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与鬼同途》九九归

2、第二章：落子有悔 “遇到我，

　　等到步知灵再醒，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刻，她起身洗漱用饭，动作却有些磨蹭。

　　真正坐在桌前时，已不知又过了几炷香。希光递了一碗粥给她，步知灵大抵是有些心不在焉，勺子刚要送入口中又被放下：“我爹呢，一大早他去哪了？”

　　“去将军府了。”

　　步知灵疑惑，“可是赵将军旧病复发？”

　　“听说是他的远房亲戚。”

　　此言一出，勺子重落在碗中，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引得希光回头看她：“怎么了姑娘？”

　　步知灵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粥太烫了。”

　　希光扯出椅子坐到她对面，手撑起脑袋观察她：“姑娘今日魂不守舍的，可是昨夜秋节遇见良人了？”

　　步知灵被她问的一头雾水，索性将碗一推，决心逗逗她：“是啊，不过我的良人非善人。”

　　“姑娘又说笑了。”

　　步知灵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是你先说笑的。”说罢，步知灵就朝门外走。

　　希光在她身后喊道：“姑娘不吃了？”

　　“太烫了，不吃了。”

　　希光将那碗粥捧在手心，自语：“这不是温的吗？是姑娘糊涂了还是我要有小姑爷了？”

　　走在路上，步知灵不禁联想：昨夜死的是个赵家人，今日赵家亲戚就病了？步知灵很难不将二者联想在一起。问爹？他绝不会说，眼下或许知晓此事的也只有谢梦亭了。

　　谢梦亭——礼部尚书之女，用官眷贵妇的话，此女论相貌、才华都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人有些古怪，整日里拿着块木头雕雕刻刻，刻的还尽是些凶禽猛兽。但步知灵与她倒是有些相见恨晚之意，她不嫌步知灵闹，步知灵也不觉得她怪。

　　步知灵隔三差五地的找谢梦亭，在门口侍卫那儿混个脸熟属实不是一件难事，也就顺理成章地进了谢府。

　　没走多远，步知灵一眼就锁定走廊下的谢梦亭。

　　一把刻刀在她指尖游走，另一只手稳托着一块檀木，木屑堆在她脚旁，无需刻意去嗅，便能闻到阵阵檀木香，直至随旁侍女提醒，她这才放下手中刻刀。

　　清风吹过，谢梦亭的发丝被轻轻扬起，阳光下的睫毛显得纤长透亮，一双标致的桃花眼定定看向步知灵。

　　谢梦亭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边擦手边问道：“今日怎么得闲找我？”

　　“想你我便来了呗。”

　　谢梦亭指尖轻点在她鼻尖：“油嘴滑舌的，说吧，找我何事。”

　　步知灵这才端正姿态，声音压得极低：“将军府是否有人遭遇不测？”

　　谢梦亭面上并无波澜，悬在半空的手臂最终落在裙上，打落上面木屑回她：“何来不测之说，赵将军说的可是突发疾病。”

　　赵家在京盘踞多年，势力早就盘根交错，昨晚男人遇害，他们怕是天亮前就已得知，无缘无故死个自家人而不急，无非两种情况：其一，他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男人既有赵家令牌，想来也不是无用之人，赵家又怎会弃置不顾？那他便是这其二，死的不清白。

　　想到这儿，步知灵猛地抓起谢梦亭的手问道：“此人是何身份？”

　　“将要上任的益州知府。”

　　步知灵开始回忆男人说过的话：赌钱……抄家……

　　步知灵一拍脑门，虽四下无人，还是颇为谨慎地用衣袖遮住半张脸，缓缓开口：“他死了，就昨晚，我亲眼所见。”

　　谢梦亭垂头继续刻那块檀木，头也没抬半分：“你这么笃定他们是一人？”

　　“你先回答我，他还没上任呢，要是被人发现赌钱呢。”

　　“对在职官员影响尚且不小，何况他还未任职。”

　　“这就对了嘛，他偷摸着去赌钱，被人取了性命。若要查他死因，他死前去了何处、做了何事也就糊弄不得，赵家需要时间处理他赌钱的勾当，这才拿突发疾病做幌子吧。不过人终究是没了，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死讯便会传出。”

　　谢梦亭轻声一笑：“依你看来这幌子做给谁看的？”

　　“圣上。”

　　一会儿没注意，谢梦亭手上的那只老虎已经显了个型，她将木雕拿起对着光照了一下，开口道：“伴君如伴虎，圣上信不信还另说呢。”

　　步知灵没再问了，但脑海中少年的身影又不自觉显现，明明年纪相仿，可他却深谙刀剑朝外活下去的道理，究竟经历了什么？

　　过了几天，果真如步知灵所言，赵府放出了死讯，一张捉拿鬼面杀手的通缉文书铺天盖地卷来，除了成为大家饭后谈资。但它该有的作用是一点没发挥，不过也不能全怪这通缉文书无用，谁让他们通缉的是鬼面杀手呢，一个奇幻色彩大于罪行的男人。

　　步知灵将巷子周围的茶馆去了个遍，不是因为她多爱喝茶、多有闲情雅致，说到底还是为了秋节之事。

　　哪怕少年让她当作无事发生，她也权当耳旁风了，毕竟事关人命，到时若真查到她身上，她也不至于任人拿捏。

　　今日她来的这茶馆倒是十分有九分的奇怪，非但生意不好，就连老板口音都怪怪的，听着倒像个外乡人。

　　步知灵坐在窗边，趁老板倒茶的间隙和他闲聊起来：“老板听你这口音是青州人？”

