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与鬼同途》九九归

1、第一章：剑锋朝外 “他死了—

　　“输钱的当口遇上你——老天爷倒是会疼人。”

　　步知灵后退一步，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秋节佳日，她本不该进这条巷子的——一个时辰前，母亲留给她的手链滑落巷口；她折返去捡，又听见巷中猫的惨叫声——便一路走到了这里。

　　小巷内月色遮蔽，步知灵看不清对方是何长相，已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谁还顾得上这个，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

　　步知灵攥着裙摆，尽可能迈大步子，谁料一只猫突然蹿出，她一个没注意便被绊倒在地，石子生生嵌入掌心，顾不上疼，她撑起身刚想爬起来，一股浓郁的酒气蹿了过来，紧接着一个肥硕的身躯压了上来，扒着她的肩将她翻了个面。

　　步知灵强忍着气味的不适，抬脚在他腿根处狠踹下去，指尖趁机勾在他腰侧，将他的令牌扯了下来，只闻一声喊叫，男子吃痛地滚至一旁，恶狠狠地警告她：“敢踹我？老子抄了你家！”

　　步知灵并未理会，麻利起身，想跑却发现身后是一堵高墙，面前的男人也重新站了起来，方才面上的狰狞早已消去，换上一副轻佻样，一步步地逼近她：“怎么不跑啊，不当忠贞烈女了？”说完，男人便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巷子蹿来蹿去。

　　步知灵的手死扣着墙面，思索对应之策，却听到头顶处有极轻的瓦片声响动。只那一刹，“哗”的一声，一把利剑出鞘，紧接着便是一个黑影从巷上跃下，轻落在男人身后。

　　微风携走残云，月光也尽数泄下，步知灵这才看清，男人身后—竟有半张鬼面！不，是一个人影！

　　那少年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最先看到的便是他腰间那块透亮的玉，坠在墨色的腰带上，紧紧收束他劲瘦的腰身，手臂垂在腰侧，修长纤细的手紧握利刃，将男人也逼近墙角。

　　少年抬剑抵在男人脖上，却将掌心摊在步知灵面前：“簪子。”

　　步知灵犹豫片刻还是将簪子拔出，本就松散的发丝顿时泄满了她的肩头，那把簪子稳稳置于少年手心。

　　少年剑刃从男人脖前挪开，没等二人反应，他便将簪子甩出，插进男人膝盖上方，空旷的巷子中响起一阵惨叫，男人一个没站稳，左膝重砸在地。

　　少年没去管男人，反倒将视线投向步知灵，将那柄长剑硬塞进步知灵掌心，他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杀了他，你才能活，给你五息！”

　　步知灵握着剑的手臂往下坠，没反应过来，少年已经开始数了，声音略带懒散，倒不像是在宣布死期。
　　——五——
　　——四——
　　——三——
　　——二——
　　——一——
　　话音刚落，一股凉意从步知灵手背传至全身，她握剑的手被他包住，连带着剑柄也被镶进手心，少年侧站在她身后，推着她朝男人走去。

　　墙角的男人早就被吓得直哆嗦，缩在角落里连连求饶。

　　剑刃逼近，将要刺入男人心口的一瞬，步知灵深吸一口气，主动握紧剑柄，声音压得四平八稳：“我自己来。”

　　少年松开她手回道：“想好要刺哪里，免得沾上一身血。”

　　步知灵握剑的手臂一顿，视线顺着男人锁骨往下看，这个穴位她在医书上看过，强行刺入只会致人昏厥，并不会伤及要害。

　　想到这儿，步知灵也不再犹豫，剑刃一偏插了进去，伤口处源源不断淌出鲜血，血腥味充满整个巷道，男人闷哼一声便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步知灵双膝一软，将要瘫在地上，却被少年揪着衣领一把捞起，一字一顿道：“锁骨下方约两指宽，看着倒是致命。”

　　少年不急不慢地走过去，抬脚踩在男人身上，弯腰将他腿上的簪子拔出，男人身体微微抽搐，反应虽小但还是被他看进眼里，那把簪子被他用衣袖擦净，又重新插回步知灵的发髻：“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他死了你不该放了我吗？”

　　少年一根手指轻点在剑柄上，视线却落在步知灵身上。

　　“不要！”

　　少年没管她的阻拦，重新握上剑柄，刀刃往里推得深了些，见男人彻底没了鼻息才将剑拔了出来，随即剑刃在他腰处游走，似是在搜寻什么。

　　步知灵试探地刚挪了一步，就被少年一掌推了过去，后脑勺被一只手与墙面隔开，少年另一只手落在墙上，将她环了起来，声音慵懒：“给我。”

　　“那你放了我。”

　　“看心情。”说罢，少年直接将手伸向她后腰，步知灵脊背微微弓起，猛地屈膝向上顶。

　　少年似早有预判，侧身躲开，她的膝盖擦过他的大腿，下一秒便被他压了下去，两人间的距离骤减。

　　“踢哪儿呢？”

