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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壳门初合 杀青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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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饭是在老宅堂屋里吃的。
明天一早队伍就要下山回城。最后一晚没有谁再提工作,导演让人搬出自家酿的米酒满满烫了一壶。山里夜很静,堂屋灯亮得暖。
连日辛苦到了头,众人都松快,喝得比平时多。菜过五味,席间话也多,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沈知夏坐在桌边浅浅喝两杯,脸颊浮起一点薄红。
她酒量其实浅也不多喝,只是这一晚被气氛裹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松散欢喜,像一场长长的梦做到了头,有些舍不得醒。
她目光不经意越过杯盏落在对面。
林屿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视线在灯下极短碰一下,他先垂眼端杯浅浅抿一口。灯光里他耳侧似乎也有一点红。
饭吃到尾声,有人不胜酒力先散了,有人凑一处意犹未尽说着话。
沈知夏起身想到院子里吹风散散酒意。
山里夜凉丝丝的。她走出堂屋站在檐下抬头,是漫天星子,密得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银,溪水在不远处响着,空气里有草木清润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脸上热退了一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那脚步很轻,似乎在临近时迟疑一下才走到她身侧,隔着一小段距离站定。
"……喝多了?"林屿声音在夜里格外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没有。"沈知夏摇头笑了笑,"就两杯,出来透透气。"
"嗯。"
两人并肩站在檐下,一时都没再说话。
堂屋里笑语隔着一道门变得遥远模糊,偌大夜色里仿佛只剩他们两个,和那片静静铺展的星河。
那样近又那样静,沈知夏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这沉默里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她不敢动也不敢侧头看他。
因为她隐隐感觉到,身边这个人今晚有什么不一样。
他呼吸比平时略重,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又松开,像在酝酿什么,一遍一遍给自己鼓劲。
沈知夏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她其实已经猜到他想做什么。
而更让她慌乱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等。
她在等他开口、等他说出那句话。这个念头一起,她自己先惊住。夜风很凉,她脸颊却烫得厉害。
原来这些天那些被反复压下去的情绪、那些她以为只是"投缘"的悸动,全都是真的。
她是真的对眼前这个小她十五岁的人动了心。
这个认知像一道光骤然照亮她拼命想回避的东西,也像一盆冷水紧跟着浇下来。
就在她心乱如麻当口,身边林屿动了。
他侧过身看着她,檐灯光从身后漫过来照不清他全部神情,只看得见那双睫毛浓密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笨拙的、却怎么也藏不住的认真。
他张了张口。
"沈知夏,我……"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夜里清晰得让人心颤。他顿住,像那句话太重,攒了又攒才敢往外拿,甚至极慢抬起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朝着她的方向微微颤。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就要说出口、就要碰到她。
沈知夏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住。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那只朝她伸来的手,心跳如擂鼓。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就这样由着他说下去、由着自己沉进去。
可几乎同时,另一些东西猛地攫住她。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毫无保留把一颗心交出去,相信那是深思熟虑选对的人。结果呢?结果是十年,是两间各自关门的卧室,是一次又一次不被看见、不被懂得的冷。
她想起那种把全部自己掏空、最后却伤得连痛都要独自咽下的滋味。
她想起他那么年轻站在光里前路正长,而她已经39岁,唯一一次郑重选择都能错得那样彻底——她凭什么敢再赌一次?
恐惧像潮水,在他将说未说的这一个停顿里铺天盖地涌上来。
她几乎凭着本能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却像在两人之间骤然划出一道清清楚楚的距离。
林屿的手僵在半空。
"林老师。"沈知夏先开了口。
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礼貌、客气,带着一种刻意端出来的、同事间分寸,她甚至重新换回那个生分称呼。
"时候不早了。"她没看他眼睛,只微微低头,语气得体得无懈可击,"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大家都……该歇着了。"
林屿怔怔看着她。
他不明白。前一刻檐下的风、头顶的星、两人之间那点几乎要触到的东西明明那样真,可就在他终于鼓起勇气这一瞬,她忽然退开,还重新叫他林老师。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很久,才慢慢一点一点收回去。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涩。
沈知夏没敢再停留。
"那我先回去了。"她几乎抢先一步匆匆道晚安,"林老师也早点休息。"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快步往女眷住的那进院子走,像身后有什么在追,又像只要慢一步她就会反悔。
她几乎逃进院子,反手把门掩上。
后背靠住那扇冰凉木门,她才终于停下来。
院子里很暗很静,她捂着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乱像要撞破胸腔。她仰起头,借着一点稀薄月光努力想让自己平静。
可眼泪却毫无预兆涌上来。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哭。
他什么都还没说、什么都还没发生,她甚至连让他把那句话讲完的机会都没给。她明明那样期待着——可偏偏在最后一刻亲手把他推开。
因为她怕。
不是不喜欢、不是天生冷淡,恰恰相反,正因为清楚知道自己动了心,正因为这心动来得这样真、这样猛,她才越发害怕。
她像一只蜗牛,刚刚小心翼翼探出一点触角,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世界,就被十年前留下的那点凉意惊得立刻缩回去,把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
那不是她的壳太冷。
是她的伤口太怕再被碰疼一次。
而院门外,林屿还站在原地。
他站了很久,久到檐下灯被风吹得轻轻晃,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孤而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伸出去、又空着收回来的手,心里一片茫然。
他到底还是没能把那句话说出口。
他回想起这一整晚——席间她望过来的眼神、檐下她微红的脸颊,还有他抬手时她那一瞬间分明没有躲开的、轻轻的颤。
他几乎以为她也是愿意的。
可下一刻她退开,还重新客气叫他林老师。那种突如其来、滴水不漏的疏远,让他到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也不明白那一点明明已经那么近的东西,怎么会在一瞬之间退得这样远。
夜风吹过空荡院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才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漆黑的堂屋。
身后满天星河依旧安静照着这座无声古村,也照着两个隔着一道门、一个在门后捂住心口、一个在门外空落了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