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没有潮汛期》止间序

35、雨夜的判决 楼道的

　　楼道的天光泛出灰白，天蒙蒙亮。

　　饶序一夜睡得很浅，反反复复醒过来，内脏的钝痛持续隐隐作祟。

　　心事沉在骨血里，整夜没有落处。

　　昨夜苏佑泽走掉之后，他无数次走到玄关手搭在门锁上，终究没有拉开。

　　他收拾完，走向玄关准备出门上班。

　　手指搭上门锁，向外拉开。

　　门外，苏佑泽就靠着凉墙站着。

　　晨色稀薄，落在他肩头，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西装被夜凉浸得发皱，领口松斜，下颌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眼尾被长夜浸出的碎血色。

　　门一开，灰白的天光落上去，苏佑泽缓慢抬眼，视线慢慢对焦，看见站在门内的饶序。

　　看见来人的瞬间，他喉咙干涩发紧，先出声：

　　“……哥哥。”

　　饶序瞳孔猛地一缩。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苏佑泽根本没有离开。

　　可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苏佑泽还是先笑了。

　　饶序喉结猛地滚了一下，胸腔被狠狠撞了一把，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他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拽住苏佑泽的胳膊，把冻得发僵的人拉进家门。

　　防盗门顺势关上，隔绝楼道凛冽的晨凉。

　　苏佑泽顺着那股力道，身子往前倾，把头埋进饶序的肩头，安安静静靠着。

　　饶序双臂抬起来环住他，手掌贴在苏佑泽后背，隔着西装布料，清清楚楚摸到一身刺骨的寒凉。

　　他下颌抵在对方发顶，嘴唇贴在苏佑泽的头发上，碰了一下。极力压住翻涌的情绪。

　　“……耗一整夜，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饶序语调发颤。

　　苏佑泽脸颊蹭过他肩头的布料，嗓音干哑：“我怕我一走，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留在这里，矛盾依旧摆在那里。”

　　“我知道。”苏佑泽闷声回答，“可我做不到直接转身就走。”

　　饶序沉默片刻，轻轻捋过他乱糟糟的头发。

　　“拿身体硬扛，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苏佑泽，我……”

　　苏佑泽埋在他肩上，轻轻摇了摇头，肩膀蹭了蹭饶序脖颈，打断他潜在想要道歉的苗头。

　　“哥哥，不要说那些，别讲谁对谁错。”

　　饶序动作一顿，把快要涌到嘴边的愧疚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八点半要上门诊。”

　　苏佑泽顿了顿，才慢慢从他肩头抬起脑袋，眼底布满红丝。

　　“……我知道。”

　　“浴室有热水。”

　　饶序松开怀抱，后退半步，泛红的眼眶还没有完全褪去，目光落在苏佑泽狼狈不堪的身上。

　　“冲个澡，把身上寒气冲掉。洗完你再去公司。”

　　苏佑泽轻轻点了点头，走进浴室。

　　浴室传来哗哗的水流声响。

　　饶序站在空旷客厅，垂着眼，听着水声。手垂在身侧，发抖。

　　苏佑泽洗漱完毕出来，头发还湿漉漉滴着水，气色稍稍回暖。

　　两个人站在玄关，气氛沉闷。

　　饶序拎起公文包：“我走了。”

　　苏佑泽望着他的背影：“路上小心。”

　　防盗门咔嗒合上。

　　横亘两人之间的真相，暂时被按下。

　　苏氏集团顶层办公室，下午。

　　厚重遮光窗帘拉开一半，冷光落在纸业上。

　　苏佑泽办公桌上摊开几页打印纸，是助理费尽周折拼凑出来的体检报告副本。内容并不完整，可所有关键的数据全部赫然纸上。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行打印出来的文字。

　　进行性脏器功能减退，伴随激素系统紊乱。

　　“预后：不明确。”

　　他懂基础医学常识。临床病历里面，医生极少写下“不明确”这三个字。

　　指节用力，手掌紧紧按压在纸页上，纸张被按出褶皱。

　　桌上手机屏幕亮起，弹出饶序发来的消息。

　　“今晚不回来，值班。”

　　以前无数次，饶序也会发同样的话，科室突发值班是常事。

　　但今天，他忽然分辨不清，这到底是真实的科室排班，还是又一次刻意拉开距离。

　　“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屏幕另一端回复来得很快，简短冰冷。

　　“不用。”

　　他盯着“不用”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术室里，无影灯惨白而静，把手术台照得没有一点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的味道。

　　饶序站在手术台边，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眼底还残留着清晨那一丝红意。

　　“刀。”

　　助手把手术器械递到他掌心。刀刃落下，切口整齐干净。

　　一步步剥离、止血、缝合。

　　直到缝最后一针。

　　握着持针器的左手忽然轻颤，针尖偏了分毫。

　　饶序动作顿了一秒，很快稳住手腕，继续往下，把整针缝合完成。

　　助手站在对面，捕捉到那一丝异常，眉头微蹙：“饶医生，您刚才……”