　　“姑娘去过？”

　　“去过，我娘就是青州人。”

　　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却轻勾起一个弧度：“你娘有条手链？”

　　“有。”

　　“学医是比开间茶馆有盼头啊。”

　　步知灵瞳孔一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你知道我学医？”

　　“我还知道你爹和你娘祖上大概都学医呢。”
　　步知灵手指一颤，杯中的水泛起一圈水纹——他说对了！

　　步母是青州人不假，远嫁不假，有手链更是不假，但凭这些就断定她爹娘祖上学医？有这算命的本事还开什么茶馆啊，给人算命不更有盼头？步知灵深吸一口气——不想了，她是来打听消息的。

　　“老板你这茶馆生意看着不大好啊，这铺子地段金贵，按理说不应如此啊。”

　　老板轻叹口气：“我刚进京不久，恰好碰见这铺子低价转让，便盘了下来，谁料生意这般惨淡。”

　　待老板走后，步知灵也猜了个大概，茶馆生意不好说不准就是赵将军从中作梗，男人秋节赌钱兴许也是在这了。

　　茶馆内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唯有步知灵仍坐在窗边，视线未曾从门口移开，她面前的茶早已凉透，太阳将最后的温暖镀在她面前的杯壁，茶水在映照下透出昏黄的光
　　。
　　她手肘撑起脑袋，双眼也不受控的微闭，直到一阵脚步叩在木质地上，她才缓缓睁眼打量着来人：他们将手中的刀撂在桌上，身子骨一软，瘫坐在椅上，观其双眼红肿无神，似有好几天都未休息好。

　　老板听到声音将汗巾往肩上一搭，小跑上前招呼道：“官爷要点什么。”

　　“将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来上几坛。”

　　“好嘞，官爷稍等。”

　　几大坛酒整齐地摆在桌前，二人各拿起一坛，酒封一撕一股脑灌进嘴中，酒水顺着嘴角流入脖梗也顾不上擦，待一坛饮尽才用衣袖胡乱地抹了抹嘴角，一拳砸在桌上愤愤不平道：“凭什么升官进禄的是他们，当牛做马的是我们？”

　　旁边人手臂搭在他肩上笑道：“凭的就是圣上看重呗，不过有片瓦遮雨有箪食裹腹已是不易，何必贪求那名利？”

　　“说的好，来喝。”

　　几坛酒下肚，那人脸上泛红，靠着椅背道：“当务之急是将鬼面杀手捉拿归案，否则天天轮流巡逻，是个人他也遭不住啊。”

　　听到这儿，步知灵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仔细去听。

　　“我倒觉得真遭不住的应是那杀手，全城通缉，不知有多少眼睛虎视眈眈盯着他呢。”
　　“听说他十几岁就开始杀人，剑下亡魂无数，没你说的那么不堪。”

　　闻此言，步知灵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他踩着尸体那趾高气昂的样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唬人的吧，谁信啊！”

　　“你还别不信，昨夜有兄弟遇到他，五个人硬是不敌他一个，都负伤而归，才趁乱砍了他一刀呢，但这刀上有毒，估计他也性命难保……”

　　步知灵指尖一颤，茶水洒在手背上，刚要去擦，手臂却带翻动茶杯，整杯水顺着桌腿淌下，流向不同的方向……

　　步知灵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链，或许是想最后确认，又或许是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牵引着——不知不觉间，她又走到了那条巷子口，这次她得以仔细观察这巷子。

　　破旧潮湿的巷子因无人打扫长满了青苔，就连阳光也吝啬与此地，周遭稀稀落落的长着杂草。

　　正当她准备绕道离开时，双眼却突然瞥见一抹鲜红——血！

　　待她走上前去，却发现血迹旁一块双鱼玉佩半掩于土，她捡起玉对着光仔细端详，玉璧一侧，赫然有一道新鲜的、尖锐的裂痕，仿佛不久前刚承受过致命一击，玉璧另一侧刻着“肖”。

　　步知灵回想起少年腰上系着的那块玉佩，虽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但月光下那块玉整体通透，她记得尤为清晰，再看手中这块，同样的光泽质地……

　　“怎么会掉在这儿？”

　　步知灵脚步死钉在巷口，她的视线在玉佩和巷口飘来飘去，也不知该落在哪儿，她的手手不自觉的紧握，等到回过神才发现掌心多了几道掐痕。

　　是去是留？她挠了挠头，思来想去决定抛个铜板，她蹲下身，将玉佩暂放至枯草上，一切准备就绪后，从腰间捏出一枚铜板，喃喃自语道：“字面我就走，幕面我就留。”

　　说罢，步知灵将手掌合上，铜板在她手心撞了两圈后稳稳落地——是字面！

　　步知灵最后看了一眼玉佩道：“落子无悔，对不住，对不住……”

　　谁料她刚走几步，又小跑回来，弯腰将玉佩捡回手中，一脚踢飞地上的铜板，进了巷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遇到我算你命不该绝！”

　　那枚铜板在地上滚了一会儿，被一块石子截停——幕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