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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人声之外 古村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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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村难得热闹一回。
拍摄接近尾声,又恰逢村里一个老节——按老辈说法是祭山神、祈丰年的日子。陈支书一合计,索性邀上拍摄团队,晚上和村里人一起在祠堂前的大晒谷坪上办一场联欢。
天一擦黑,坪上就挂满红灯笼。
几张八仙桌拼成长长一排,桌上是各家各户端来的菜,腊肉、糍粑、山笋、米酒热气腾腾。村里老人、孩子、汉子、媳妇都来了,狗在人腿间钻来钻去,人声、笑声、孩子们的追逐打闹搅成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
火堆在坪中央燃起来,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沈知夏到得不晚。
她穿得简单,一件素色薄毛衣外头搭着开衫,头发依旧低低盘着,被陈大嫂热情拉到桌边,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
她向来不怕这种场面,很快和一桌婶嫂聊得热络、谈笑风生,笑起来眼睛弯弯,连带着身边人都觉得高兴。
她的目光却在人群里寻了一下。
她看见林屿。
他坐在长桌最靠边的位置,几乎贴着阴影,手里端着一杯米酒却没怎么喝,只安静地看着场中央。火光跳跃,他清瘦的侧脸明明灭灭,和这满坪的喧闹隔着一层淡淡的、格格不入的安静。
陆则坐在他旁边,正低头跟他说着什么,大概想拉他一起热闹,他只"嗯""嗯"应着,背脊却微微地绷着。
沈知夏看着,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懂那种感觉。
热闹到最酣时,村里几个喝得面红耳热的汉子开始起哄。
"欸——城里来的后生仔!"有人一眼瞅见林屿,大着舌头喊,"那个高高瘦瘦、长得最俊的!对对对,就系你——"
"出来!出来给大家表演一个!"
"唱只歌!讲两句话都得——"
一桌子人跟着起哄,掌声、笑声、拍桌子声全涌了过去,所有目光聚光灯似的一下落在那个最角落的人身上。
林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被身旁人半推半搡"请"到火堆边,站在那里,高大身形在火光里投下长长影子,双手无措地垂着,握也不是、不握也不是。
"讲……讲两句。"他普通话本就生涩,此刻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越发磕绊,"多、多谢村里……"
他想往下说,脑子却一片空白。
越急越说不出,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周围哄笑并无恶意,可落在他耳里却像潮水,一圈圈把他往更窘迫处推。他站在那片光亮与目光中央,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自然站了起来。
沈知夏端着自己杯子,笑着走到他身边,没有半分突兀,仿佛本就该轮到她。她先冲满坪人扬了扬声音,落落大方:
"我替他说两句,行不行呀?"
坪上一静,随即有人笑着叫好。
"他呀——"沈知夏侧头看一眼身边人,眼里带着一点狡黠的、替他解围的温柔,"让他演戏那是一百个行,可让他当众讲话,比让他爬一天山、拍一天戏还难。"
满坪人都被逗笑了。
那笑声里没了方才看他窘迫的意味,倒多几分善意的了然。林屿站在她身侧,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一丝。
"不过他人好、心细。"沈知夏接着说,语气真诚,"这些天在村里谁家的活儿都帮过,陈阿公的竹料、阿婆的水缸他都没少搭手。他就是嘴上不甜——这份心意我们都替他记着呢。"
她说着举起杯子,朝村里的老人们遥遥一敬:
"这一杯,我们整个团队谢谢乡亲们这些天照应。山里的好、人的好,我们都拍进片子里带出去,让外头更多人看见。"
一席话不卑不亢、又暖又圆。
坪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掌声和叫好声。陈支书激动站起来连声"好!好!",一仰脖子把酒干了。
方才那点小小窘迫被她三言两语轻轻巧巧化了个干净,还把所有人情绪拢到一处暖处。
她没让热闹冷下来,趁势又笑道:
"光我们讲多没意思,我听陈支书说村里有一首传了好几代的山歌——不如请阿婆们起个头,我们大伙儿跟着一起唱,好不好?"
