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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灯火眉眼 古村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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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村拍摄的最后一晚,要补一组灯的镜头。
导演想要的是人物在夜里与一盏旧灯同框的画面——不是那种打出来的、均匀的光,是真实的、跳动的、会在人眉眼间明明灭灭的灯火。
傍晚陈支书帮忙寻来一盏老式煤油灯,玻璃罩擦得透亮。天色暗下来,坪上火堆没生,摄制组在老宅堂屋架好机器只等天黑透。
趁这点空当,大家各自做杀青前收尾。
沈知夏把这些天采访的录音、笔记一一摊在桌上,做最后清点和编号。东西多又杂,她要赶在明早离开前理得清清楚楚,回去才好写稿。
她做得专注,一只手按住一沓纸,另一只手在标签上飞快记着什么。
林屿本在另一边帮着检查补拍要用的东西。
他的目光却不知何时落到她身上。
他看见她一个人埋在满满一桌子纸和录音笔之间,眉头微蹙,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站着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念头转了又转。
他知道自己笨手笨脚怕帮倒忙,可看着她一个人忙成那样,到底没忍住。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我……帮你吧。"他开口,声音有点紧。
沈知夏抬头看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不用,我快弄完了。"
"反正……我这边也没事。"他坚持,耳朵已有点发红却没退,"你说要怎么弄。"
沈知夏看着他这副鼓足劲的样子没再推辞,想了想抽出一小摞还没贴标签的录音笔和一张写好编号的单子递给他。
"那好。"她耐心教他,"按这张单子把对应编号贴到每支笔上,一支一支对清楚,别贴错,顺序不能乱。"
"嗯。"林屿郑重接过来,像接过一件了不得的任务,"我会的。"
他在她对面坐下,做得极其认真。
头几支贴得很慢,对照单子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核,确认无误才小心把标签贴正,还用指腹轻轻压平。
沈知夏余光瞥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个在镜头前那样从容的人做起这点小事竟这样郑重,郑重得有点可爱。
可"可爱"没持续多久。
贴到中间大概有了点信心,手上快了些,偏偏这时堂屋门被风一带"哐"地响一声,他手一抖,胳膊肘不偏不倚撞在桌沿那摞她已按顺序排好的录音笔上。
"哗啦——"
那一摞笔应声而倒散了一桌,有两支还骨碌碌滚到地上。
林屿的脸"唰"地白了。
"对不住——"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急变调,"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手忙脚乱去捡,越急越乱,差点又碰倒桌上别的东西,慌忙扶住,耳根却红得快滴血。
沈知夏愣了一瞬。
她看着那满桌乱,又看着这个高大年轻人慌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没有生气。
她本就不是会为这种事动怒的人,东西乱了重新理好就是,没什么大不了。此刻看着他这副又窘又急的样子,她反而"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来。
"别慌别慌。"她忍着笑起身,"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顺序……"林屿都快急哭,"你刚排好的,我……"
"乱了再排嘛。"沈知夏已弯腰捡起地上那两支,语气轻松,"多大点事,你看你脸都白了。"
林屿看着她非但不恼还笑得眉眼弯弯,一时窘迫里又掺进一点别的、说不清的情绪,愣愣站在那里。
两人便重新坐下,一道把那些笔按单子重新理一遍。
这一回他再不敢分神,做得格外慢、格外仔细,她也不催,偶尔他拿不准凑过来问,她便低头指给他看,两人的手在灯下离得很近。
理到最后总算一支不差全归了位。
"好了。"沈知夏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盒子舒口气,"看吧,这不就好了。"
林屿看着那一盒整整齐齐的笔,悬着的心才落地,却仍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对不住,净给你添乱。"
"说什么添乱。"沈知夏抬头认真看着他,眼里盛着灯光,"你是想帮我,这份心我领了,谢谢你啊,林屿。"
她叫他名字叫得自然。
灯光下她笑得明朗,暖棕色眼睛弯弯的,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
林屿被她这样近距离、当面一笑,只觉"嗡"的一下心跳全乱,方才那点窘迫瞬间被另一种更慌的情绪取代。他不敢再看她,眼神躲闪着"嗯""呃"两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接不上。
"我……那个……"他猛地站起身差点带倒椅子,慌忙扶住,"我去看看……灯,灯准备好没有。"
话音未落,人已几乎逃也似的快步往堂屋外走。
沈知夏看着他那副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低低笑出声。
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眼角都笑出一点湿润。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心里那点甜还温温地没散去。
这个人,真是……
她摇摇头,唇角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笑着笑着,她目光不经意移向门外。
堂屋外天已黑透。
林屿没有立刻去看灯,他站在院中石阶下正背对她仰头,似乎在让夜风吹散脸上热度。
而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
是村里几个年轻媳妇和半大姑娘,白天就在探头看拍摄,这会儿收工特意绕过来想再瞧一眼。她们站在门口,小声却压不住兴奋地议论,目光都落在堂屋前那个清俊身影上。
"就系佢啦,好靓仔……(就是他,好俊……)"
"听讲系香港嚟嘅明星嚟㗎……(听说是香港来的明星呢……)"
那些声音轻却清晰。
沈知夏脸上笑意不知何时慢慢淡了。
她坐在灯下隔着一道门,看着那个被人远远望着、小声议论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
她想起这些天。
灯下的默契、檐下的歌、他递来的温水、他侧身替她挡的风。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山里、在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几乎要忘了——他和她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站在光里、被那么多人注视着的人。
而她不过是一个刚从一段十年空壳里爬出来、比他大十五岁、连重新开始都要鼓起全部勇气的普通女人。
院子里那几个姑娘还在小声说笑,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那个年纪才有的、毫不掩饰的憧憬。
沈知夏垂下眼。
她看着桌上自己那只骨节分明、做惯了所有事的手,心里那点刚刚还在发烫的甜,像被夜里的什么悄悄浸上一丝凉意。
很轻,说不清。
可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它。
"知夏——"门外有人唤她。
是导演,说天黑透了可以开拍。
"就来。"她应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她站起身把桌上东西最后看一眼,确认样样都归了位,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开衫披上往门外走。
经过院子时林屿已转过身,看见她眼里慌乱早收干净,又恢复平日那副安静样子,只是目光触及她时仍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温的东西。
沈知夏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方才并无两样,得体、温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心底某个角落,有一扇刚被焐得松动、悄悄开了条缝的门,正被这突如其来的、说不清的凉意无声无息重新推拢一点点。
堂屋里煤油灯点亮了。
豆大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把一室光都搅得温柔。
林屿在灯下坐下准备拍最后一组镜头,沈知夏站在监视器旁不远的暗处安静看着。
灯火跳跃落在他浓密睫毛上、落在他沉静眉眼间,明明灭灭,像一幅会呼吸的旧画。
她看着没出声,只下意识抬手按住小腹——那里因为晚上忙得忘了吃东西,又开始隐隐泛着一点空落落的疼。
灯很暖。
她心里却有一角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