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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雪落缘起 “记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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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杀手窈河作恶如同一块巨石,在长安城这潭静水中激起千层浪,成为口口相传的饭后谈资。
步知灵知道自己不能再让肖厌寒含糊过去了,先前她尚可以他除害为由,哄骗着自己暂时相信他,可过了这么久,步知灵可以说对他仍是一无所知,也该做个了断了。
等步知灵火急火燎跑来时,肖厌寒正拿笔写些什么,没等她进门,案上那张纸就被他收了起来。
“进来为何不敲门?”
步知灵哪天来不是直接进的?偏今日这么凶,他十分有九分的奇怪。他那张纸是收起来了,桌上笔还撂着呢,就真如步知灵之前猜想那般,他绝非大字不识一个的人,那他嘴里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
步知灵兀地想起茶馆老板的话,他能从手链猜出自己世代从医,肖厌寒也曾因此物提及囚心阁,恰巧肖厌寒又会缠药包的手法,怎么想都是他和囚心阁也脱不了干系,那他是否也有条手链呢。
步知灵眼见肖厌寒朝自己过来,先下手为强,两只手猛地攀上他的手腕——空的!她指尖收回的同时蹭过他腕上的疤痕。
虽然他腕上并无手链,但步知灵觉着这不足以证明他与囚心阁无关。
不过她这番试探也绝非一无所获——他腕上的疤痕偏浅且为横向,怎么看都像是自己拿刀划的。
若真如旁人所传,鬼面杀手腕上的疤痕是杀人时挂的彩,那疤痕应更深更偏才是,现如今看来,不是卷宗记载有误,就是有人冒充顶着鬼面杀手的头衔做丧尽天良的事。
京官又是出了名的难做,就算官员有九个脑袋可砍,在卷宗上造假,那群贪生怕死的官员也是不敢的。八九不离十就是有人冒充肖厌寒了。
她这么一拽一松,肖厌寒明显有些摸不着头脑,按他的秉性,保不齐他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不许骂,我问你几个问题。”步知灵抢先问他。
肖厌寒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上半身斜靠在门扉上,懒洋洋道:“你这爱审人的毛病也是和你的竹马学的?”
“他是他,我是我。第一个问题,你缠药包的手法是从何处习得?”
“我娘。”
“她也是囚心阁的?”
“算是。”
步知灵第一次听他提及家人,他面上不肯多分出一个表情,步知灵也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两人视线刚交合上,肖厌寒似做了亏心事般,忙移走目光,嘴里还嘟囔道:“她死了,要问什么快点。”
步知灵偏要绕到他面前,就这么干看着他,他再转身,她在追上去,一来一回,肖厌寒也没了脾气,嘴唇抿成一条线,任由她这么直勾勾盯着自己。
步知灵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道:“别躲我,我没什么问你了。”
肖厌寒轻笑一声,连带着肩也微颤,罢了将她捞进怀里,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去和他对视。
“你以为我不知你是为何来吗?怎么窈河一事刚过,你就急着送死?”
肖厌寒比步知灵高不少,他虽然挑着步知灵的下巴,但腰身却在往下迎,这个姿势步知灵没觉得有多不舒服,反倒让两人距离骤然逼近,任谁也是躲不了的。
肖厌寒若是知道步知灵早不怀疑他,兴许就不会演这么一副浪荡样,怪也只能怪他心太软,演个坏人一举一动皆是破绽。
步知灵被他锁在怀里,片刻都不曾挣扎过,料定了他不会对她下手。
肖厌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白。他对付别人的那招——恐吓、打骂……对她都不起作用。对他来说,这算一个失败——一个仅限于她的失败。
“你这女人真的难缠。”
撂下这句话,肖厌寒扣上鬼脸,头也不回地离开,留步知灵一人,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脸颊,虽然知道他闹这么一出不是看她不爽,步知灵还是有些烦躁,一脚踹在门槛上。
余光落在那一摞有些融化的糖,走过去又摞了一颗上去,方才肖厌寒写过的笔还丢在那儿,步知灵抓起来,工整写下:明晚庙会见…
肖厌寒出了巷子,一人在窈河畔踱步,周围寥寥数人视他如瘟神,踉跄着跑开。
