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交底 她第一次说 ...
-
星期三放学,我在车棚取车。
许念站在我车旁边。
她没背书包。她把书包抱在怀里,两只手抱着,像抱着一样很重的东西。
我走过去。
我说:"你车呢。"
她说:"我今天不骑车。"
我说:"那你在这儿干嘛。"
她说:"等你。"
我把车推出来。
她没有让开。
她说:"我今天不绕了。"
我停住了。
她说:"你听好。"
车棚里有人推车出去,链条"咔咔"地响。有人在说话,说的是周末去哪儿。
雨停了,地上有水,水面上有一层天光。
许念站在那儿,抱着书包。
她说:"你是不是在找一个人。"
我没说话。
我的手在车把上。
车把是铁的,凉的。我的手出汗了,手心在铁上面有点滑。
我脑子里跑得很快,跑的是三条路。这三条我早就排过一遍。
第一条:我说出来,她帮我找。
第二条:我说出来,她可怜我,开始照顾我——替我打饭,替我记路,替我跟人解释"她认不出人"。我不能要这条。
第三条:我说出来,她知道我把十年压在一件看不见的事上,会看着我,像看一个把一辈子押在一张彩票上的人。
第三条最坏。
我今天又排了一遍。排完之后跑出了第四条:我什么都不说,继续一个人扛。
第四条我扛了十年。今天我看了一眼,发现它没了。
它是昨天晚上没的。昨天晚上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睛是热的,一滴眼泪都没有。我在枕头里说了一句话:我把灯关了。
说完那一句我就知道第四条没了——一个人扛的意思是,你扛着的时候前面还有一个"以后会好的"。昨天晚上我把那个"以后"关掉了。
我说:"是。"
一个字。
我说完这一个字,车棚里的声音全退远了。
我听见许念的呼吸变了。
她的呼吸本来是稳的。我说完这一个字之后,她的呼吸停了大概半秒,然后变深了一点。
我听得出来。
我说完这一个字,心里"哗"地一下,像有人在我里面把一扇很重的门推开了。
门后面是空的。
许念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书包从怀里换到手臂上。
然后她说:"谁。"
我说:"我不知道名字。"
她说:"那你怎么找。"
我说:"我听得出来。"
我说完这一句,就知道我得往下说了。
因为"我听得出来"这五个字,她不懂。
我说:"我认不出人的脸。"
我说完这一句,停了一下。
我又说了一遍,说得慢一点:
"我认不出人的脸。"
这句话我这辈子只在一个人面前点过头。那次陈砚坐到我左边,直接问我"你是不是眼神不好"。我点了点头,他理解成了"眼神不好",后来学了一声猫叫,说"记住没,这就是我"。
他没有听懂。
今天我说清楚了。
我说:"不是记性不好。也不是眼神。"
我说:"我看了你,眼睛、鼻子、嘴我都看得见,我看见的是对的。可我转过头,就拼不起来了。过五分钟我再看见你,要重新拼一遍——拼很多遍,才能知道刚才那个人是你。"
许念站在那儿,抱着书包。
她说:"……那你每天怎么过的。"
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说"那你岂不是很辛苦"。
我以为她会说"怪不得"。
我以为她会说"我帮你"。
她问的是:那你每天怎么过的。
我说:"编号。我给人编号,从 01 号到 67 号。声音是名字,气味是身份,脚步是证件,座位是地址。"
我说:"走廊上有几块地砖是松的,第几块会响,我记下来了。谁坐哪个位子,这星期换到哪儿了,我记下来了。"
我说:"广播站有三个时段,我抄在第三页。我把早读那段录下来了,三十一秒。第 12 秒换气,第 27 秒换气,最长不停顿八秒。"
我说:"我每天提前半小时来学校。不是要早读,是要记路。"
我说得很快,快得我自己都听得出我在抢——我怕我说到一半停住,停住我就不敢往下说了。
许念一直在听。
她没有打断。
我说完了。
车棚里剩的人不多了。
许念说:"广播里那个?"
这一句她问过。
那天她问我"你该不会,是在找广播里那个人吧"。
我说"我记性不好"。
今天我说:"嗯。"
许念说:"多久了。"
我说:"十年。"
她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儿,抱着书包,看了我很久。
我听见她的呼吸。
她的呼吸变了第二回——这一回变了以后没有回来。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完这一句,马上改了。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别的。
她说:"你这十年,一个人?"
