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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不知则灵 “我是文盲 ...

  •   “出来喝药。”步知灵说完便没了身影。

      炉子上的陶罐冒着热气,陶沿上不时地钻出几个气泡,破了又冒,冒了又破,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肖厌寒才慢吞吞地来。

      步知灵坐在一团枯草上,抬眼瞥了他一眼,也就一眼,因为人家压根没看她!

      步知灵闭眼深吸一口气,刚吸进鼻腔就后悔了——他非要这时候开陶罐么?好苦。

      热气闷他脸上,他也不躲,眨了两下眼睛,重新恢复视线后拿碗、盛药、吹凉、喝下,一套流程下来,他愣是是没半点反应。

      步知灵纳闷至极,他不该是这个反应啊,终究还是好奇战胜理智,她认真问道:“你舌头是不是有问题?”

      肖厌寒移过头,嘴角轻微向上抽,碗放下后回了一句让她想不到的话。

      “黄连放这么多,你脑子是不是……算了。”

      本来就是想整他的,他倒好不拆穿也不回应,就那么盯着她看。步知灵手心生出一层薄汗,忙扯笑找补道:“你肝火太旺了……”说话渐渐没了底气,后半句几乎从喉中挤出:“你太凶了。”

      “你脾气很好?”

      “不好啊,不然我干嘛随身带着黄连?”

      步知灵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指尖夹着那张药方送到他面前,语气硬邦邦的,“药膏按时涂,熬药讲究火候时间,按着药方上做便可。”

      肖厌寒接过来扫了一眼,“我是文盲,不识字。”

      步知灵的眼挤成一条缝,上下打量他一番—脸不红心不跳。正常,因为她撒谎也这样。身体不会骗人,他食指指腹上的薄茧分明是握笔所致,赵还烽手上也有——拜她所赐。

      不过,步知灵实在想不出肖厌寒写字的样子,是和她一样咬着笔头?还是和赵还烽一样端坐?不对啊,谁教他识字?小小年纪是半个武夫,也是半个读书人,十有八九他不是等闲之辈。

      步知灵虽起了疑心,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着他那张阎王脸,想来也问不出什么。

      步知灵说服了自己,也不愿再和他起争执,胡乱搪塞几句就要跑。

      步知灵余光瞥见他捏着那张药方,终究还是过意不去,转身朝他挥手:“躲着点啊,还有——明日给我留门。”

      肖厌寒也只投去目光,没答应但也没拒绝。步知灵耸了耸肩,虽他们相处时间短,但也摸清了他的秉性,但凡不过分的要求,他都能接受——死鸭子嘴硬罢……

      门被轻轻带上,突起的一阵风卷着落叶旋下,肖厌寒手中那张纸被吹得呼呼作响,将字迹展平在他面前。

      “字真丑……”

      ……

      将军府内,赵还烽前脚踏进书房,就看到赵令行紧锁的眉,屋内的叹息声是一声更比一声高。

      “爹是在为杀手烦心?”

      赵令行噩梦惊醒般猛地抬头,看到赵还烽的一刹,蓦地放松了神情:“归京可还适应?”

      “爹在京中住,娘在京中埋,回自己家有什么不适应?”

      赵令行一听这话,有些挂脸,喉中一团火卡在那不上不下。赵还烽去边疆待了些年头怼起老子来倒越来越顺口了,亏他还知道自己有个娘,他娘教他的圣贤书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打断骨头连着筋,赵还烽毕竟流的是他的血,倘若刚回来就臭骂他一顿,倒是给外人一个添油加醋的绝佳机会,他精明了大半辈子岂能栽在这愣头青上?

      赵令行背手而立,“你此番归京还是我腆着老脸找圣上求的情,为的就是将秋节之凶绳之以法。”

      三法司要会审的案子,让他去抓凶手?赵还烽不用猜也知他爹是真急了,自己用人不淑,向圣上举荐这么一个纨绔,也是劳烦他费心了,为了把手伸向益州,倒是无所不用其极。

      赵令行嘴唇张张合合,说的话赵还烽是一句没听,思绪早就游移至九霄云外,倘若不是折了他的棋子,他能记起自己有个儿子么?