肖厌寒对他们的行为见怪不怪,沿着河堤自顾自地走着,抬脚随意踢飞一颗石子,伴着一道褐色弧线,石子落入河中央,原本平静的河面泛起层层涟漪…
数年前将近年关,京中一场大雪突袭,一夜间天寒地冻。这场雪来得太急太猛,城里冻死不少人。城外乱葬岗上,新坟叠在旧坟上,雪一盖,任谁都看不出里面埋着多少人。
京中难得见到这么罕见的大雪,虽不是六月飞雪,但百姓还是愿意相信,是有人遭遇了天大的冤屈。
手头宽裕的人家铺天盖地地撒纸币,灰白色纸币没飘多久,就被雪团团压下,送丧队伍撒得更起劲,所有情绪尽数载在这一张薄薄的纸片上。
也正是那年,肖母感染而死。窈河附近一座新坟前,肖厌寒跪在那儿,寒风裹挟着冰粒砸在他身上时,他早已无了直觉,拢开袖口,手腕上的伤口凝成薄痂,只是不知药包上的血渍是何时蹭上的。
差一点,就差一点这包药就能救她的命。她死了,这个世界上和他同血的人全死完了。
肖厌寒解开药包,一颗包好的糖掉了出来,他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将它送入口中,甜味在嘴里炸开时,他注意到糖纸上还画着一朵桂花,盯着看了许久才收回袖中。这是他和母亲搬到这儿住,吃的第一颗。不出意外,这也会是他苟活于世吃的最后一颗糖了。
雪下得再大也不能洗刷冤屈,但能哄好一个母亲刚离世的小姑娘。
再往前几个时辰,肖厌寒满大街寻药时,遇见了她。
小姑娘穿着粗麻孝服,一个人静坐在药馆门口,鼻尖冻得通红,身子也不曾颤半分,活脱脱一尊雕像。
肖厌寒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她却突然开了口。
“买药的话,我劝你回去,排不上的。”
“那你不回家在这儿做什么?”
本来还佯装镇定的小姑娘,被他一问,顿时红了眼眶,眼泪啪嗒嗒往下坠。
“我娘死了,我找不到她了。”
哭声引得路过行人纷纷侧头注视,其中也不乏不怀好意的目光。小姑娘被人盯得不大自在,哪怕头都别过去了,他们还是看笑话般,视线追了上去。
“滚!”
直到肖厌寒拔出匕首,白光晃到他们眼睛,他们才悻悻然离开。
人是走了,可小姑娘还在哭。肖厌寒将匕首插在雪地上,掏出手帕往她面前递了递。
“擦擦吧,起码她不用遭罪了。”
小姑娘并不搭理他,趁着吐气间隙,断断续续道:“没……没生病,死了也算不遭罪吗?”
肖厌寒本来就随口一安慰,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遭罪不遭罪一说。可见她哭得实在厉害,自己也不好直接走人。
肖厌寒坐到她身边,腾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拿着手帕的手也不闲着,捏着帕巾去沾她眼下的泪。
“不用哭,你找不到是因为她一直在你身边。”
听到这话的小姑娘立马瞪大了眼,也顾不上哭了,追问道:“那她在哪儿?我要找她。”
“风云雨雪,你在哪,她在哪。”
小姑娘伸出手,一朵雪花不偏不倚落进她的掌心,等她将掌心摊在肖厌寒面前时,雪花早就化了,在她手上留下一小滩水渍,好似它的出现仅仅是为她而来。
而肖厌寒早早站了起来,刚准备走,袖口被小姑娘牵住。
“你要什么药,我可以帮你。”
“我娘患风寒有三天了,你能帮我?”
小姑娘点点头,小跑进医馆拿药,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包药。
她大口喘着气,把药麻利地往他怀里一塞,就开始撵他。
肖厌寒被她推着走了两步,还是停在她面前,猛地拔出匕首往自己手腕上划了一刀。
“记住我,等我报完仇,我的命归你。”
小姑娘扒着他的伤口看了一眼,好在不严重,气鼓鼓道:“谁要你的命,今日我见了你,说不定明日就忘了。”
……
直到肖厌寒再次看同样的糖纸,他才确定——是步知灵,一直都是她。
如她所说那般,步知灵确实忘了,他手腕上的刀疤她看过、摸过,可偏偏就是忘了他说过的话,她拿它当玩笑,殊不知报仇和报恩是他活着仅剩的念头了。
她不是肖厌寒印象那般爱哭了,她有胆量、有能力。她绝非一个安于躲在别人身后的人,她有自己的矛和盾。
她活着不需要任何人,而肖厌寒活着要靠仇恨……还要靠仅存的执念。
踏着夜色回家,猫早就窝在一旁熟睡过去,去往正堂的路上,哪怕知道步知灵早就离开,他还是下意识去找她待过的痕迹。
最后还真让他在桌上找到了那张纸条,五个字他硬生生看了好几遍,纸条放下,旁边还有她放着的糖,没有摞在那一堆糖上,单放在桌中央。
他小心地剥开糖纸,将它放入口中,糖还是如记忆般甜,但心里却空落落的。
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对她不见得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