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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裂缝的年纪 相册箱从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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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册箱从床底拖出来时,木地板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灰。
谭徽音坚持先拿湿布擦一擦,怕女儿蹲下翻东西,又把工作裤弄脏。静姝说这条本来就是干活穿的,母亲看了她一眼,还是将布递过去,让她自己擦。
箱盖上压着一条褪色的绒布,底下摞着三本相册,还有几只没有整理的相纸袋。最上面一本的塑料封面已经发黏,静姝拿起来,指尖黏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母亲说那本多是她和弟弟小时候,舞台照片在下面。静姝正要放回,翻开的第一页却先露出一张全家照。
父亲蹲在她身后,衬衫袖口挽得很高,一只手搭着她肩膀。她那时候门牙缺了一颗,笑得毫无顾忌,云起靠在母亲怀里,眼睛还盯着别处。外婆没站在中间,反而在最右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像是随时准备喊大家别动。
“这张谁拍的?”静姝问。
“孙师傅。原本叫他一起进来,他说总得有人按。”
谭徽音接过去看,指着父亲的裤脚,说那天他出来得急,卷起一边忘了放下,拍完才发现。静姝沿着母亲指的地方看去,果然,一边裤脚比另一边短了小半截,露着袜口。
她以前看这张照片,从来没有留意过。
失去一个人以后,她反复想起的总是那些最重的事,最后一个电话,最后一次见面,有没有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可这个人还曾经在拍照时忘了放下裤脚,站在阳光里,等一个老同事按下快门。
那样小的疏忽,竟比正装的遗像更容易叫人喉咙发紧。
她将照片连同相册平放到床上,没有取出来。“孙师傅”这个称呼在脑海里慢慢有了脸,是舞台上那个腰间常挂着铅笔的叔叔,手背粗糙,教她不要把小手伸进木板缝里。
“孙德海叔叔?”
“嗯。他退休几年了,后来很少碰见。”母亲想了想,“我应该还有电话,换手机时存过。”
静姝先记下名字,继续翻下面的相册。她不是要把父亲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当作某种线索,只是此刻才想起,剧院从来不止住在他们一家人的记忆里。
一本相册的背页里,还夹着母亲单独的一张照片。她站在剧院门边,穿一条明黄色的裙子,头发很长,肩上搭着一件薄外套。那颜色在旧相纸上仍很亮,亮得静姝第一眼没有认出来。
“这是你?”她把照片转过去。
谭徽音接过,笑道:“不像?”
“没见你穿过这样的。”
“那时候喜欢。后来做事不方便,就穿裤子多。”
静姝仔细看那条裙子,腰部收得很合适,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照片里的母亲直视镜头,没有她如今习惯的那种怕占去别人时间的歉意。静姝从来知道母亲年轻时好看,却很少想过这种好看曾经也属于母亲自己的心情,和是不是一位称职的妻子、能干的母亲没有关系。
“爸爸买给你的?”她下意识问。
“我自己买的。”母亲说,“看了三次,头一回嫌贵,第二回想试又不好意思,第三回老板认得我了,说你到底穿不穿。我就试了,试完不想脱。”
静姝忍不住笑:“后来呢?”
“后来给自己买了呀。那个月接了两场配乐的活,钱拿到手,我先去买裙子,再去买菜。”
母亲说完,指腹轻轻擦过照片边缘,好像还能记起衣料贴着手臂的感觉。静姝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个穿黄裙子的女人比自己想象中更熟悉。她也有过站在橱窗前来回走的时候,后来总能找到不买的理由,工作还不稳,家里可能要用钱,买回去没有场合穿。
“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讲过?”
“你小时候只问裙子为什么不能剪一截给娃娃穿。”
“我还干过这种事?”
“差一点。我藏到柜顶才保住。”
她们一起笑了。笑完,谭徽音又看了一眼照片,说裙子后来旧了,早就没留着,可这张照得好,一直舍不得扔。
静姝问能不能给她拍一张电子版,母亲迟疑片刻,说别发到别处。她答应,只存在自己的相册里,又将原照稳稳放回塑料内页,不碰上面的影像。
“以后你要是看中什么,也可以买。”她说得很轻。
谭徽音望着她:“这句话也不用你批准。”
静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认真点头:“对,不用我批准。”
母亲把相册放到一边,神情仍然平常,仿佛只是纠正女儿说错了一个词。静姝却把这句话记住了。她这些天努力不让王浩然代自己决定,也得记得母亲并不是归来后交到她手里的一份责任,可以随她以关心的名义重新安排。
舞台照片大多夹在旧节目单之间。纸页太脆,母亲翻得慢,她便坐在一边等,不伸手帮着快些。玉米放在桌上渐渐凉了,两人掰成小段,边吃边看,桌角积了几根被挑出来的玉米须。
第一张全景拍得很暗,能看见台口,看不见梁面。第二张是演员谢幕,花篮挡住侧墙。静姝将符合位置的照片单独放在透明片下面,标上来自哪本相册哪一页,再与手机里的现场照片对照。
她没有找到奇迹般清楚的一张。
母亲在旁边比她还着急,指着暗处问是不是那一道。静姝放大看了几遍,说这可能只是照明形成的阴影,分辨率不够,不能认定。
“那这个呢?”
