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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灯火相逢 庆功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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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定在海边一家很讲究的餐厅。
车子停在门口,沈知夏下来先闻到一阵海的气息。餐厅是一栋临海的旧建筑改造的,落地窗外就是黑沉沉的海面,岸边灯火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摇晃的金。门一推开,笑语、杯盏、轻柔的音乐一起涌了出来。
她到得不早不晚。米白色真丝衬衫收进高腰深藏青半裙,勾勒出清瘦利落的线条,肩上搭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低盘的发髻别得整齐,耳上一对极小的珍珠,走动间腕上那只温润的玉镯轻轻一晃。
她没有刻意打扮,可往门口一站,那种不张扬却处处妥帖的质感,还是让先到的几个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知夏!这儿——"苏晚晴一眼看见她,扬声招呼,快步过来挽住她,眼里带着赞许的笑,"今天真好看。"
"就你嘴甜。"沈知夏笑着被她引着往里走,一路和相熟的同事点头、寒暄、说笑,落落大方。
她是真的不怵这种场合。在机关那些年,大大小小的应酬经历得太多,懂得怎么接话、怎么圆场、怎么让身边每个人都觉得舒服。这是一种刻进分寸里的体贴,也是岁月给她的从容。
只是这份热闹里,她不动声色地将全场极快扫了一圈。
她在找一个人,连自己都不愿承认。
她很快就找到了。
长桌最靠里、最不显眼的角落,林屿一个人坐着。
他穿一件深灰色合身针织衫,简单扎进深色长裤,显出宽肩窄腰的清线条,没有多余装饰。短发干净,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握着水杯,周身像隔着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的安静。
和满场端着酒杯谈笑风生的人比起来,他清淡得像从一帧黑白老电影里走出来的。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眉眼活络,正侧过头用粤语跟他低声说着什么,是陆则——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如今做摄影,也在这个组里。
沈知夏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讲什么,只看见林屿偶尔"嗯"一声,或极轻地应一两个字,神情在对着这个人时明显松弛许多,那种紧绷的、礼貌的疏离卸下了大半,甚至被陆则一句什么话逗得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
她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跟着软了一下。
原来他不是不会笑,只是把笑容都收起来留给了让他安心的人。
"知夏,来,我给你介绍几位老师。"苏晚晴带着她往人群里走。
她很快被应酬裹住,举杯、道谢,说一些得体又真诚的话,应对自如。她能感觉到席间不少人看她的目光带着重新打量的意味——这个新冒出来的、写出那样一版旁白的策划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卑不亢,既不显摆也不忸怩,只在被问起脚本时才安安静静讲几句自己的想法,讲得平实却句句有东西。
几位合作方的人听着听着都点了头。
"沈老师年轻,心里却静,"有人举杯夸她,"难得。"
"您过奖了。"她笑着碰杯,浅浅抿了一口,没有多喝。
她应酬得周全,可不知怎的,总有一缕心神分在那个角落。她能感觉到,从某个时刻起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很轻,不冒犯,却执着。
那道目光来自林屿。
他原本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听陆则天南海北地讲,不喜欢这种场合,只盼着早点结束。
直到沈知夏推门进来。
他看见她第一眼,握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见过她两种样子。骑楼街上她被风吹散了文件,有点狼狈却笑着道谢;会议室里她讲起脚本神采飞扬、笃定明亮。而此刻她站在灯火与人声之间,从容地与人寒暄,眉眼弯弯,温柔得体,像一块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玉。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
她说不上多耀眼,不会成为满场最喧哗的中心,可她站在那里,周身就有一种安定的、干净的气场。看着她,他原本因这场合而紧绷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就那样隔着大半个喧闹的房间安静地看着她。
看她举杯时微垂的眼睫,看她被逗笑时弯起的眼睛,看她认真听人说话时那种专注而尊重的神情。
陆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用粤语压低声音,一脸揶揄:
"睇咩啊?眼都直埋。(看什么呢?眼都看直了。)"
林屿猛地回神,耳根一热,别开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含混地用粤语低低回了句:
"……冇。(没什么。)"
"冇?"陆则拖长调子,笑得不怀好意,"个女仔?写稿嗰个?(那个女孩子?写稿子的那个?)"
"你唔好乱讲。"林屿声音更低,耳根却红得更明显,目光不受控制地又飘回那个方向。
沈知夏并不知道角落里这段对话。
她只是在又一次举杯、侧身的瞬间,毫无预兆地抬了眼。
隔着满室灯火、晃动的人影、纵横的杯盏——
她的目光和林屿的目光对上了。
那是一个极短的瞬间。
喧嚣像被人忽然按小了声音。她看见他坐在最暗的角落,深灰色身影安静地望着她,那双睫毛浓密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深、格外亮,里面有一种她一时读不懂、却让她心口轻轻一颤的东西。
而他也看见她隔着人群望过来,那双暖棕色杏眼先是一怔,随即慢慢地、轻轻地弯了起来。
她没有躲。
她只是隔着半个房间,对他落落大方地笑了一下,然后极轻地举了举手里的杯子,像是在说——你好,又见面了。
林屿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半拍。
他几乎凭着本能也端起面前的杯子,隔着那片灯火人声远远朝她回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笨拙,却认真得像在完成某种郑重其事的应答。
四目相触不过两三秒。
苏晚晴在旁边唤她:"知夏,发什么呆呢?来,张总他们还等着呢。"
"就来。"沈知夏收回目光应了一声,重新转回身融进那片热闹里。
可她端着杯子的指尖有一点发凉,心跳却比刚才快了。
她不知道方才那一瞬,自己为什么没有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她只是在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忽然觉得,那个安静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清晰地、毫无保留地朝她递了过来。
那目光太真了,真到她不敢多看,又舍不得立刻躲开。
"完了。"她在心里极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可她那颗刚刚才安顿下来、被她裹了厚厚一层壳的心,在那个隔着灯火的对视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
宴席还在继续。
林屿放下杯子垂下眼,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他的心跳久久没有平复。
她方才那一笑,隔着那么远、那么淡,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原本平静的心湖,一圈一圈漾开,久久不散。
他其实是个很会克制的人,腼腆、慢热,习惯把所有情绪都收得很深,不轻易让人看穿。
可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只是"聊得来",不再只是"遇到同类"的惊喜。
在这间临海的、灯火通明的屋子里,在她隔着人群朝他微笑的那一个瞬间——
他后知后觉地辨认出了那种他从未对人有过的、陌生的、来势汹汹的情绪。
窗外海潮轻拍着岸,屋内人声温柔。他坐在最暗的角落,望着那个被灯火环绕的身影,很轻很轻地在心里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沈知夏。
先动心的那个人,好像,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