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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躲 她躲了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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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开始。
我给自己列了四条。
第一条:早读之前不闭眼睛。
第二条:下课就走。
第三条:走东边楼梯。
第四条:把桌面清空。
第一条最难。
我每天早读之前闭一会儿眼睛,闭了三个月。
那是我一天里唯一的一段、完全属于那三十秒的时间。我闭着眼睛,头偏向左边的窗户,七点十九分的声音进来,我在心里跟着走:第 0 秒吸气,第 12 秒换气,第 27 秒换气。
今天我没有闭。
我坐在座位上,把笔袋拉到跟前,一支一支地把笔拿出来,摆好,再一支一支放回去。
我做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七点十九分过去了。
我听见了。我当然听见了——喇叭就在窗外那根杆子上,我不闭眼睛也听得见。
可是不闭眼睛的时候,我不能把头偏过去。
偏头是看得出来的。
我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手在摆笔。
那三十秒从窗户外面进来,从我左边过去,走了。
我听见了"通知播送完毕"那六个字。
然后我听见后面那个人站起来,去交作业。
第二条和第三条很容易。
下课铃一响我就站起来,把书包背上,从后门出去。
东边楼梯多五十步。我走了。
我走东边楼梯的时候,脚步会比平时快。快的原因是我怕在西边撞见他。
第四条是清空桌面。
这一条我说清楚一点。
我以前桌面上会放三样东西:笔袋、水杯、一本摊开的书。
摊开的那本书是随便放的。它放在那儿,有时候我会忘。
我很早就发现:他往我桌上放东西,放的位置是固定的——桌角,靠窗那一侧,离我的右手大概一拳。
最早那颗糖,就在那儿。
后来他不放了,我那个桌角一直空着。
可我最近开始怕:万一他又放了呢。
所以我把桌面清了。我把摊开的书合上,塞进桌肚。我把水杯放进书包侧袋。桌面上只剩笔袋,笔袋我压在左上角。
清完之后,整张桌子是空的。
空得让人难受。
第一节下课,我照旧背上书包走。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我听见后面有两个人在说话。
其中一个是我们班的。
她们说的不是我。她们说的是下周的课表。
我走过去了。
她们的话没有停。
可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另外两个人从我对面过来。
她们在说"……听说了吗"。
然后她们看见我。
她们的话停了半秒。
那半秒又来了。
我走过去了。
我在楼梯上想:这个星期它换了说法。
上星期是"她老往三楼那边看"。
今天是"听说了吗"。
"听说了吗"后面跟的是什么,我永远听不到,因为我一走近它就停了。
我走到二楼的时候,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
口袋里有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
不是他给的。是我自己买的,柠檬的,一袋十二颗,我买了三袋。我自己那袋吃了两颗,剩下的在书包里。
我摸着它,上了半层楼。
午休我上了三楼。
这是我一个星期里第四次上三楼。
我上去的理由很正当:程彦说要教我调音。
上个星期五,我在楼梯口站了五六分钟被他抓到,他说"那你进来听啊,站门口干嘛"。
我说"我还有事",走了。
前天我又上去了一次。他站在门口,看见我,说"来了?"。
我说:"嗯。"
他说:"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调音。"
我说:"好。"
他教我了。
他教我认那台调音台。三楼那台比教室里的大,有六个推子。他一个个指给我:第一个主音量,第二个话筒,第三个伴奏,第四个监听,第五、第六是备用的。
他说:"你看这个灯。绿的正常,黄的要收,红了就爆了。"
他说:"推子别一下推到底,要分三段。"
他说:"念的人换气的声音,有时候会被收进去,你听见了不要紧,那是正常的。"
他说最后这一句的时候,我整个人停了一下。
我说:"换气会被收进去?"
他说:"会啊。离麦近就会。太近了还会有'噗'那种爆破音。"
我说:"那……这个收进去的换气,能听出是谁吗?"