“这一张角度偏了。”
谭徽音叹了一声,手指压在照片边:“这些照片怎么就没一张拍到正地方。”
静姝抬起头:“当时是拍演出,谁会专门拍梁。”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她们今晚太想得到一个答案,差一点连十几年前按快门的人也责怪起来。可那时候,谁知道有一天会需要从欢笑的人群上方,寻找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静姝将没有帮助的照片依次放回去,动作比刚才更轻。它们没能证明梁的年纪,却仍然完成过别的事,记住了一场演出,记住某个人穿那件衣服时的样子,不应该因为今晚派不上用场就被随便搁开。
翻到第三本时,有一张舞台布景照终于让她停住。台上还没有演员,布景只装了一半,主厅灯开得较亮,照片上方露出一截横梁。那一处有一道浅色线,位置与今天记录的区域接近。
母亲看了看,想说就是它,话到嘴边又忍住。
静姝将照片平放,仔细看四角,没有自己按猜想补上日期。相册页旁夹着一张同期节目单,但只能说明大概是哪段时间,不能仅凭夹放位置确定照片拍摄日。
“我先给工程师看,告诉他日期待核。”她说。
母亲点头。
她拍照时尽量避开反光,又保留照片边框,说明原件在自己家。照片传过去之后,她没有盯着屏幕等,先和母亲把散页收回去。最下面还有一叠旧票根,母亲拿起来看了一眼,说外婆总喜欢留这些,柜子满了也舍不得扔。
“她以前不是老说,看过就算了?”静姝问。
“嘴上说。”母亲将票根拢好,“真要收,她留得比谁都多。”
静姝低头笑。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订书钉,将两张票固定在一起,座位挨着。那是她带王浩然来看演出的票,票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圆珠笔点,因为他当时开着电话会议,进场怕走错,她在座号旁边给他点了记号。
那晚他最后还是赶上了,只迟了十几分钟,摸黑坐到她身边,袖口擦过她的手背。她没有立即理他,等到灯光照向舞台,他悄悄把掌心摊到她膝边,里面放着一颗她喜欢的薄荷糖。
她当时装作没看见,过了一会儿却伸手拿了。
现在票根贴在一起,褪色的座位号仍看得清。她拿着这两张纸,突然发现自己不全记得那晚演了什么,只记得薄荷味很凉,他的手心很热。
这让她有一点懊恼,也有一点怜惜当年的自己。
她曾真心喜欢过,那份喜欢没有因为结局不好就变得可耻。她也不必为了证明自己已经走出来,把每一个甜过的瞬间都解释成骗局。
谭徽音看见她停住,没有探头问,只将另一个空袋放在旁边,示意要单独留的东西可以收进去。
静姝把票根放回原页,没有撕开。
这两张纸今天不用做任何决定。
电话响起,是工程师回复。他看过照片,说旧影像里确实有近似位置的线状痕迹,但图像清晰度和角度仍有限,只能增加一个历史参考,不能直接证明今天的裂纹稳定,也不能由此省掉后续检测。
“至少说明那里以前就有变化?”她问。
“可以先写存在类似可见痕迹,具体是不是同一条,需再核。别将它简单记成旧裂纹无危险。”
静姝照着写下,读回去请他确认。她发现自己仍然希望从专业人员口中听见一个更轻松的说法,可对方没有给。那一点失望落下来,终于不像昨晚那么难承受。
她谢过,挂电话,将那张旧照片放进平整的保护袋。母亲坐在旁边问有没有用,她说有参考价值,还不能下结论。
“那就慢慢看。”谭徽音说。
原来同一个人也能从刚才的着急,走回这句慢慢看。静姝觉得母亲今天和她一起学会了一点东西,谁也没有站得更高。
收完相册,谭徽音终于从手机通讯录里找到孙德海的号码。静姝先问时间合不合适,现在还不到八点半,母亲说孙师傅从前常夜里做活,现在早睡些,先发个消息比较好。
她照做,说明自己是谁,回来准备修复剧院,想请教一些早年舞台构件的情况,问是否方便通话。对方过了几分钟直接打来,第一声不是谭工,而是静姝啊。
她听见这三个字,鼻子忽然一酸。
电话里的声音比记忆中哑一些,语速却仍快,先问徽音在不在,再问云起是不是还拿着机器到处跑。静姝一一答了,没有急着把梁的照片塞进问候里。
孙德海听说她从国外回来,笑着说终于有人能看懂那些老图纸。她忙说还没全找到,很多地方也要重新学,请他不要先把自己夸得太好。
“看不懂肯说,比看一眼就全懂强。”老人说,“你爸以前也这样,有些地方不明白,第二天还能带人来问。不是会装两根线就什么都能接。”
静姝握着手机,望向坐在身旁的母亲。谭徽音低头把相册的封皮压平,眼角却一点点红起来。