　　步知灵眼神不带回避，语气生硬：“那你摸哪儿呢？”

　　停在她后腰的那只手明显顿住了，指尖停在她腰带边缘，轻而易举地将令牌勾了出来，方才松开她：“早给我不好吗？”

　　借着微弱的月光，步知灵看见令牌上赫然显示着一个“赵”字。

　　少年满意的扬了扬下巴，但视线落回手中利刃时却停顿了几秒，一滴滴殷红的血从剑上落下，将地染红一小片。

　　少年几乎没有犹豫，带着不加思索的利落，将刀刃在醉汉衣服上蹭了蹭，待刀刃不再淌血方才将剑收入鞘中，看着步知灵道：“给你活命的机会你却心软，还想让我放了你？痴人说梦！”

　　步知灵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撑着墙站起来，声音带着颤音：“我杀了他是要吃官司的，不杀你又不放我，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你说的活命机会在哪？”

　　鬼面之下传来一声嗤笑，少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他这么对你，让你手刃他不爽？”

　　步知灵喉间一哽，强忍着泪水，“他死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少年怔愣片刻，而后笑声闷了出来：“怎么，活不下去了？”

　　“容易的死，难的是怎么活。”

　　少年没好气道：“人是我杀的，你无病呻吟些什么？想让我觉得你很无辜很可怜？”

　　“很无辜很可怜的人是你吧，是有人逼着你杀人吗？”步知灵不解。

　　少年攥着那块令牌扭头就走，嘲道：“欺负你是有人逼他的吗？”

　　步知灵约摸着男人欺负她并无理由，但少年杀人倒不好说，转取赵家令牌，任谁看都是蓄意而为。

　　赵家做主的是赵令行——赵将军，用京中流言说，他就是权势迷了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妻儿、兄弟都是可用可抛的棋子，偏偏圣上早年间对其信赖有加，几乎在京横着走。

　　可今时不同往日，圣上不再偏护，赵家自然便成了众矢之的。杀人还取走令牌，步知灵不信他没有理由。

　　步知灵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上前挡住少年去路：“你和赵家有仇？”

　　“一群疯狗罢了，想杀就杀了，这么关心，怎么你也是？”

　　“不是！”

　　少年打量着她，咬牙切齿道，“你最好不是。”

　　步知灵虽不是赵家人，但也不敢说自己与赵家毫无瓜葛：她爹为赵将军看了大半辈子的病，私下里来往的确不少。

　　既然少年不追究，步知灵也无需再怕，环顾一圈周围，黑灯瞎火的，她自己还真难走出去，索性话锋一偏，朝他服软示弱：“天太黑了，你带我出去行吗？我一个人找不到出口。”

　　“蠢死算了。”

　　少年虽声带嫌弃，起码没拒绝，步知灵便快步跟在他身后。

　　待二人走到一岔路口，少年停下了脚步，朝步知灵晃了晃手中晃眼的刀刃，“不想死的话就当今晚无事发生。”随后他手指一处路口，“滚吧。”

　　步知灵站在原地没动，讪讪问道：“我还是想知道为何你执意让我杀了他？”

　　“刀尖朝外才能活下去，那些作恶之人都该付出代价。”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我，也该死。”

　　语罢，少年纵身一跃，消失在无垠黑夜中，唯有风声依旧，呜呜作响……

　　步知灵不知跑了多久，方才见到些许微弱灯光，步知灵沉下一口气，冲了出去。

　　华街上的人群早已散去大半，步知灵扶膝大口喘着粗气，心中多了一份劫后余生的侥幸，但静下来后，一股深深的凉意将她死死裹住。

　　回到家中，步知灵整个人好似被拆了又重新组装般，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的，随意褪了衣裳便瘫在床上，意识模糊地摘了耳饰，待两只耳朵都无了禁锢，她将被子一裹，睡死了过去。

　　衣裙杂乱地搭在椅背上，桌案仅留有一只耳饰……

　　步府大门敞开，两旁的灯罩上溅上些许鲜红，顺着小径里走，血腥味直闯进鼻腔，正堂中央，步知灵伏在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泪水夹着些许汗珠流进口中，呜咽的哭声从喉中闷出：“爹，你……你怎么了？”

　　少年嗤笑一声，抬手在刀背上抹了一指血，以剑刃撑地蹲了下来，视线由上而下落在她的唇上，伸手将指尖那抹红擦在她的唇瓣上：“死了，你看不出来吗？”

　　步知灵用力去推他，无果，自己反而摔倒在一滩血上，不解地嘶吼：“为什么！”

　　见她哭的伤心，少年笑出了声：“我明明放了你，你还嫌我、厌我、惧我，他死了——你害的！”
　　……
　　步知灵喘着粗气从床榻上弹起，寝里衣黏在皮肤上，怎么都扯不动，她静坐着缓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将烛台点燃，犹豫半天用指尖擦过唇瓣，借着昏黄的烛火，她得以看清——还好，没血！只是一场梦！

　　步知灵的手不自觉抚上手链，一切因它而起，又该怎么因它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