我点了点头。
许念把书包放到地上,蹲下去拉开拉链,在里面翻。她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我以为她要记什么,她没有记,把本子拿在手里,又放下。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她没有哭。
她说:"我又不咬人。"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早说啊。"
我说不出话。
我在心里排"我为什么不早说",排出来的是我在本子上写下的三行字:说出来她会帮着找;说出来她会照顾我;说出来她会知道我把十年压在一件看不见的事上。
今天第一条来了,第二条没有来,第三条也来了。
第三条跟我以为的不一样。我以为"被人知道"是被人围观——有过一次,全班都知道我认不出人,所有人都绕着我走,跟我说第一句话之前先报名字。那叫围观。
今天不是。今天是许念蹲在地上,眼眶红着,说"我又不咬人"。
我在心里把这一条改了,改成:
说出来,房间没有塌。
许念站起来,把书包背上了。
她说:"行。"
她说:"我帮你。"
我说:"……嗯。"
她说:"你现在有头绪吗。"
我说:"程彦。"
许念愣了一下。
她想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问了一句。
她问的这一句,我到今天还记得一个字不差。
她说:"那你告诉我,广播里那个声音,你听过他当面说话吗?"
我站在车棚里,手扶着车把。
我说:"没有。"
她说:"那江迟呢?"
我说:"听过。"
她说:"那你怎么排除的?"
我说:"不像。"
她说:"什么叫不像?"
我说:"他说话尾音往下掉。"
我说:"广播里那个不往下掉。广播里那个很平。"
许念没说话。
她不懂。
她不懂"尾音往下掉"和"平"是什么意思。她从来没有听过别人说话的尾巴。
可她抓住了别的。
她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找错了呢。"
我说:"想过。"
她说:"那你为什么还找他。"
我答不上来。
我站在车棚里,想了很久。
我想说的是:因为数字对上了;因为他是三个里面唯一一个对得上的;因为我找了十年。
这三句我都觉得不对。
最后我说的是一句我早就写过的话。运动会上我在本子上写过:"一样"和"差不多"不一样。一样是能确定的,差不多是我分不出来。所有我认错的人,当时都是"差不多"。
我说的是: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我'差不多'的人。"
我说完了。
许念看着我。
她不懂这一句。
她不懂"差不多"这三个字在我这里有多重——"差不多"是我给自己定的、最危险的那个状态。所有认错的瞬间,都是因为"差不多"。
她不懂。
可她听出了我的累。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
"我不管你找谁。"
她说:"你找谁我都帮你。你让我去高三(1)班门口蹲着听他都行。"
然后她说了另外一句。
她说:"但有一条——你不准再一个人扛。你再一个人扛,我就把这事儿告诉全班。"
她是笑着说的,嘴角往上翘着。可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我站在车棚里,看着她。
然后我笑了。
我笑出声了。
我这半年在教室里笑过一次,是陈砚学了一声猫叫。
那是被逗笑的。
今天这一次不是。
今天这一次是从里面出来的,很短,两下,笑完我还在笑,笑到我自己都停不下来。
许念踢了我一脚。
她说:"笑什么。"
我说:"不知道。"
我笑的时候,眼睛是热的。
这一次有眼泪。
不多。两滴。
我从车把上松开一只手,擦掉了。
许念看见了。
她没有说"别哭"。
她说:"走吧,我请你吃面。"
我说:"我妈店里。"
她说:"那就你妈店里。你妈做的比外头好吃。"
我们推着车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念忽然停下来。
她说:"哎。"
我说:"嗯。"
她说:"你刚才说你给人编号。"
我说:"嗯。"
她说:"我是几号。"
我说:"07 号。"
她说:"前面那六个是谁。"
我说:"我妈是 01。"
她"哦"了一声。
她推着车走了一段,又说:"那你那个空的那格呢。"
我说:"00 号。"
她说:"填上了?"
我推着车,走了一步。
我说:"填上了。"
她说:"填的谁。"
我说:"程彦。"
她没有再问。
我们走到路口。
她往南,我往北。
她说:"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她推着车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声:
"沈听夏!"
我说:"嗯?"
她说:"你不准一个人扛!"
我站在路口,冲她摆了摆手。
我推着车往前走。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亮到我前面那一段路上。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说一件事。
我说:今天我说出来了。
说出来以后,房间没有塌。
到家是七点。我妈去进货了,留了张纸条说冰箱里有饺子。我自己煮了一锅,水扑出来了,我把火关小。
吃完我上楼,把门关上,坐在桌前。
我把本子翻开。
我写:
今天我说出来了。
说出来以后,房间没有塌。
可我写出来的时候,笔还是抖的。
写完这三行,我把笔放下。
我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本子往前翻,翻到 00 号那一页。
"程彦?"还在那儿。
那个问号还是那么小。
我看了一会儿。
我没有划掉。
我把本子合上,压回枕头底下。
我关灯之前,在心里排了一遍明天。
明天我要去三楼。
程彦说要教我认电平表。
我要在他旁边站着,听他说话,一句一句地听。
我要听他的换气。
我把这一条排完,躺下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
我在想许念那句话。
"广播里那个声音,你听过他当面说话吗?"
我在黑暗里把这句话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
我听到的答案是:没有。
然后我又排了一句:
那谁我听过?
排到这儿,我停住了。
我停住的地方,是我自己不让我去的地方。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我说:明天还要去三楼。
我说完这一句,就闭上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