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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还不起 她说不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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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早上我醒得很早。
糖在桌上,台灯已经关了,房间里是灰的。我伸手摸到它,摸到它的时候我的手是凉的,糖是软的。
我把手缩回来。
我躺在床上,把昨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昨天我躲了他一整天。
我早读之前没有闭眼睛。我下课就走。我走了东边楼梯。我把桌面清空。他念我名字的时候,我第一个字刚出口就答了"到"。
换回来的是一颗糖。
我在被子里把手摊开,看着天花板。
我在数一样东西。
我在数我欠了多少。
第一样:两把伞。
一把黑的,一把蓝的。黑的是暴雨那天,教学楼门口,他把它放在我脚边,自己走进雨里。蓝的是后来一次,实验楼值日出来,雨砸下来,他站在我旁边等我理书包,理完递给我。
两把伞的柄都缠过东西。
两把伞的柄上都有柠檬味。
黑的还在教室桌肚里,我每天看见,每天想"明天还",每天都没还。
第二样:每天三个字。
"沈。"
"听。"
"夏。"
三个字,两个停顿。
从开学到现在,除了运动会那天和周末,他一天没有落下过。
我算过:一学期按一百二十天算,三个字,一天一遍,就是三百六十个字。
三百六十个字,我一次都没有好好答过。
第三样:四个字。
"没事,重来。"
第一次是排练,我推早了半秒,音乐压住他最后三个字。
第二次是彩排,啸叫了两秒。他走过来说的也是这四个字。
四次还是五次,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没有一次问"你怎么了"。
第四样:那一口气。
念到第三段第二句之前,他会换一口比别处深的气。
那是他做给我的。他怕我听不见。
正式演出那天,全校,家长,评委,他还是做重了。
那一声"哈"从音箱里出来,很响,很难听,大概是要扣分的。
他留着。
第五样:这颗糖。
我数完了。
五样。
我还不起。
我在被子里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
我在想一件事,想得很清楚:
我不能再收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有依据的。
依据是我昨天在本子上写下的那一行:
从明天起,我要离他远一点。
依据还有:00 号那一格我已经填上了。
我填上了"程彦?"。
我把这两样放在一起,得出一句话:
我已经有了要去的地方。我不能一边收着他的东西,一边往别处走。
这句话我认。
我从床上坐起来。
我把台灯打开,看着桌上那颗糖。
我做了一个决定:今天把糖还回去。
我还想好了怎么说。
我想说的是:
"这个我不吃。"
六个字。
我说这六个字的时候不能解释。我一解释,他就要问"为什么"。
我不能说"我要离你远一点"。
我不能说"我已经找到别人了"。
我不能说"我欠你的我还不起"。
我只能说"这个我不吃"。
我把糖放进校服口袋。
我到教室的时候是六点五十。
教室里有三个人。两个在补作业,一个在睡觉。
我走到自己座位,没有坐。
我转过身。
他的座位在我正后方。
这半年我很少看他那个位子。
我坐在他前面,我每天背对着他。我听得到他,我看不见他。他的桌子什么样、桌肚里有什么、书包放在哪儿,我从来没注意过。
今天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桌子。
桌面是空的。
他每天早上把书包放在桌肚里,桌面上只放一节课要用的书。今天桌上什么都没有——他还没来。
我伸出手。
我要把糖放在他桌角。
放哪儿我想过:不能放桌角,桌角太明显,别人会看见。也不能放进桌肚,放进桌肚等于塞进他包里,太近了。
我最后决定:放在他桌面上,靠右,压在一本书下面。
我伸手去拿他桌上那本书。
书是数学的,封面上有折痕。
我把书拿起来,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糖。
我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糖,捏住,拿出来。
然后我把另一只手往桌肚里伸——我想把糖先放在桌肚边上,等他来了我再拿上来。
我的手伸进桌肚,摸到了他的书包。
书包是那种双肩的,帆布,侧袋是网眼的。
我的手碰到侧袋的时候,里面有一个东西。
很鼓。
一整袋。
我的手指捏了一下。
塑料纸的声音。
很多颗,装在一个袋子里,互相蹭。
我整个人顿住了。
我蹲在那儿,手在他的桌肚里,手心里是一颗糖,手指下面是一整袋糖。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摸到什么了。
第二反应是:柠檬的味道。
那袋子的口没有封死,味道从里面出来。
第三反应是:我数了一下。
我捏着那个袋子,隔着网眼,大概能判断出里面有多少。
不是三颗五颗。
是一整袋。
我蹲在地上,手没有动。
我在想:他带一整袋糖上学。
我以前以为,糖是偶尔的。
最早那颗,是有天早上出现在桌角的。我以为是他那天正好有。
后来他不放了。我以为是他没有了。
再后来糖夹在作业本里回来过一次。我以为是他留了一颗。
他不是偶尔有。
他一直有。
他随身带着。
我蹲在那儿,脑子里跑过一句很蠢的话:
那他为什么不多给我几颗。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我自己答了。
我自己答的是:
一颗糖只能说"有人来过"。
说不出"是谁"。
这句话不是我想出来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句话。