"好——"
村里几位老人被捧得高兴,清清嗓子你推我让一阵,便真的咿咿呀呀唱起来。调子古老悠长,围着的人有的跟着哼、有的拍手打节拍,孩子们也闹着加入,重新成了一片欢腾的海。
没人再去注意方才那个说不出话的年轻人。
沈知夏悄悄退半步,把那片光亮和人声让出来。
她退到晒谷坪边缘一棵老榕树下的阴影里,刚想松口气,身边有人跟过来。
是林屿。
他站在她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火光从远处映过来看不清全部神情,只看得见他眼底那一点格外认真的光。
"……谢谢你。"他低声说,声音还有一点没平复的哑,"刚才要不是你……"
"举手之劳。"沈知夏打断他,语气轻松望着坪中央那片欢腾,"我懂那种感觉。"
林屿侧头看她。
"人一多,"她声音放轻,"所有眼睛都看着你,就想找个角落安安静静躲一躲。"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笑:"我年轻时也怵这个,后来练多了才学会。"
林屿没有说话,可看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更深。
他原以为她那样一个在人群里谈笑自若、从容明亮的人是天生属于热闹的,没想到她会说"我懂"——她没有把他的沉默和退缩当成不合群、当成毛病,只轻轻一句"我懂那种感觉"。
被人这样懂着,比方才那场解围更让他心口滚烫。
"其实……"他犹豫一下,很轻地说,"我不是不高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站进去。"
"嗯。"沈知夏点点头认真听着,没有笑他,"慢慢来,不想站进去也没什么,在边上看着也挺好。"
两人并肩站在榕树下的阴影里,身后是整片喧腾的人声与火光。
那样热闹,他们这一处却安安静静,可奇怪的是谁也不觉得冷清,反而有种被这个世界轻轻放过、又被身边人稳稳接住的妥帖。
山风吹过来,带着火光的暖和夜露的凉。
沈知夏拢了拢身上开衫。这一次她没等谁推外套——身边那个人像早就留意着,几乎是同时极自然地往她身前侧了半步,替她挡住那一点从山坳里灌进来的凉风。
动作很轻很笨拙,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可沈知夏察觉到了。
她抬眼看他,他正望着坪中央,侧脸安静,火光在他浓密睫毛上跳着细碎的金。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这细微的、不声不响的体贴又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重新看向那片热闹,心跳却悄悄快了半拍。
而这一幕落在了另一个人眼里。
陆则没凑到人群最前面唱,他站在稍远地方喝着米酒,本想寻林屿,却一眼看见榕树下那两个并肩身影。
他看见她起身三言两语替他解围,看见他跟着她退到阴影里,看见他无意识侧身替她挡风,也看见她抬眼看他时那一点藏得并不深的光。
陆则挑了挑眉,端着酒杯若有所思眯了眯眼。
他和林屿从小一起长大,太了解这个人。这兄弟看着温和心却深、又慢,从不轻易把谁放进眼里,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对哪个人这样不一样过。
陆则没走过去也没点破。
只收回目光望着坪中央跃动火堆,极轻地用粤语自言自语:
"……今次,真係唔同㗎啦。(这一回,真是不一样了。)"
说完他笑了笑把酒喝了,把这点端倪悄悄替他们藏进这片喧闹里。
夜深了,联欢才渐渐散。
人们收拾碗盏互相道别,灯笼一盏一盏暗下去,山里的夜重新归于寂静,只剩满天星子和远处几声犬吠。
沈知夏和林屿随人流往住处分头走。
走到岔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很轻道了句:"晚安,知夏。"
"晚安。"她应着,看他转身没入夜色,自己才往另一进院子走。
她走得很慢。
夜风很凉她却不觉得,抬手按在心口,那里跳得有点乱,又有点温。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警醒把这异样按下去,只望着山间满天星,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她好像越来越藏不住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