      突然,一只水杯擦着赵还烽的脚滚了过来,看着对面的人,双眼猩红,两条眉一高一低挂着。

      “找到他,送他上路。”

      赵还烽伸手作揖,头垂下恰见靴帮溅上水渍,有些恍惚,那年他被送往边疆也是这样……

      他娘尸骨未寒,一杯水砸了过来,不是怒,不是怨,只是告诉他不能待在京城,离自己越远越好。

      赵还烽哑着声应了一句,退至门外时,回头望了一眼门上的牌匾,“将军府”三个字透着刺眼的红,用血描大概也是这个效果吧。

      赵还烽出了将军府,一时间没了去处,索性往华街方向走,恰好一家三口从他身边经过,小孩子撒娇耍赖不愿动,他爹便一把将他捞起放在背上,他娘扶着小孩的肩,象征性地责怪了几句,三人拐入一条小径,便无了身影。

      留赵还烽一人越走越慢,曾几何时他和这小孩也别无两样,那时候他娘还没死,他爹还不是将军……

      一个熟悉的背影突入视线,他的思绪顷刻间土崩瓦解,跨大步跟了上去。

      “灵儿。”赵还烽自身后叫住她。

      步知灵缓回过头,一脸被抓包的尬笑,“哥哥好巧啊。”

      赵还烽抬手在她耳后揪下一片碎叶,细嗅到她身上浓郁的苦味,“你喝黄连了?”

      “嗯,我爹说我肝火旺,脾气差。”

      赵还烽举起碎叶端详片刻,“方圆几里有这种树么?”

      步知灵一把夺过,揉碎撒在地上,“有啊,将军府也有种。”

      “那我改日命人将它砍了,免得日后惹你一身灰。”

      步知灵说的不错,将军府的确有这么一颗树,可赵令行对它宝贝似的,就连他小时候薅片叶子都心疼大半天,还砍了它?赵还烽这又要闹哪出?

      “你喝大了?”

      “还没开始喝呢,你跟我一起。”说罢,不等步知灵反应,他的手率先扣上了步知灵的手腕,拉着她朝酒肆走。

      他小时候经常这么拉步知灵,放在小孩身上这举动尚且合理,可现在他们有一个是小孩么?这么拉着,被别有用心之人看到,两人都要完蛋。

      好在酒肆离得不远,伙计引着二人上了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室内清净,竹窗掩映隔开熙攘街景。

      二人落了座,步知灵茶都未喝一口,就听到赵还烽问她去了何处。

      步知灵抿了一口茶,极其认真地边比划边回他,“救了只野猫,你不知道啊,我见到它时……”

      “打住,书倒听得不少。”

      “你犯人审的也不少,不是让我陪你喝酒么?”

      “女孩子在外少喝知道吗?”赵还烽边说就要拿走她面前的酒盏,却被步知灵一把护在手臂下。

      “你拉着我时把我当女孩了吗?”

      赵还烽被她的话哽住了喉,思来想去还是给她倒了一杯酒,“怪我怪我,那我补偿你可好?”

      步知灵捏起那杯酒就往口中灌,一杯罢了又灌了一杯,再抬头时脸上有些挂红,语气没了方才的硬气,轻飘飘的送出:“以身相许的话就免说。”

      “以身相许是太早了些,那我们听说书吧,鬼面杀手的。”

      步知灵酒杯一撂,站起身拍着胸脯道:“他们讲的未必有我好。”她险些没站稳,又被赵还烽按了回去。

      “坐好再说。”

      步知灵手肘撑在桌上,头一栽一栽的,说话含糊不清,“他有三头六臂,呃……其貌不扬,这才终日带着鬼面,把脸一露可止小儿啼哭……”

      步知灵脑袋支撑不住,将要撞上桌面时被他托起,“这么离谱,谁告诉你的?”

