路上那班车空调冷得像存货的冰柜,她临下车才想起外套就在脚边,白冻了一个小时。母亲听着笑,往她碗里添了一点粥,静姝夹过一碟小菜,才觉得朋友真的到了。
她不必在开口以前,把自己近三年的经历压缩成一段足够坚强的近况。
郑敏喝完粥,自己把碗送去厨房。谭徽音说放着,等会儿洗,她没抢着表现勤快,只将碗里的水放上,免得干结。回屋时看见柜上的黄色花,问静姝买的?
“嗯。”
“不错,知道给自己的地方放点活物了。”
她把箱子打开,拿出电脑,神情很快从朋友变成做项目的人。
“先说最不够的那项。”
静姝将昨夜那一页账递过去。
郑敏看得很慢,先问哪些钱已经到账,哪些只是预计;又把家用和她自己的基本生活支出留出来,不让这些数字混进可动用的修复资金。静姝原本已做过一遍,听她逐项问,仍然发现有两笔小开支没算。
不是金额大,是一旦开始做事,很容易默认自己可以忍,可以少用一点,于是把人的生活悄悄从账里删掉。
“你这边最早能支配的,大约这些。”郑敏把数字圈出,“够把前期工作往前推,但不是整个修复的资金。”
“我知道。”静姝说。
郑敏抬头看她:“你脑子知道,手还在把所有事写进同一张表。”
静姝低头,没反驳。
她昨夜写下的清单里有完整结构评估、有防雨、有后续设计,还有未来恢复使用的安排。每一项都必要,看起来谁也不能删。可是排在同一页上,便让人误以为只要筹齐一笔钱,就能从头走到尾。
郑敏拿出三张空白纸,将已经发生、马上需要决定、尚待专业结论三类事项分别放好。她没有随口报一个包干总价,遇到临时支护,先问有没有方案,没有便写待核,不拿自己的管理经验替工程师做设计。
“这是缺口。”她指着一块空白,“空白也要留着。你要是为了让账好看,先填一个自己愿意相信的数,最后会更疼。”
静姝看着那一块未填的地方,仿佛昨晚那道不知年岁的裂纹又转移到了纸上。她终于能承认,自己不只是担心钱不够,也怕算清以后,必须亲口决定有些想做的事暂时不做。
如果不算,所有愿望便还可以并排活着。
算了,就要取舍。
“你是不是觉得我准备得太仓促?”她问。
郑敏停下鼠标:“是。但回来得仓促和以后一定做不好,是两回事。你现在问我,就是在补准备。”
她说完,把自己工作范围那一页推过来,让静姝确认。今天先核已收资料与需求,之后提供有限工时的预算和管理意见,是否继续合作另谈。费用不因朋友关系打成一团,也不包括她没有资格出具的技术结论。
静姝认真看完,确认按这个范围委托。付款之前,她还是看了一眼账户余额,手指在屏幕边停了片刻。不是不舍得给朋友钱,而是那些抽象的下一步,终于从她这些年一点一点留下的积蓄里,拿走了第一块清楚的部分。
她想起有一年夏天,同事问要不要一起去海边,她算过车票和住宿,最后说自己对海没有兴趣。其实她很想去,连要带的鞋都想好了,只是那个月母亲刚做过复查,她希望账户里总有一笔随时能用的钱。后来同事发来日落照片,她坐在出租屋里看了很久,还是回复真漂亮,下次再去。
“不够就先缩工作范围。”郑敏见她停住,说得很平常,“今天先咨询,后面的另约也行。”
静姝摇头,把付款完成。她终于明白,今天这笔钱买的是有人和自己一起把可做与不可做算清楚。她不需要为了证明珍惜这些积蓄,就把每一件本可请人分担的工作都往身上揽。
郑敏没有去看她的余额,只看约定款项是否到账。这个并不亲昵的避让,反而给她留出一点体面。
讨论到未到账的项目尾款时,郑敏问她有没有发过结算确认。
“对方已经写了预计时间。我想着,别回国一趟就催得太紧。”
“你问一遍材料是否齐全,不等于催别人提前付。万一有一项缺了,早点知道总比等到日期过了再问好。”
静姝打开邮件,把原先的交接文件核了一遍,确认已提交的记录,给对方发了简短询问。没有提母亲的病,没有提剧院缺钱,只问结算是否还需要她补任何材料,希望按约定安排。
邮件发出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有点自嘲地笑:“我可以对施工方问得很清楚,轮到自己的钱,总怕别人觉得烦。”
“那下次就当替一个叫谭静姝的客户问。”郑敏说完,低头继续看表,没有等着她感动。
静姝望着朋友专注的侧脸,慢慢将电脑转回工作页面。这一次,她没有先把自己放到可以最后再处理的那一栏里。
郑敏看见到账提醒,点头:“好,现在可以名正言顺挑你的毛病了。”
“你刚才已经挑了不少。”
“刚才是试用。”
她们笑了一阵,静姝心里那团因数字缩紧的难堪松开一点。朋友并没有因为她付得起一笔钱就高看她,也没有因为她做不到独力承担全部修复而失望。
快到十点,两人去剧院外围看现场组织条件。郑敏不是结构人员,不要求进入封闭空间,只在允许停留的地方看道路、堆物和人员进出的现状,问起清运时间,立刻意识到以后团队的工作不能照着办公室作息简单安排。
静姝沿着围挡给她讲剧院过去的入口和用途,讲到舞台西侧时,自己先停住,说那里现在还不能进去,旧图也有缺页。
郑敏在本子上写下这一点,没有催她想办法找熟人开门。
河边走过几个买菜的人,有人向静姝点头。郑敏等他们走远,忽然问:“如果以后能修到可以用,你最想让谁进来?”