他说:"能啊。每个人的气不一样长。"
我在心里"轰"地一下。
我说:"那要是两个人念同一份稿子呢。"
他说:"那也能。"
他说:"你想啊,同一份稿子,句子一样长,断句的地方一样,所以换气的位置会差不多。可长短不一样——有人气短,一句没念完就得换;有人气长,能撑两句。这个是天生的,装不了。"
我站在三楼的播音室里,站在调音台旁边,听着他说这些话。
我说:"哦。"
我听得很清楚。
他说的每一句都对。
而且他说的"位置会差不多、长短不一样",正是我昨天在心里按下去的那句话。
他当面说出来了。
我当时的反应是:我更相信"12 和 27"了。
因为他说"长短是天生的,装不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看。他说了,长短装不了。12 和 27 是位置,位置可以一样。可我昨天测的是长短:3.1 和 3.0。
长短对上了。
我说完这句,心里"腾"地一下。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站在那儿,听着他说话,我忽然注意到:
他现在的声音,和喇叭里那个声音,不是同一个。
他站在我旁边,一米左右,在教我推子。
他的声音有起伏。
他说"你看这个灯"的时候,"灯"字往上走了一点。
他说"别一下推到底"的时候,"底"字往下掉,掉到一个很松的地方。
他说"能啊"的时候,那两个字很短,短得几乎像笑。
喇叭里那个声音不这样。
喇叭里那个声音是平的。平的,齐的,句尾被切掉的。
我注意到了。
这是我第二次注意到这件事。
第一次是上星期五,在楼梯口,他笑的那一下。
今天是第二次,而且比第一次清楚得多——因为今天他就在我旁边,一米,说话说了一刻钟。
然后我把它压下去了。
我压它的方式,和上次一模一样。
我在心里说:
这个我写过的。十年前黑屋里那六个小时,是肉嗓子——活的,有呼吸,会累。这十年每天早上听的三十秒,是被机器压过的。
我要找的那个声音,我其实只有六个小时。剩下的这十年,我听的都是它的回声。
既然我听的是回声,那它和"本人"不一样,是应该的。
我站在三楼的播音室里,用我自己半年前写下的这句话,把刚刚冒出来的那个疑问,又一次按了回去。
我按得比上次还快。
快到我自己都没察觉。
我后来才想明白:我今天做的这件事,是我这半年做过最糟的一件事。
我手里拿着一条正确的道理。
那条道理说:"喇叭会改变声音。"
它是真的。
我用它去解释一件它解释不了的事——为什么这个人当面说话和喇叭里不一样——然后我就把这件事放过去了。
一条正确的道理,也可以用来骗自己。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
我在操场上跑了两圈,跑完坐在台阶上喝水。
许念坐到我旁边。
她没说话,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最近中午去哪儿了。"
我说:"三楼。"
她说:"干嘛。"
我说:"学调音。"
许念"哦"了一声。
她没有问"谁教你"。
她也没有问"你不是最怕上三楼吗"。
她只是说:"你今天中午没吃饭。"
我说:"不饿。"
她说:"你三天没吃午饭了。"
我说不出话。
许念把她的面包掰了一半给我。
她说:"吃。"
我接过来。
面包是那种袋装的,里面有豆沙。我咬了一口,很甜。
我吃的时候,许念在看操场。
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她说:"你瘦了。"
放学我回教室拿书包。
我走到自己座位旁边,手伸进桌肚摸书包。
我的手在桌肚里摸了两下,摸到一个硬的东西。
我把它拿出来。
是一颗糖。
柠檬的。塑料纸,两头拧着。
和十年前黑暗里那一颗,一模一样。
我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捏着它,一动没动。
教室里有几个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笑,椅子腿在地上蹭。
我听见这些,可我一个都分辨不出来。
我认得这颗糖。
我认得它的包装——那种塑料纸摸上去有一点滑,拧开的那两个头是尖的。
我认得它的味道——我不用打开就闻得到,柠檬的味道会从塑料纸的缝里出来一点。
我认得它。
它在我桌角。
靠窗那一侧,离我的右手大概一拳。
和第一次一样的位置。
他已经很久没有放过了。
我早就知道他不放了。中间他把糖夹在作业本里回来过一次,之后就没有了。
今天我又看见它了。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不用说话。他放一颗糖,就是一句话。
那句话是:你最近怎么了。
我捏着它。
我想的第一件事是:放回去。
我想把它放回那个桌角,放回原位,就当它没有出现过。
我的手抬起来了,抬到一半,停住。
因为放回去,也是一句话。
放回去那句话是:我不要。
我说不出"我不要"。
我想的第二件事是:吃掉。
我想把它剥开,放进嘴里,然后站起来,背上书包走。
吃掉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我的手捏着它,捏了很久。
捏到塑料纸在我手心里发出了声音。
我两个都没有做。
我把手放下,把糖攥在手心里,攥紧。
然后我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我把手松开一点,看了一眼。
糖纸被我的手心捂软了。
软得已经不成形了——本来是拧得紧紧的两个尖,现在塌下去了,塌成两个扁的、皱的小角。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自己手心里这颗糖。
我想:我今天躲了他一整天。
早读不闭眼睛,下课就走,走东边楼梯,桌面清空,他念我名字的时候我没等停顿就答了"到"。
我躲了一整天。
换回来的是一颗糖。
我把它重新攥紧。
我走下楼梯。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雨又开始了,很小,是那种不用撑伞的雨。
我走在路上,手在口袋里。
糖还在我手心里。
我攥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我的手心汗湿了整颗糖。
我上楼,把书包放下,坐在桌前。
我把手摊开。
糖纸已经软得完全变了形。
柠檬的味道从手心里出来,很淡。
我看着它。
我没有吃。
我也没有扔。
我把它放在了桌上,台灯底下。
然后我坐在那儿,看着它。
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