      步知灵推开他的手,往桌上一趴,笑道:“编的呀,是不是比他们说的好?”

      赵还烽看着她一脸醉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步知灵不乐意了,小跑回去扯他袖口,“编的不好你也不该笑我,我又没见过。”

      “那等我抓到了让你也见见,现在闭眼。”

      步知灵应了,眼皮挤在一起,他则趁机站起身,视线从高落在她的发顶,而后弯腰与她的脸平齐,温热的呼吸彼此交缠,他也凑的越来越近。

      步知灵站得太久了,不免腿上一软,鼻尖擦着他的脸颊过去,最后额头撞上他的肩膀,声音闷在他的颈窝:“你怎么不站好,撞得我好痛。”

      她额上的温度隔着布料透过去,手不自觉抬起放至她脑后,轻揉片刻笑着问她,“那你说哪儿不硬?”

      “床,我想睡觉。”

      赵还烽指尖在她发丝上多停一息,背身让她上来,托住她的膝弯往外走。

      天色渐晚,华街上没了早时的拥挤,赵还烽的步子也得以放稳、放慢,她的呼吸、她的温度此刻为他私有,被人需要大概就是这个感觉吧。

      步知灵趴在他背上,呼吸由轻到重,都被赵还烽听在耳中。

      “醒了?”

      步知灵下巴抵在他肩窝,兴许是还没缓过神来,头又埋了回去,“你要带我抓流萤么?。

      小时候每逢夏日,两人经常相约到城外抓流萤,抓没抓到流萤不清楚,倒是两个人都被蚊虫叮了不少包。步知灵去的最勤,累的也最快,最后都如今日般赵还烽背着她往家赶。

      “带你回家睡觉。”

      “哦。”步知灵应了一句,呼吸又平稳下来。

      赵还烽微侧过头,入目只能见她半张脸,还都没于月色,猜测她又睡着了,低声自语起来:“王大人早年和我爹意见不合,秋节死的人不打紧,我爹在意的是他的人上位不成,反倒被王大人捡了个漏,多少他心里都有些不甘。知道太多对你来说不是件好事,我几番试探只是想知道你牵扯多少,你为何对我屡屡设防呢。”

      月如钩,人无言,等到步知灵醒来时,人已经被他送回了步府。

      周遭伸手不见五指,她也懒得点灯,翻了个身意识才清醒些许。

      她的酒量不说千杯不醉,喝个两杯还是不成问题的,不知是不是这酒太烈了,步知灵喝了两杯就觉着不对,若非她嚷嚷着要睡觉,说不定赵还烽还就真从她嘴里问出点什么了。

      步知灵长舒一口气,不管赵还烽那些话是不是故意说的,知道他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她也算不虚此行。

      她心情顿时舒畅不少,从床上爬起,光脚来到窗前,手掌轻推窗面,月光便涌了进来。

      刚闭眼没多久,一个念头刺了过来:肖厌寒杀人单是和赵家有仇吗?新任益州知府也和赵家不合,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想弄清事情的缘由,就好比在乱麻中扯出线头般,看着容易实则无从下手。

      要是娘还在,她会怎么做呢?

      步知灵突然想起步母不是没有原因的,毕竟步知灵小时候以为天大的事,经母亲的手都能迎刃而解。

      还记得那晚月光正好,她伏在母亲怀里问她何为善人。

      步母也只指着月亮告诉她,日月挂在天上,有人喜日就有人厌月,人也一样,无纯粹的好坏善恶之分,有的只是立场经历不同,大夫会因为所有人说他恶,就不救他么?

      步知灵现在想来答案还是不会,她娘也说过了——不知则灵,兴许现在她不知道的事情,今后就会灵验呢。

      “娘和囚心阁是何关系?莫非也牵扯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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