“来看演出的人。”
“太宽。旁边上夜班的人想安静,附近店家想有人流,演员需要舞台,居民未必想多一批游客。你得慢慢问,不是现在给我一个漂亮答案。”
静姝看向河对面。她回来时想着守住外婆留下的地方,想着不能让王家一句话就把过去拆掉,这些理由全都是真实的。可站在路边,看见一个推车卖早点的人为避开坑洼绕路,她第一次比较具体地意识到,别人今天的生活,也正在她想保存的故事里经过。
“我需要把他们的需求也听进去。”她说。
郑敏点头:“先听。听完不同意也能谈,别直接假设大家都和你一样想。”
她们没有当场开展访谈,只把未来需要考虑的事项记下。这一上午应做的仍是弄清手头资料和下一步成本,不把所有看见的问题都抢成今天的任务。
返回小院的路上,郑敏鞋后跟磨出了红印。她走慢了一点,嘴里却还在说临时工作场所的事。静姝拉她在路边坐下,从包里找到创可贴,递过去。
郑敏接了,弯腰贴时叹气:“昨天还觉得这双鞋舒服。”
“你总买一样的,忘了新鞋也要磨合。”
“说得像你不这样。”
静姝笑着看她把鞋重新穿上,忽然觉得很多年也没有把她们变得太陌生。对方的脾气、脚上怕磨的地方、忙起来忘记带外套的毛病,还在可以被温和抱怨的范围里。
她很久没有在一段关系里这样放松,不用猜一句话是否会被当成不识好歹。
郑敏坐直以后,看了她一会儿:“你这几天瘦得不明显,整个人绷得明显。”
“我还以为自己表现得不错。”
“表现是不错。”
静姝低头,脚尖碰了碰地上的小石子,过了一会儿说:“我怕一松下来,就会又做错。见他不对,不见也不对;还在意显得没出息,完全不在意,我也做不到。”
郑敏没有急着接话,撕掉创可贴剩余的包装,团在手心。
“你问我,我只能说我看到的。你现在能说今天只谈工作,也能承认刚才难受,这比以前好。至于你还爱不爱他,不是我今天报价里包括的项目。”
静姝被最后一句逗笑,眼眶却慢慢热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先把不想要的说清楚。不是说完就必须马上选一个新的。”
她们在树荫下又坐了一会儿。郑敏没有说世界上好男人很多,也没有用未来会遇到更好的人把现在盖过去。她只是陪静姝等那阵难过散开一点,然后站起来,说午饭真的饿了。
谭徽音留了饭,却没有等在桌边。她去邻居家借梯子,把菜盛在锅里,纸条上写开小火热,别把汤烧干。静姝看见那张字条,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母亲也可以有自己的中午,不必为了女儿回来,重新把每一顿饭都守在灶边。
她和郑敏自己热菜,郑敏切葱切得不齐,还故意将最宽的一截挑给她,说这份算劳动补贴。两人吃饭时聊了一点郑敏手头的项目,才知道她上个月有一笔管理服务费被拖了,催过几次还只拿到一部分。
“所以你今天说钱要算清楚,不只是怕我吃亏。”静姝说。
“也怕我自己再吃一次。”郑敏夹了一口菜,“我以前最怕别人说我一开口就是钱。后来发现,不开口,他们也不觉得我多高尚,只会觉得这个人可以最后再付。”
她语气并不激烈,说完仍去捞汤里的冬瓜。静姝听着,记起她们刚工作时都曾把不计较当作一种体面,怕问得太清楚会显得自己不值得信任。
现在她们坐在家里吃一顿普通午饭,愿意把这些不太好看的经验讲出来,反而觉得比彼此说一切顺利更亲近。
饭后郑敏把上午整理的表发给她,又留了一份待补清单。那笔最让静姝不安的临时支护费用仍然空着,只有待确认方案和询价方式,没有凭空出现一个让人安心的总数。
“我下午得走。”郑敏拉上箱子,“后续我能先远程看你整理的东西。长期在临川待,不是今天能答应的,等我把手头项目交代清楚。”
“我明白。”
“你别又不好意思问。如果真要组人,提前讲,要人家的时间,就把时间当成本。”