它是自己冒出来的,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像踩到那块松的地砖。
我蹲在地上,手在他的桌肚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小气。
他是不敢。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
我把手抽出来了。
糖还在我手心里。
我把他的书放回桌上,放回原位,压好。
我站起来。
我刚站起来,门口有人进来。
是他。
我站在他座位和他前面那张桌子之间,手里攥着那颗糖。
他走过来。
他走到我旁边,停了一下。
他说:"早。"
一个字。
我说:"……早。"
他从我和桌子之间侧过去,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把书包塞进桌肚。
塞的时候,那个侧袋又"哗"了一声。
我站在那儿,听着那一声。
他没有看我。他把书包塞好,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把桌上的数学书翻到某一页。
他坐得很稳。
我说不出"这个我不吃"了。
我说不出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怕他。
是因为我刚刚摸到了那一整袋。
我现在要是说"这个我不吃",我说的就不只是糖了。
我说的是:我知道你带了一整袋,我知道你一直带着,我不要。
我拿不动这句话。
早读铃响了。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我把糖攥在手心里,手放在腿上。
七点十九分。
喇叭响了。
"下面播送一则通知。"
我照例听。
今天我没有闭眼睛。我把头低着,看着自己的桌面。
可我听见了。
第 0 秒之前那一声很轻的吸气。
第 12 秒换气。
第 27 秒换气。
最长不停顿八秒。
还有一样。
今天念稿的人,把"通知"两个字分开了念。
"通—知。"
这个我记过。我当众背过三段播出内容,其中一段就是"报名"两个字分开念、"通道现已开启"七个字连着念。
今天又是分开的。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
还是老样子。
我说这句的时候,心里是暖的。
我等了十年的那个人,他的习惯还是那个习惯。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有一颗糖。
糖纸已经软得不成形了。
我坐在那儿,七点十九分的三十秒过去了,早读开始了,全班在念课文。
我把手心里那颗糖,攥得更紧了一点。
一整天我都在想放学那件事。
我想了大概二十遍。
我想的是:我要跟他说什么。
第一遍我想说:"这个还给你。"
第二遍我想说:"你以后不用给我东西了。"
第三遍我想说:"你别对我这么好。"
第二十遍我想说的是:
"你以后不用等我。"
我选了这一句。
因为它最轻。
"不用等我"是很小的一件事——他雨天等我理书包,等我一起走到分岔口,这些加起来也就几分钟。
我说"不用等我",说的是几分钟。
我说不出的是别的。
放学的时候下雨。
我收伞,站在走廊上等。
他从我后面过来。
我说:"江迟。"
这两个字我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
他停下来。
他说:"嗯。"
我背对着他——不,我是侧着身的。我站在走廊上,他站在我后面一步。
我没有回头。
我说:"你以后不用等我。"
我说完这一句,走廊上没有人说话。
雨在屋檐上。
他停了一下。
我数了。
他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说:
"好。"
一个字。
我等着。
我等着他问:"为什么。"
我等着他说:"你怎么了。"
我等着他说:"最近出什么事了。"
我等着他像陈砚那样,说一句刺人的话。
我等着他像许念那样,说"算了"。
他没有。
他说"好"。
我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我说:"……嗯。"
我背上书包,走了。
我走出两步才反应过来。
他答应了。
我说了一句推开他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多问,他答应了。
我走出五步,十步。
我走到楼梯口。
我站在楼梯口,忽然站住了。
我在想:他今天早上拉书包拉链的时候,拉到一半就停了。
这个细节我记过。他拉书包拉链只拉一半就停,然后塞进桌肚。
今天早上他也是这样。
我站在楼梯口,把这个细节在心里翻了一遍。
然后我想:我今天说了"不用等我"。
以后下雨天,他不等了。
以后他念我的名字,我不等停顿就答。
以后我走东边,他走西边。
我把这些一样一样排完。
排完之后我发现:我给自己排出来的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空的。
我走下楼梯。
到家是六点半。
我上楼,把门关上。
我把书包放在地上,坐在床边。
我把手摊开。
糖在我手心里。
我攥了一整天——从早上六点五十攥到晚上六点半,攥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糖纸已经完全软了。
软到它不再是"一颗糖的形状",它变成了手心的形状。
我看着它。
我把它放在桌上,放在台灯底下。
它趴在那儿,皱巴巴的,很小。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的眼睛是热的。
热得很快,从里面往外热。
可我没有眼泪。
我一滴都没有。
我在枕头里待了大概一分钟。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说:我把灯关了。
我说完这一句,就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我把台灯关掉。
房间黑下来。
那颗糖还在桌上。
我没有吃。
我也没有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