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没有潮汛期》止间序

34、未宣的真相 写字楼

　　写字楼顶层，苏佑泽的独立办公室。

　　桌面摊开几份待签的合同文件，苏佑泽靠在真皮座椅里，指尖轻轻抵着眉心。

　　那些零碎的梦魇呓语、饶序毫无征兆的腹痛、抽屉里频繁出现的药片，一桩桩在脑海反复盘旋。

　　他抬眼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助理。

　　“帮我调一份资料，饶序近半年的体检报告。走正规医疗调取渠道，不要惊动饶家任何人。”

　　助理神色微顿，微微欠身：“苏总，饶医生的体检报告属于个人隐私，没有本人授权，合规流程很难拿到完整原件……”

　　苏佑泽目光抬起来，视线淡淡落在助理脸上。

　　助理话音戛然而止，不再继续争辩，颔首应声：“明白，我现在就去处理。”

　　说完，助理轻步退出办公室，房门咔嗒合上。

　　另一边，饶序的专科诊室。

　　白色诊桌，仪器指示灯微微闪烁。

　　尹希恪落座，随手把佩戴的健康手环搁在桌面一角。目光扫过饶序的脸。

　　“说真的，你脸色看着比我这个来复查的人还要差。”

　　饶序垂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电脑屏幕上，正在调取腺体监测基线数据。

　　“你的手环告警又亮了。”

　　尹希恪眉梢挑了下：“我什么都没做。”

　　“数据不会骗人。”

　　尹希恪嗤了一声，不再辩解，安静看着饶序低头誊写检查记录。

　　饶序搭在桌沿的左手小臂，袖口没有完全盖严实，一块青紫色的淤青，明晃晃露在布料外面。

　　尹希恪目光定在那片淤青上，语气沉下来：“你手怎么回事。”

　　饶序笔尖顿了一瞬，眼皮都没抬：“不小心碰的。”

　　尹希恪抱着胳膊，眼神锐利，一点情面不留：“我倒是想知道，要怎么碰，才能在小臂内侧撞出这种形状的淤青。”

　　那位置，五根手指，根根分明，是他自己按上去的。

　　饶序终于抬眼看向尹希恪，嘴唇抿成一道浅淡直线。

　　“你不说我也知道。”尹希恪看着他，“疼的时候自己掐的，掐到青了都没出声。”

　　饶序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尹希恪说：“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又怎样。”

　　“不怎样。”尹希恪收回目光，“就是提醒你一句，你是打算天天在苏佑泽面前穿长袖？你能瞒过苏佑泽，瞒不过我。你猜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诊室仪器滴滴的轻响，填满短暂的沉默。

　　整套腺体全套检查逐项做完，尹希恪收好手环，起身离开诊室。

　　房门关上，室内只剩下饶序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安静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卷起左手的袖口。

　　那块淤青完整暴露出来，色泽暗沉。

　　他静静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再把袖口放下来，遮挡严实。

　　没过多久，诊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听见动静，饶序抬起头，神色恢复成平日那副平静模样。

　　“走吧。”

　　离开诊室之后，饶序先回自己独立办公室收拾东西。室内窗帘半拉，光线偏暗。

　　他弯腰，打开办公桌抽屉的最底层。

　　静流计划实验知情同意书。

　　签名栏，已经落下了饶序工整的字迹，唯独启动执行的那一处日期，空白，没有填写。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打印出来的条款。

　　他盯着那一页空白，长久地沉默。

　　签名是他的，日期不是。

　　他把自己签出去了，日子还没定。

　　许久，饶序把文件原样放回抽屉深处，咔嗒，锁死抽屉。

　　拿上外套关灯，和苏佑泽一同走向地下车库。

　　轿车平稳行驶在晚高峰过后的城市道路。

　　饶序靠在副驾，微微侧头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眉宇间带着挥不散的疲惫。腹部隐隐的闷痛还在持续，他刻意收敛了所有异样，不想在这个时刻破坏车厢里难得的松弛。

　　苏佑泽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覆住饶序放在腿上的手背。

　　“累坏了吧？”

　　“还好。”饶序声音不高。

　　苏佑泽往他那边微微偏过头：“等熬过这周，如果没有急诊，就去我家吃饭。好不好？”

　　“我妈昨天还在微信跟我念叨。”

　　饶序指尖轻轻动了动，没有躲开他手掌的包裹。

　　“看排班。”

　　“知道。”苏佑泽低笑一声，“就算去不成也没关系，就当我随口说说。”

　　等红灯的间隙，苏佑泽侧过身，身子探过去，轻轻抱了抱副驾上的人，脑袋埋在饶序肩头，蹭了蹭。

　　“真希望可以什么工作都不管，躲起来待两周。”