静姝送她到巷口。车来以前,郑敏又抱了抱她,轻轻拍一下背,没有多说劝慰。静姝抱住这个带着自己的生活和麻烦来见她的朋友,忽然很清楚自己得到的不是无限供应的依靠,仍然觉得珍贵。
车走以后,她没有立即回去,在路边站了片刻,给自己买了一小瓶水。
王浩然的消息在这时进来,问她是否方便看一份先期项目资助方案。文本已按分阶段思路重写,检测相关支出和后续合作条件分列,可以先给她与律师审阅,没有催她当天回复。
静姝坐到巷口的长椅上,把文件下载下来。
第一页列的资金支持范围,恰好覆盖她早上最担心的几项。如果仅看这些数字,像有人在她刚看到断处的地方递来一块板,只要踏上去,就能暂时免去所有犹豫。
她看了很久,没有因为它来自王浩然而立刻关掉,也没有因为确实需要便急着说谢谢。
往后翻,附加条件慢慢出现。
其中一项涉及后续使用阶段的优先合作,另有条款将部分运营事项与资助安排联系起来。用词比老宅那份收敛,也留出了讨论空间,可仍然不是一句不求回报的钱。
她抬头看着巷子深处。自家门口那盆长得歪斜的花藏在阴影里,母亲还没回来,屋里安静。她知道如果现在打给王浩然,只要问你是不是又想控制我,对话就会立刻退回熟悉的争执。他会解释本意,她会觉得被施舍,真正需要讨论的条件反而淹没在情绪里。
静姝先将文件转给徐峰,请他审阅相关权利义务,又给郑敏发了一份仅与预算和管理有关的内容,说明不是让她立即加班,等约定时间再看。
然后她才回王浩然:我会读。明天谈具体条款,不先谈你的本意。
他回复: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这不是要求她用私人关系接受安排,如果不同意,可以逐条修改,也可能谈不成。
静姝看着“可能谈不成”,心里那点戒备没有消失,却稍微放松了一些。她可以需要钱,也可以最后拒绝一份不适合自己的钱。需要并不自动取消她的判断。
回到家,她把新方案打印出来,放到郑敏留下的三张纸旁边。她没有把那一页预算缺口藏到下面,也没有将资助金额用笔圈得格外重。两边都摆着,像两种真实存在的压力,等她清醒地看。
谭徽音借梯子回来,看她仍坐在桌边,先去给花换水。静姝听着水声,忽然开口:“妈,这件事可能要花很多钱,比我带回来的多。”
母亲转过身,没有立刻去找存折。
“你想做多少?”她问。
“还没定。现在先把必须做的算出来。”
“那算清楚再说。我有我能出的,你有你能出的,不是谁一句想留下,就都得拿出来。”
静姝看着母亲,慢慢点头。
她原以为说出不够会让自己显得不孝,像终于承认无法把外婆的一切完整守住。母亲却没有把房子变成衡量她的尺子。
“外婆把它留给你,也不是叫你拿自己去填。”谭徽音说完,将那只旧玻璃瓶擦干,放回桌上,“花的水要换,忙也别忘。”
静姝站起来,去将另一只杯里的花也换了水。水从龙头流下来,她抬手拢住花茎,忽然想起外婆有一次把唱坏的一段重新写过,说这句再好听,唱着气不够,还是得改。
有些东西想留得长久,也需要肯改。
睡前,她帮母亲把借来的梯子靠墙放好,准备第二天白天拆洗窗帘。母亲找出装挂钩的小盒,盖子一打开,里面还有两颗早已不知从哪件衣服上掉下来的纽扣。她们挑出纽扣,又将盒子洗干净晾着。
只是一件明天可以做完的小事,静姝心里却踏实了一些。剧院还没有足够的钱,资助方案也没读明白,但明天的家务并不因此全部悬着。她还能够和母亲约好,窗帘摘下来以后,顺便擦一擦窗框。
晚上她重新读那份方案,在涉及运营优先的条款旁边,郑重地画了一个问号。
那块递到脚边的板,如果另一端通往她不想去的地方,再稳,她也不能闭着眼睛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