她将免提打开前,先问双方愿不愿意。两个人都答应,她才把手机放到桌上,让他们讲了几句近况。孙德海问母亲还弹不弹琴,母亲说偶尔看谱,手没有从前灵,孙德海说那也没关系,自己现在锯一小块板还得先找眼镜。
谭徽音笑起来:“你年轻时也找,眼镜架在头上还找。”
他们说的是同一段旧日,却没有立刻走到火灾那一夜。静姝坐在旁边,发现自己很喜欢听这种没有重大秘密的回忆。它们把父亲和母亲放回一群活生生的人之间,让剧院暂时不只是一个等待审问的地方。
聊过几句,静姝才提出能否请孙德海帮忙辨认舞台旧部件,说明会按外聘协助记录的工作算费用,他的经验很重要,结构结论仍由专业单位出,不请他替任何人保证安全。
孙德海先说不必谈钱,帮老谭的孩子看看,还能要什么钱。静姝想起郑敏的话,没有顺着这份情分答应。
“您可以先告诉我什么时候方便。来一次用多久、帮看什么,我们提前说。我不能因为您认识我爸,就让您把这些都送给我。”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老人笑了一声:“你这孩子,现在说话像个做事的人了。”
他下周才有空到现场,先同意看她发来的少量照片,只谈自己认得的部分。静姝答应整理好位置再发,不在电话里不断追问。正式到场时间留待确认,眼下没有因此绕过封闭区域的管理。
挂掉电话,谭徽音伸手摸了摸手机边框,似乎还没从那个旧称呼里走出来。
“他叫你爸老谭的时候,我总想答一句在呢。”她说。
静姝坐到母亲身边,没有说别难过。两个人一起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屏幕,过了一会儿,母亲起身去厨房把玉米重新热了热,问她还吃不吃。
“吃半根。”静姝说。
她们分着把剩下的玉米吃完。母亲剥出一粒小小的瘪籽,放到碟边,抱怨这根挑得不够好。静姝说下次让她自己选,母亲便笑,说这也要等下次,明天不吃玉米了。
手机再次亮起时,静姝正洗手。王浩然发来消息,问收到当天阶段记录没有,他已经在同时送达的邮件里看见她的地址,想确认没有漏发。
她擦干手打开邮箱,确实收到了。邮件里列着当天已查看与未查看区域、几项需要进一步核实的观察,以及后续工作建议,清楚注明这不是完整安全鉴定结论。
静姝回复收到,又将那张经工程师同意纳入参考的旧照片发给他,说明仅供项目记录对照,不另作宣传使用,日期和痕迹对应还待核。
他回:明白。我这边找到两张旧活动照,都不够清楚,先列在来源里。
她盯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共同做一件事也可以是这样。各自找到一点有限的东西,不必一方拿着答案来救另一方,也不必因为资料不够好,就觉得没有资格交出来。
他又问:今天出来休息以后,后来还难受吗?
静姝想了想,如实回:下午能工作。回来翻照片,又想我爸了。
那边过了许久才有回复:我不知道这时候怎样说能让你好受一点。
她看着屏幕,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用想一句能让我马上好受的话。她写,你知道就可以。
发送以后,她没有等他继续安慰。她把手机放在桌边,低头看那份阶段记录,心里仍旧酸,却没有被催着尽快平复的急切。
工作建议中有一项需要另行考虑的临时支护与保护措施,具体方案应在相应评估后确定。静姝翻开此前拿到的费用表,一行行对照,才发现原有数字只涉及既定范围的检测与前期事项,并没有把这部分设计和实施费用算进去。
她把两页纸放在一起,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别人故意藏下一笔钱,是她自己在最初想象“先修起来”的时候,把许多需要单独付出的事情合成了一个轻巧的词。修,不是拿到一份报告后站在门口说开始,就会有人替她把余下的路铺好。
郑敏明天要过来,她原本准备给朋友看一份尽量完整的账,今晚却终于知道账的第一行该写什么。
静姝在费用表空白处写下:尚未计入的部分。
写完,她没有急着给王浩然发消息问怎么办,而是打开自己的账户记录,拿出纸和笔,开始算如今真正能够支配的钱。
母亲日常看诊的钱,她先留出来。国外还有一笔未结清的项目尾款,邮件里写了预计结算日,但钱还没到,她没有先把它填进去。那些钱曾经是她想换一套住处、给自己买一张大桌子的准备,如今放到这张小小的费用表旁,显得很薄。
她盯着空格看了很久,仍然把每个数字写清楚。
明天郑敏来的时候,她打算先从最不够的那一项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