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廊下一瞬 下山回 ...
-
下山回城,是在第二天清早。
山里起了个大早,队伍把器材、行李装上两辆面包车,和陈支书一家人在老宅门口一一握手道别。陈大嫂拉着沈知夏的手又塞一包自家晒的笋干,反复念叨让她下回还来。
"一定。"沈知夏笑着,眼眶有点发热。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村子,灰瓦白墙、清溪石桥一点点退到身后。她坐在窗边望着那座住了二十来天的古村渐渐消失在山坳里,心里空落落的。
她身边是小周,林屿在另一辆车上。
她莫名松口气,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车沿盘山路往下走。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
开出不到一个钟头,原本亮着的天色忽然暗下来,乌云从山后沉沉压上,紧接着一道雨幕毫无征兆从远处山林里横扫过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清前面的路。
盘山路本就窄,一旁山壁一旁陡坡,司机不敢再开,放缓车速念叨着这山里的雨来得凶,得找个宽点的地方停一停,等雨小些再走。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一处山坳弯道边慢慢停下。
弯道旁恰好有一座废弃旧山亭。
亭子不大,几根石柱顶着一片瓦顶,是以前山民歇脚避雨的地方,年久失修却还能遮雨。领队招呼一声让大家下车,先到亭子里躲雨。
众人推开车门顶着雨,三三两两往亭子里跑。
沈知夏坐在靠外位置先下了车。
雨点砸身上冰凉,她护着头踩着湿滑路面往亭子走。山路被雨一浇泥泞打滑,她走得急,脚下一块碎石被雨水冲得松动——
她一脚踩上去,身体猛地一歪,整个人朝坡边滑出去!
"小心——"
惊呼声起。
沈知夏只觉脚下一空,心脏骤然提到嗓子眼,慌乱间伸手想抓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雨幕里坡边树影飞快朝她压过来。
就在她快摔下去的瞬间,一个身影从斜后方猛地冲来。
是林屿。
他本来在另一辆车边刚下车,一直不动声色留意她这边,看见她脚下打滑、身体歪向坡边,想都没想,几乎凭着本能几个大步冲上前,一把死死抓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腰,借着冲势将她整个人往回狠狠一拽——
沈知夏跌进一个湿透却异常结实的怀抱。
他力道极重,紧紧护着她,带着她踉跄退两步,一直退到山壁边站稳才停下。
冰凉雨浇在两人身上,可他怀里是烫的。
沈知夏的脸贴着他透湿衣襟,能听见他胸腔里那一下一下擂鼓般的心跳,又急又重。他手臂还牢牢环在她腰间没松开,整个人将她护在山壁和他之间,替她挡住坡边的险。
"……没事了。"他声音在头顶又哑又急、气息凌乱,"别怕,我抓住你了。"
沈知夏脑子一片空白。
她还没从方才那一摔的惊惶里回神,整个人僵在他怀里,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温度、急促呼吸、护她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有那么一两秒,她甚至忘了要推开他。
"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亭子里领队急声喊。
林屿像这才回神,察觉到两人此刻姿势,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松手。
他知道该守分寸,昨晚她才在檐下后退半步,客气叫他林老师,把他空着的手挡回去。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该再这样靠近。
可低头看见她苍白的脸、看见雨水顺她发梢往下淌、她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他到了嘴边的克制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半扶半护着她快步走进亭子。
亭子里已挤了好几个人。
地方不大,众人让了让腾出一点位置。林屿扶着她在一处相对干的石柱旁站定,却极自然松开手往后退半步,把那点空间留给她。
他没看她,只低下头拧了拧衣袖上的水,耳根却有点红。
沈知夏靠着石柱惊魂未定、胸口起伏,头发湿了、衣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透出寒意,她下意识环住自己手臂。
风裹着雨从亭口灌进来。
她打了个寒颤。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忽然披到她肩上。
沈知夏一愣抬头。
是林屿。
他自己只穿一件被雨淋透的薄衫,却把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干燥的外套脱下来披给她。动作很自然,做完便收回手,没趁机靠近也没看她,只侧过身用肩膀挡住从亭口斜斜扫进来的冷雨。
"……披着。"他低声说,看着亭外雨幕,"别冻着,你胃不好更经不起凉。"
沈知夏握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心里猛地一震。
他连这个都记得。
她想说"我没事,你自己穿",可话到嘴边,看着他清瘦的、被雨淋湿的背影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好将那件外套往身上裹紧些。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亭子里的人起初还说着话,渐渐也都安静下来等雨势转小。雨水顺瓦檐成串往下落,在亭前织成一道密密雨帘。
沈知夏靠在石柱上,隔着半步距离站在他身侧。
她能闻到外套上他的气息,淡淡的混着雨的清冽,低着头心跳却始终没平复。
方才他冲过来抓住她、把她护进怀里那一幕,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
她其实是可以挣开的。
在他扶她站稳、替她披上外套的任何一个瞬间,她都可以像昨晚那样客客气气退开,可她没有。
她甚至在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时,心里空了一下。
那个空落把她自己都吓到。
她偷偷抬眼看他。
他正望着亭外雨,侧脸安静,浓密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点细碎雨珠,神情平静看不出别的情绪,仿佛方才那一抱、那一挡都不过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做的事。
可沈知夏知道不是。
冲过来抓住她的是他;把唯一干外套披给她的是他;自己站到风口替她挡雨的也是他。
他明明被她推开过一次,明明那样小心守着分寸,可在她遇险瞬间,他所有克制都溃不成军。
他不是不会表达。
他只是把所有在意都放进了行动里。
沈知夏看着他,心里那道被她重新关紧的门在这雨声里又一次不受控制松动,她慌忙垂下眼不敢再想。
不知过了多久,亭外雨终于小了些。
从倾盆变成淅沥,山间雾也慢慢散开。领队探头看天又看路,招呼大家可以走了。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林屿转过身似乎想对她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很有分寸地停下,把那句"小心路滑"留在嘴边没有靠近。
沈知夏却先一步把肩上外套取下递还给他。
"谢谢你。"她声音很轻,眼睛却有点躲闪,"刚才……"
"应该的。"林屿接过外套打断她,语气平静,"路滑,你慢点走。"
他没看她太久,礼貌侧过身让她先走。
沈知夏咬咬唇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快步走出亭子,重新走进那片淅淅沥沥雨里。
她走得有点急,像是在逃。
因为她怕再多留一刻,就会忍不住去回想他怀里温度,去承认那个让她心慌的事实。
林屿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不紧也不慢。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把两人身影笼在一片朦胧里。山路湿滑,他目光始终落在她脚下,一次又一次在她走得不稳时无声伸手、虚虚护着,却再没碰到她。
沈知夏知道他在身后。
她能感觉到那道隔着雨幕却一直没移开的目光,和那只一次次伸过来又克制着收回的手。
她没有回头。
可她环住自己手臂的手慢慢收紧了。
雨里两人一前一后沿湿漉漉山路往下走,谁也没说话,山间静得只剩雨声、脚步声,和彼此都藏得很深的、乱了的心跳。
那道雨帘隔着他们也护着他们,谁也看不清谁此刻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