　　饶序摘下染着淡淡血迹的橡胶手套，随手丢进医疗垃圾桶。

　　“没事，手滑。”

　　“您是不是累了？”助手低声说道。

　　饶序没有接话，转身走出手术室。

　　洗手池水流哗哗作响，冰冷自来水冲刷双手。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震颤。

　　关掉水龙头。双手攥成紧紧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力压制那阵抖动。

　　很久，才缓缓平息。

　　换完便服走出更衣室。

　　夜里，公寓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敲着玻璃，一声接一声。

　　屋内没有全开大灯，只亮玄关一盏微弱小灯。

　　苏佑泽坐在沙发上。茶几摊开那几页体检报告副本。

　　门锁转动。

　　饶序推门进来，收伞，抖落伞面上的雨水。

　　抬眼就看见客厅沙发上的人，还有茶几上摊开的那些纸页。

　　四目遥遥相对。

　　“我等了你三个小时。”苏佑泽开口。

　　饶序把雨伞慢慢立在玄关角落，慢慢换鞋，慢慢脱下淋湿边角的外套。

　　“你不用等。”

　　苏佑泽伸手拿起那几页打印出来的报告，抬手，轻轻拍落在茶几桌面，纸页四散，答案被摊开。

　　“这个。”

　　饶序垂眸扫过纸面，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迈步过来，坐到对面单人沙发，身体向后靠，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

　　“所以呢？”

　　“所以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苏佑泽盯着他。

　　“瞒到我走。”

　　苏佑泽整个人愣住。

　　他听懂了，却又下意识想要装作听不懂。喉结滚动：“……走去哪？”

　　饶序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回看他，眼神克制疏离，如同医生向家属告知最坏的病情。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结果的？”苏佑泽又问。

　　“一直都知道。”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

　　“嗯。”饶序淡淡应下，“说了又能改变什么。”

　　苏佑泽胸口起伏：“你一直知道，你知道风险。然后呢？你问过我吗？你知不知道我愿意陪你赌。”

　　饶序看着他：“我不要。”

　　“我要。”苏佑泽立刻接话。

　　“苏佑泽，你听不懂吗？我说，我不要。我不要你来陪我赌命运。”饶序的声音微微加重。

　　“凭什么由你来替我做选择？”

　　“因为生病的人是我。”

　　“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饶序站起身，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佑泽，望向窗外连绵的冷雨。

　　“苏佑泽，这个病没有定数。积极治疗可以稳住，可谁也不能保证它不会骤然急转直下。我做医生，见过太多意料之外。”

　　“所以连问一问我愿不愿意赌的机会，你都不肯给我？”苏佑泽站了起来，“你一个人，就把我们两个人的结局全部判决完毕。”

　　饶序的背影绷得笔直：“我不敢拉着你陪我去赌这种命运。”
　　苏佑泽想要往前迈步，脚抬起来，又硬生生停在原地：“哥哥。”

　　“你该走了。”

　　“哥哥，你转过来看着我。”

　　饶序不动。

　　“你看着我说话，好不好？”

　　许久，饶序才缓缓转过身。昏暗灯光，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现在你全都知道了，那又如何？你真的要陪我赌？”

　　“我要。”

　　“我不要。”

　　“你没有权利替我做抉择。”

　　“我没有替你做抉择。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苏佑泽此刻只觉得难以置信：“你一个人的事……你连让我心疼你的资格都不给？”

　　饶序没有应答。他越过苏佑泽身旁，径直走进卧室，咔嗒关上卧室房门。

　　客厅瞬间空旷。

　　苏佑泽孤零零站在原地。

　　雨声持续敲打窗户，在玻璃上划出无数到泪痕。

　　苏佑泽垂眸看向茶几上那串金属钥匙。伸手拿起来，五指用力攥紧。坚硬的金属棱角硌进掌心。

　　卧室门的背后。

　　房间没有开灯，完全沉入黑暗。

　　饶序后背紧紧贴着门板。

　　门外安安静静，没有敲门声，没有呼喊，但是他清晰感知得到，苏佑泽还没有离开。那一份不远不近的存在感，沉甸甸隔一道门板传过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又在不受控制地震颤。

　　脑海浮现老宅档案室泛黄的纸页。

　　他嘴唇微动，低声复述，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黑暗里。

　　“耐受……尚可。”

　　仿佛在读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病历档案。

　　外面传来很轻的响动，是沙发布料摩擦，苏佑泽重新坐回沙发。紧接着一声压抑的、粗重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雨声渐渐变小。

　　隔了很久。

　　门外，飘来一丝极微弱的声响，是压抑住的哭声。

　　苏佑泽站起身，脚步轻缓走到卧室门前，将那把老宅书房钥匙退了进去。

　　在门口静静伫立片刻，始终没有抬手叩响门板，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防盗门开启，又轻轻合上，关门声被残余的雨声盖过。

　　卧室门内侧，饶序靠在门板，清清楚楚听见门外全部动静。

　　然后，是最终那一声，门关上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