　　饶序肩膀微微绷紧，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抬手，轻轻落在苏佑泽的后背，拍了两下。

　　“会有机会的。”

　　算不上许诺，只是当下的安抚。

　　回到家，屋内只开客厅一盏柔和顶灯。进门换鞋，苏佑泽反手关上防盗门。

　　一踏进屋子，苏佑泽便转过身，伸手把饶序揽进怀里，牢牢抱住。下巴搁在饶序的肩窝，整个人大半重量都靠过去。

　　“哥哥。”

　　饶序抬起双臂，回抱住苏佑泽的腰。

　　“今天又忙到这么晚。”苏佑泽的呼吸扫过饶序颈侧，声音黏糊糊的，“以后少排一点手术行不行？”

　　“科室不由我一个人说了算。”饶序低声回应，手掌慢慢顺着他的后背。

　　“那你至少要多顾着自己一点。”苏佑泽不肯罢休，抱着人不肯松手，“每次看你脸色发白，我心里都悬着。”

　　饶序没有答话，只是手臂收得稍紧了一点。

　　短暂相拥过后才松开。

　　饶序转身走进厨房，打算烧点热水。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

　　苏佑泽站在沙发旁，伸手想要帮他把外套挂好。

　　手一抖，一张薄薄的半张化验单，从外套内侧口袋滑落到地毯上。

　　他弯腰捡起来。

　　纸面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医学检验项目，大部分专业术语晦涩难懂。

　　别的看不懂，但“进行性”三个字，刺得他眼睛发疼。

　　厨房传来水流关闭的声响，饶序端着玻璃杯走出来，一抬眼，正好看见苏佑泽手里捏着那张纸。

　　脚步骤然顿住。

　　“单位的体检报告。”饶序开口，语气尽量维持平稳。

　　苏佑泽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抬眼看向他，方才的暖意一点点从眼底褪干净。

　　“什么叫……‘进行性’？”

　　饶序迈步走过来，伸手，扣住纸边，直接从苏佑泽手里抽走，利落对折，攥在掌心。

　　“医学术语，没什么。”

　　客厅空气瞬间凝滞。

　　苏佑泽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一字一句砸出来。

　　“哥哥，我查了你的体检报告。”

　　饶序整个人僵在原地，脊背骤然绷紧：“……你查我。”语调一点点冷下去。

　　“完整的记录我拿不到。”苏佑泽喉结滚动，心口闷得发紧，“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在瞒着我。”

　　饶序：“那你还问什么。”

　　“我要听你亲口说。”苏佑泽往前半步，眼底翻涌着难过，“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是等到再也瞒不住的那一天吗？”

　　饶序沉默，视线落在地板，一言不发。

　　苏佑泽又往前一点点，声音带着颤抖：“饶序，你从什么时候，就决定把这些全部藏起来，不告诉我。”

　　饶序视线垂落，淡淡吐出四个字：“从一开始。”

　　苏佑泽站在那里，呼吸沉重。他盯着饶序看了很久，巨大的无力与难过席卷上来。

　　“从一开始……”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自嘲的笑了，“十五年。”

　　“我们认识十五年，你从一开始就在准备离开。”

　　饶序没接话，攥着化验单的手微微泛白。

　　苏佑泽看着他：“所以你那些梦话，那些药，那些淤青，你从来就没打算让我知道。”

　　“你打算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

　　饶序终于抬眼看他：“扛到扛不住为止。”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冰，狠狠砸在两个人之间。

　　“然后呢？”他开口，声音嘶哑，“扛不住了……然后呢？”

　　饶序没回答。

　　“然后我就接到一个电话，或者连电话都没有……然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是吗？是这样吗？”

　　饶序垂着眼，没看他。

　　“我以为我离你很近。”

　　“原来那堵墙一直都在，我从来没翻过去过。”

　　他点了点头，什么都不再多说。

　　转身，一步步走向玄关，手握住防盗门把手，轻轻拧开，迈步走出去。

　　防盗门在身后，“咔”，轻轻合上。

　　公寓里面，只剩下饶序一个人，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对折的化验单。

　　楼道，门外。

　　苏佑泽并没有走远。

　　他没有下楼，就背靠冰冷的楼道墙壁，站在饶序家门外。

　　心口堵得厉害，胸腔一阵阵发闷，呼吸节奏不受控制地变快，指尖微微发麻。

　　他心里大半火气，不是对着饶序，是生自己的气。

　　他不敢彻底离开。

　　刚刚才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一旦彻底走远，他害怕就再也回不来。

　　于是就这么守在门外。

　　没有敲门，没有按门铃，不打电话，不发消息。

　　夜色一点点往下沉。

　　苏佑泽就靠着这一面薄薄的防盗门，在楼道里，整整待了一整夜。